舒曉冉僵冷的神情漸漸暗淡下來，她也不看李輝，只是看著車窗前筆直而空無一人的馬路，有些懦弱地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輝：“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妻子沉重地嘆嘆氣，“我知道，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
    李輝：“是啊，我一直在懷疑，懷疑，很希望自己什么也查不出來，很希望自己的感覺都是錯的，你和蘇哲……，”說著李輝搖搖頭，“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妻子：“兩年前，我們的感情怎么樣你還記得嗎？”
    李輝：“兩年前？孩子兩歲，生活不就像平常夫妻那樣嗎？我每天上班，早出晚歸，你也上班，除了我們之間的家仇，我李輝有哪里讓你不滿？”
    妻子：“沒有，我對你本來也沒有報太多的希望。要求不高，所以期望也很容易滿足，從我懷孕到生下孩子，你一直都表現的很好。
    不過從孩子一歲之后，不知道為什么，你就開始頻繁出差，真的是很頻繁，一開始是兩三天就回來，后來就變成四五天，我這幾年在家里怎么對你，怎么照顧你，你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是假情假意，我根本不屑于幫你洗衣服做飯，但我做了你的老婆，幫你承擔了所有瑣碎的生活里的事情不是嗎？
    你在家里除了偶爾洗洗碗，基本什么事情都不會做。我覺得男人專心事業沒什么不對的，不會做家務也沒關系，只要好好掙錢，心里有我，婚姻就可以維持下去。
    我是一個非常孤獨的人，五歲接受養父母對我的照顧，我心里早已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在，如果還不能乖乖聽話，大人就會不喜歡我。
    加上我身邊的人都不喜歡我，常常背地里說我母親的壞話，我母親名聲不好你也知道，后來傳著傳著，竟然有人說我克父母，說我命不好，也許這也跟我小時候從來不喜歡笑有關系，我不喜歡笑，看見誰都是那種敵視的眼神，或許是因為這樣，我從小就不受歡迎。
    沒有小孩兒跟我玩。
    到了養父母的家庭之后，我知道養父母是別人，不是自己人，不是生我的母親和父親，我不能任性，我一定要聽話，但我骨子里根本不喜歡我的新家庭，他們很喜歡家庭聚會。
    一聚在一起就打牌，三天兩頭打牌，親戚們就會用質疑的眼光看我，總之親戚們也不喜歡我。但如果養父母也不喜歡我的話，我就會無家可歸，也許就會淪為路邊乞丐，變成我哥哥那樣也有可能。
    我還是一個小孩子，除了看父母臉色行事，絲毫不敢亂來，我的心很不自由，我痛恨別人都不知道找我玩，我痛恨那個罵我克父母的小男孩，我痛恨所有用那種眼光看著我的人。
    也許我本來就很壞吧，為了博得養父母的喜歡，我學會了偽裝，故意討得他們的喜歡，這樣我才有錢，才有新衣服，才能買新的文具。
    我那么小就那么多心思，很可怕吧？也許是因為從小就有了家庭變故，心變得很敏感。
    這些事情，我以前也跟你說過一些，但，我想你根本不能理解，因為你沒有經歷過，不明白一個成天到晚都在恐懼和觀察環境的人，是一個怎樣的心態，就是感覺都是正常人的好幾倍，快樂是好幾倍，痛苦也是好幾倍。
    所以我開心的時候會特別開心，生氣的時候就會特別生氣，我甚至會因為生氣想好怎樣報復讓我生氣的同學。
    我是戴著面具長大的，因為我知道自己需要別人的喜歡，需要父母的疼愛，我的真面目沒有那么多笑容和柔情。
    李輝，你從來沒有真正地認識我，從來也沒有真正認識我這個妻子。
    你還記那段時間嗎？自殺之后，我變得面目猙獰，什么也不干，非常自私，那或許是我面具下的真實。
    也許你會說，誰不是帶著面具生活呢？誰的真面目底下不是自私自利的？但我和你們有一個區別，一般的人在至親面前是完全的自己對吧？但我對待我爸媽也假面具，我爸媽也絲毫不了解我，他們自以為非常了解，其實他們什么也不知道。
    他們一直以為我是個乖乖女，我表面上成績好，背地里只喜歡和寶華那種混混玩在一起，悄悄聯系。
