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行 ！
    第二十九章　匕現(xiàn)　（下　二）
    既然望遠鏡里頭的畫面沒有被施妖法，那儒家漢以來就奉為正統(tǒng)的天命綱常之說，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托。五德輪回未必正確，皇帝也不可能是受命于天。所謂天人感應，也全都成了虛妄之談。
    一時間，萬馬齊喑。非但儒家子弟變得茫然不知所措，道家、和尚、陰陽家、十字教徒和天方教徒，對于望遠鏡下忽然變得無比清晰的星空，無所適從。
    后二者傳入華夏大地時間短，自身相對閉塞，偏偏斂財能力極強。在挺過最初的打擊之后，立刻著手進行反制。但同樣因為相對閉塞的緣故，他們既然無法像儒家那些動員起大量的子弟挺身而出，又不能像他們在各自的統(tǒng)治地，這個時代西方和中亞那樣，直接動用國家機器鎮(zhèn)壓異端邪說。所以，他們只能“委曲求全”，四處尋找高精度望遠鏡，試圖從觀測結(jié)果上，尋找出正在陸續(xù)出臺的二十八宿圖中致命疏忽。
    望遠鏡的原理和制造工藝都不算太復雜，淮揚大總管府對其銷售范圍的限制，也未曾如對待火炮和火槍那樣嚴格，所以無論從其他紅巾諸侯手里，還是從淮揚商號的指定渠道，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都能買到一、兩具樣品。而這些樣品經(jīng)過有心人拆卸揣摩后，不難照葫蘆畫瓢！
    一時間，淮揚商號所販賣的脫色玻璃，價格扶搖直上。各地懂得打磨鏡子或者打磨玉器首飾的工匠，也瞬間身價倍增。在不計成本的投入下，五倍、十倍乃至十五、二十倍的民用望遠鏡，相繼誕生。棲霞、牛首以及其他江寧周圍的山峰上，幾乎每逢晴朗之夜，都站滿了衣著怪異的十字教和天方教高級僧侶，一絲不茍地觀測星斗。
    然而，讓十字教和天方教都倍受打擊的是，在望遠鏡的觀測范圍里，淮揚大總管府觀星臺得出的二十八宿圖，已經(jīng)無法超越。他們非但未能找到星圖上的錯誤，反而在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更多的真實。
    銀河里新星閃耀，月宮表面凹凸不平，金木水火土，軌跡根本不是像托勒密所說，繞地而行。從連續(xù)幾夜的觀測結(jié)果上看，他們?yōu)榄h(huán)繞目標，非常有可能就是太陽！而太陽本身，也未必固定不動。它似乎也在按照某種軌道，緩緩而行。一如銀河中其他星斗。
    若是正在陸續(xù)被刻在石頭上的二十八宿圖，從華夏流傳于西方，天哪......！后果根本不用想。天方教必然會遭受到有史以來最為沉重的打擊，十字教，則因為地心說的崩潰，直接墜入萬劫不復。
    這個時空，教義的沖突，就比不上各自生死存亡的重要了。在“從天而降”的災難面前，淮揚各地原來水火不容的十字教牧羊人和天方教講經(jīng)人迅速握手言和。第一時間將警訊委托海船向各自的領(lǐng)地帶回去，請求各自的最高頭領(lǐng)及時想辦法應對。（注1）
    就在各種教派的狂信徒們亂作一團的時候，那個曾經(jīng)被鄭玉、周霆震等人視作寇仇的青丘子，忽然又在幾家報紙上同時發(fā)表了一篇雄文，《原儒》。
    文章毫不客氣地指明，儒學自漢代以來，走入了一個誤區(qū)。董仲舒根本不配被稱作圣人，而是儒門中的小人。他雖然有促使?jié)h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之功，奠定了儒家一千四百余年來的正統(tǒng)地位。但是，他對儒學真義的掌握卻是個半桶水。六經(jīng)只通其一，并且將陰陽術(shù)引入儒家，遺禍千年。
    自漢以來的儒術(shù)，實際上是托以天道，釋以陰陽，而歸名于仁義。完全曲解了孔圣的意思。而真正的儒術(shù)，重的不是表面規(guī)矩，而是內(nèi)在的大道。所謂道，則如韓子退之在原道中所云，是仁義道德。“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也。”
    大道的傳承，也如韓子退之所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所以自孟圣之后，大道斷絕。荀子名為儒家之圣人，實為帝王術(shù)之宗祖。秦之后，因為焚書坑儒之禍，再度興起的儒學已經(jīng)遠離其真義。《禮記》早已被證偽多年，禮根本就不是圣人求大道的目標，充其量是手段之一。五德輪回，天人感應，天命綱常，更是與大道格格不入！
    故而自朱子以來，真儒推崇韓愈，而不推崇董仲舒。講求“存天理，而滅人欲”。這個天理，便是對大道的重新感悟。只是朱子終究差了一步，看見了大道的存在，卻未能正本歸源.......
