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行 ！
    第三十三章　異變　（下）
    “若是有負主公，微臣愿意提頭來見！”張松緩緩后退了半步，正色施禮。
    他為人圓滑，做事精于算計，無論當初在蒙元那邊，還是后來在淮揚大總管府里頭，名聲都不怎么樣。但是，這卻不意味著他自己天生就想做一個奸佞。事實上，投奔淮揚之后這些年來，他比任何人都潔身自好，都在努力做一個良臣。因為只有這樣，他這個毫無根基的外來戶，才能在大總管府內(nèi)擁有一席之地。也只有因為這樣，下一部新修的史書當中，他張松才會落下一個好名聲，而不是兩邊都不討好的逆子貳臣。
    但是今天，朱重九卻主動送了一個根基給他。讓他從此以后能與徐達、劉子云等人一樣，以大總管的嫡系親信而自居。同時，也徹底打碎了他繼續(xù)圓滑下去的念想，讓他必須對自己未來的定位做出一個選擇。
    以張松的智力水準，這個選擇題一點兒都不難。大總管府早晚會一統(tǒng)天下，對此，張松深信不疑。而只要朱重九活著，徐達也好，胡大海也罷，甚至穩(wěn)坐第二把交椅的蘇明哲，都沒任何可能取而代之。對此，張松同樣相信自己的判斷。那么，只要能繼續(xù)緊抱朱重九的大腿，他就不怕得罪任何人。而無論他努力討好了誰，哪怕跟周圍所有人都攀上了交情，只要失去了朱重九的信任，他的所有努力照樣要付之東流。
    人精神與氣質(zhì)，往往會極大地受心理所影響。當做出選擇的瞬間，張松整個人的面目就頓時為之一變。以往那種油滑圓潤的感覺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代之的，則是一抹不加掩飾的干練。
    “很好，我記住你今天的話！”感覺到了張松心態(tài)的變化，朱重九滿意地點頭。“你下去做事吧！北伐之后，大總管府所控制的區(qū)域會越來越廣，內(nèi)務(wù)處的事情也會越來多。你，還有你手下的弟兄們，都需要及時做好準備。”
    “微臣遵命！”張松又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轉(zhuǎn)身離開。
    “監(jiān)察院也是一樣。雖然監(jiān)察院無需派出人手隨同大軍一道北伐，但該做的事情，特別是輿論上的爭奪，還是不能放松。”沒等張松出門，朱重九又迅速將目光轉(zhuǎn)向祿鯤，鄭重叮囑。“同時在淮揚內(nèi)部，也要力爭讓大伙通曉，眼下遠未到馬放南山時候。妥歡帖木兒雖然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但此番北伐，卻未必如大伙想得那般容易。所有人必須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就當作，當作是一場趕考吧。”
    稍作斟酌，他直接從記憶里引用了一個成熟的詞匯。“不過主考官不是皇帝，而是從徐州到大都之間，所有北方百姓。考過了，咱們今后一統(tǒng)全國可能就輕松些。萬一考不過，恐怕就得轉(zhuǎn)回家來，繼續(xù)老老實實用功。誰也甭指望天上能掉餡餅！”
    “是！”涉及到國事的時候，祿鯤可不敢擺什么岳父的架子。也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大聲回應(yīng)。
    “任務(wù)最重的，恐怕還是你這兒。”沖著他笑了笑，朱重九將目光又轉(zhuǎn)向羅本。“治天下向來就不比打天下簡單，這幾年你做揚州知府，應(yīng)該對此深有體會。而咱們淮安軍之所以能屢克強敵，與淮揚三地的各級官府施政得力息息相關(guān)。否則，弟兄們根本不用打仗，光為了四下平叛，就得活活累死！”
    “微臣明白！”羅本后退半步，認真地拱手。
    “雖然北伐路上人才匱乏，但選拔官吏的時候，依舊不能過于隨意！”唯恐他掉以輕心，朱重九想了想，繼續(xù)叮囑，“遠的咱們不說，昔日王荊公變法之所以變出了流民萬里來，恐怕用人過于隨意要占很大因素。而一旦手下的人都是貪官污吏，再好的政令，執(zhí)行下去也得變了模樣。反過來，待引得天怒人怨，若說王荊公本人沒一點兒責任，那也的確是在哄鬼！”