    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一直非常害怕肢體的觸碰，中學大學，我都覺得男人很惡心，也許是有點心理障礙，也許是潔癖。所以我嫁給你的時候，會是完封之身，剛好也方便報復你，讓你死心塌地地喜歡我。
    我長期帶著面具生活，最后已經養成了習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反正不管對誰都非常禮貌，把別人推的遠遠的，我覺得不管和誰關系太近了都會吵架，我很容易就和好朋友吵翻，因為她們總覺得我莫名其妙的。
    時間長了，我年少的時候就不合群，所以一直都和男生做朋友，沒有女生朋友。
    但我很孤獨，我每次都因為自己的個性傷害別人，然后也沒有道歉的勇氣，隨著我的長大朋友越來越少，父母也不是我交流的對象。
    我只喜歡和陌生人聊天，聊天可以緩解我的焦慮。也許你覺得很荒謬，但對我來說，沒有比聊天更輕松的游戲。
    但是聊天也不會有人真正關心我，我還是非常孤獨，寶華雖然了解我，但和他在一起總是喘不過氣，什么事情都要他拿主意，他決定我們去哪里玩，他決定我的男生朋友是哪幾個，他決定怎么慶祝我的生日，他站在我身旁畫地為牢，我只覺得好累。
    我不喜歡他，但我承認他對我用情至深，我對不起他，但我不愛他，我覺得這也不能怪我……。
    李輝，你是不是從來察覺不到我的孤獨？”
    李輝搖搖頭，“在我看來，你過的很輕松，有工作，有孩子，有家庭，你還喜歡攝影，喜歡畫畫，喜歡那么多的東西，我從來不覺得你無聊。我不懂你的孤獨，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為什么你都不告訴我？難道我這個丈夫不能陪你聊天？”
    舒曉冉：“我本來就是帶著面具嫁給你的，而且我把自己偽裝地非常完美，我自己都討厭自己這樣，因為我很累。
    輕松？你自己試試看一邊帶孩子、還要上班，還要做家務，你覺得這輕松嗎？這些和你之間的瑣碎的事情非常浪費時間，但是又不得不做，那時候我任勞任怨已經形成了賢惠的習慣。
    但是我心里知道，自己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但你喜歡，你就喜歡我賢惠，隨著和你一起撫養果果，我常常感覺到家庭的美好來。
    我雖然總是表現得不真實，但我這樣客觀上其實更有利于我們家庭的穩定，我也覺得就讓面具在我臉上結痂好了，我一個人痛苦總比三個人難受來得強。
    有時候我不能分辨你是不是真的愛我，因為我假假真真，于是我也看不透你的真假，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也是裝作很喜歡我。不過你始終表現得很需要我。
    但我真的非常不輕松，并不是家務繁重都壓著我，而是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喜歡的只是表面上的這個我，你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知道我的童年，也不了解我的性格。
    你本身是個性格溫和的男人，自然不會挑三揀四，也不會找我吵架，于是我們過著平平靜靜細水長流的日子，這反而讓我覺得更加無趣，更加孤獨，因為我已經無法復仇了，我也需要你，你讓我過上了正常的生活，有了家庭和孩子。
    我的孤獨卻一直沒變過，你很少做浪漫的事情，也很少關心我的精神世界。
    你剛才問我為什么不能找你聊天，你自己想想，有多少個夜晚，我剛剛和你說了開頭你就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要么說兩句你就要那樣，你給了我交流的好機會嗎?為了和你結婚，我也沒和你有什么深交，一下子就追到你了。
    總之我們很少交流，我想說也說不出來。因為你沒有問我，我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告訴你我那些小時候的破事。
    況且我們之間，一直有仇恨，不說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