    如果換做一個月之前，天下儒生少不得又要群起而攻之。但是現(xiàn)在，即便是最為頑固如王逢者，都不得不承認，青丘子的話，也許的確有那么一點兒道理。畢竟從他的這番解釋中可以得出，儒家的宗師孔圣和孟圣，并沒有犯錯。犯錯的只是后來的不肖子弟，是他們?yōu)榱斯γ摚夂桶氖ト酥畬W。
    正所謂，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比起讓儒學在裝聾作啞中徹底衰亡，青丘子的《原儒》雖然辛辣，卻無疑給儒林指明了一條求存之道。那就是，復古，“復孔孟二圣之本意，棄秦漢豎儒之誤傳。”
    然而想要“復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畢竟大道已經(jīng)斷絕了這么多年，中間混雜了太多的其他東西。而孔孟二圣所傳，都是語錄，并沒有一個相對完整且能自圓其說的體系。
    在這種情況下，《儒林正義》于五月下旬所刊載的另外一篇名為《問道》的文章，就顯得彌足珍貴了。其文章開篇，引用了莊子的一句名言，“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隨即根據(jù)最近觀星臺上看到的種種新奇景象，大膽的斷言，“群星居于宇宙，如塵浮于氣。地居其內(nèi)，乃萬萬星之一。”
    群星居于宇宙而不墜，乃因為道之所在。而萬物于地上之生滅，同樣也是因為大道。道雖然不可衡量，卻無所不在。孔孟二圣窺探到了道之大，所以謙虛好學。后世之儒再觀大道，則如孔中窺豹。只見其一斑，卻以為得其全貌，所以固步自封。
    今世之儒若想復古，則需要先依照朱子所言，格物致知。先將身邊的事情道理弄清楚了，然后由小及大，自然會距離大道越來越近。
    這篇文章沒有承認青丘子所說，道便是“仁義”。但這篇文章卻給出了一個具體可行的“復古”方法，格物致知。更為令天下儒者欣喜的是，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乃為逍遙子。全天下，以逍遙子為號的賢達數(shù)以百計，最出名并且身居淮揚的，卻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前禮局主事，現(xiàn)在的監(jiān)察院知事祿鯤。
    “朱屠戶沒有想將儒林趕盡殺絕！”
    “原來朱屠戶的平等之說，乃仁術(shù)也！”
    “怪不得他一直聲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來是欲復古圣之學，非倒行逆施！”
    ......
    白首窮經(jīng)，未必能學出什么人才。但能把四書五經(jīng)讀得滾瓜爛熟，信手拈來者，肯定沒有一個智商低下。祿鯤的文章刊出當日，《儒林正義》再度被賣得洛陽紙貴。幾乎此刻身在淮揚的所有讀書人，無論跟淮揚新政繼續(xù)不共戴天者，還是已經(jīng)投身于大總管府求“兼濟天下”者，都迅速嗅出一股味道。那就是，某個屠戶準備儒林和解了。他和他的幕僚們，正在尋求一種將儒家復古與淮揚新政合二為一的可能，而不是打算求助于其他異端邪說。
    這個消息對儒林所帶來的震撼，絲毫不比星圖現(xiàn)世小。新一期《儒林正義》剛剛流傳到江寧，鄭玉、周霆震、王逢等三十余名誓言要舍生衛(wèi)道的“儒林子弟”，就立刻分成了兩派。一派以周霆震和王逢為首，認為大伙的抗爭雖然表面上未被朱屠戶所承認，但已經(jīng)收到了實效。接下來，應該做的就是“復古”，以求將圣人絕學傳承于世。另外一派以鄭玉、伯顏守中的和王翰三人為首，依舊堅持要當面斥賊。但后三人的求死之心也淡了許多，卻遠不如先前那般視之如歸。
    被他們這三十人從各自原籍拉來的“同道者”，也隨之一分為二。有一部分準備放棄前嫌，矢志去“復古”。另外一部分，則因為自身的利益受所在，堅持不承認“朱賊”的正朔，準備從此歸隱田園，以待天下之變。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條消息，又經(jīng)報紙之手，傳遍了大江南北。“吳公，左相，檢校淮揚大總管、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朱重九，六月初將駕臨江寧，登臺觀星，并賀新二十八宿全圖現(xiàn)世.....”
    注1：在中世紀，基督教遠比儒學封閉。儒學不承認一種學說，多是對其開創(chuàng)者口誅筆伐。基督教則直接綁上火刑柱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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