    “微臣明白，前車之鑒，后事之師！”羅本再度站直身體，鄭重回應(yīng)。
    這個時代可不是后世，有梁啟超和列寧先后給王安石做書立傳。這時候南宋剛剛亡國七十余年，而南宋自定都余杭，到崖山落日，都時刻未曾忘記反思靖康之恥的成因。從飽學之士到普通讀書人，都廣泛地認為，王安石是導致大宋南渡的第一罪魁禍首。
    這個觀點對王安石未必公正，卻足以令后來者對王安石的許多做法引以為戒。特別是在選拔官吏方面，羅本即將擁有的權(quán)力，絲毫不比當年的王安石小。萬一他犯下同樣的錯，對大總管府未來的影響，恐怕也不亞于當年的王安石對趙宋。（注1）
    “你明白就好！咱們所走的，是前人不曾走過的路，所以務(wù)必處處小心。成，則開創(chuàng)了一個時代，敗，恐怕你我都會成為千古罪人！”見羅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朱重九笑著總結(jié)。
    隨即，他又迅速將目光轉(zhuǎn)向了高啟，“華夏復興社的社規(guī)，宗旨，還有組建架構(gòu)，我會在北伐途中，跟你慢慢探討，一步步完善。無論最終結(jié)果如何，第一條，朱某建議你現(xiàn)在就寫下來，華夏復興社，永遠是華夏的復興社。忘記了華夏兩個字，它就什么都不是！”
    “是！”高啟聽得似懂非懂，皺著眉頭拱手。
    “你們都去忙吧。我還需要處理一些別的事情！”朱重九無法跟大伙解釋自己記憶里的那些東西，所以也不愿意多啰嗦。揮揮手，命令三人自行離開。
    祿鯤等人當然不敢多浪費大總管時間，齊齊施禮告退。望著他們的背影在門外去遠，朱重九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回書案后，重重跌坐于椅子上。
    他想給自己倒杯熱茶來提提神，但手握在茶壺上，卻忽然失去了力氣。顫顫巍巍，顫顫巍巍，好半晌，才將壺嘴傾斜了下來，卻又把茶碗碰到了地下，“嘩啦”一聲，摔了個粉碎。
    “主公小心！”正在當值的近衛(wèi)連長耿天壁聞聽，趕緊推門沖了進來，躬身扶住朱重九的一只胳膊。
    “沒什么大事兒，路上有點兒累了，一直沒緩過來！”朱重九笑了笑，低聲吩咐，“趕緊進來把地上的碎茶碗收拾了。然后去跟我弄一壺熱酒過來。別跟其他人提起這事兒，沒必要讓大伙跟著擔心！”
    “是！”耿天壁性子非常謹慎。小聲答應(yīng)著蹲下去，迅速撿起地上的碎片，然后快步走出，從外邊輕輕合攏屋門。
    “這小子，倒頗有乃父之風！”朱重九笑了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點頭。
    耿天壁是耿再成之子，按照這個時代某種心照不宣的慣例，此人講武堂畢業(yè)之后，就直接到了近衛(wèi)旅中任職。一方面，等同于耿再成向朱重九表明自己的忠心。另外一方面，則是為耿天壁本人的將來鋪路。
    此舉并非朱重九的獨創(chuàng)，此刻各方諸侯身邊，都存在類似的情況。而如果有人認真地究其本源，則會驚詫地發(fā)現(xiàn)，這竟是蒙古開國皇帝成吉思汗所創(chuàng)立的怯薛制度。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手法略加改進而已。
    每個人的眼界和行為，都會受其所生活的時代影響，誰都無法例外。即便以朱重九為首的淮揚眾人皆把“驅(qū)逐韃虜”當成了人生目標，但他們的很多行為方式，其實在不知不覺間，就打上了草原文明的烙印。而朱重九本人，情況則更為復雜。非但有一部分思維繼承于所處時代，另外還有一部分思維，則繼承于另外一個時空的數(shù)百年后。這兩種思維不停地碰撞、交織、融合，導致他無論看什么事情，切入點都于周圍的人有很大的不同。
    就拿華夏復興社悄然誕生這件事來說吧，如果不曾擁有另外一個時空朱大鵬的記憶，也許朱重九會非常歡欣鼓舞。即將在天氣轉(zhuǎn)暖后就進行的北伐，不但需要一支規(guī)模龐大的軍隊，并且需要能為這支軍隊解決后顧之憂的官吏隊伍，以及深入到各行各業(yè)的社會動員能力。而華夏復興社的出現(xiàn)，則恰巧補齊了他所面臨的兩大短板。讓官吏的選拔更為簡單有效，也讓大總管府的社會動員能力直接深入到了民間。
    但以上都是所有大總管府核心人物都能看得到的好處，雖然他們未必能使用另一個時空中的后世詞匯，也未必如另外一個時空中人總結(jié)得那樣清晰。但是，朱重九所看到的，卻不僅僅是益處，而是這里邊所存在的巨大危險。
    世襲罔替，如果一個政治團體的首領(lǐng)都要世襲的話，可以預(yù)見，他即將建立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家。哪怕口號再動聽，哪怕自稱要指引全人類，卻掩蓋不了其尚未擺脫封建蒙昧的現(xiàn)實。
    至于其他條款，朱重九還沒有細看。但心中已經(jīng)不敢奢求，由祿鯤、羅本和高啟等人自行摸索出來的政黨綱領(lǐng)，能達到多高的高度。因為據(jù)他所知，人類歷史上首領(lǐng)需要世襲罔替的政黨，只存在于朝鮮半島北方。而半島北方究竟落后到什么模樣，在朱大鵬那個時代卻有目共睹。
    換句話說，朱重九被自己所看到的，更深層次的東西給嚇到了。一時間除了將華夏復興社的組織和領(lǐng)導權(quán)力直接抓在手中之外，他根本想不到更好的應(yīng)對之策。而這個臨時想到的應(yīng)對之策，也無法讓他徹底安心。畢竟，華夏復興社從籌備到誕生，再到現(xiàn)在開始蹣跚學步，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進行的。長時間以來，根本未曾受到他的半點影響，也絲毫未曾由他來掌控。
    所以，他今天才說了那么多話，并且將自己弄得非常疲憊。他自己不想承認，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心中的彷徨與不安。他親手建立的淮揚大總管府，親手打造了新興的工業(yè)和全新模式的商業(yè)，但是，他今天卻隱隱約約有一種預(yù)感，淮揚大總管府，還有淮揚各地眼下正在快速發(fā)展成長中的一切，早晚都會脫離他的掌控。至于脫離他掌控后的大總管府和新興力量，究竟會走向何方，卻是他也無法預(yù)知！
    也許是天使長出了潔白了羽毛，也許是天使長出了魔鬼的翅膀和犄角，無論是哪一種結(jié)果，唯一不變的就是，它都會高高地飛起來，再也不受任何個人的左右。
    “一輩子管不到兩輩子事情！后人自然有后人的智慧！”頹坐于桌案后良久，朱重九依舊無法對華夏復興社的未來發(fā)展理出半點頭緒。最后只好長嘆一聲，搖頭站起。
    即便能掌控，也不過是幾十年的事情。而幾十年后他必將身死，下一代人走向何方，是賢是愚，終究已經(jīng)與他再無干系。如是想來，自己死后洪水滔天，和死后霞光萬道，其實已經(jīng)沒太大差別。自己這輩子，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看得到的東西盡力做到最好罷了！
    正郁悶間，耳畔卻又傳來幾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哇哇，哇哇，哇哇.....”。隨即，后門被輕輕推開，祿雙兒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緩緩走了過來。“夫君，孩子想他阿爺了。你看他，眉眼長得有多像你？！”
    注1：南宋自趙構(gòu)開始，就逐步檢視王安石變法的得失。一步步將王安石從孔廟中請了出來，一步步開始正視變法的危害。而到了理宗時代，則開始走向另外一個極端。真正給王安石平反，則要到了清末。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為了給變法張目，開始重新拔高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