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了條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不知是他問得太直白，還是她真的心虛，竟一時有些答不上話來。
“我剛才去你們班上找你，你同學說你不在……他說你在樓下的醫務室里……”支吾半天，謝了了道。
鶴林這時候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低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過了一會，想起來她的目的，問道：“你為什么找我？”
謝了了：“把你的外套還給你?！?br />
鶴林終于再次抬眸，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雙手和僅著夏衫的身體上。忽而歪起嘴角，輕輕一笑問道：“外套呢？”
“……”
謝了了這才發現自己出來得急，連他的衣服都忘了拿。虧她還說得這么冠冕堂皇。
女孩謊言被揭穿，臉蛋泛起微微的紅，轉身便往外走，“我回去拿……”
只是才剛一動，就被人從后面突兀地握住手心。
鶴林輕輕一握，很快便松開。他微昂著頭，眸光虔誠又專注，嘴邊的笑意不散，看著她說：“先別回去了，能幫我倒杯水么？”
剛才醫務室一個人都沒有，他喉嚨很渴。
原本是可以忍的，只是她一來，他所有的訴求好像都能宣之于口。
女孩成功定格在地，扭回頭看他。
鶴林點點左右的針管，解釋：“我不方便?！?br />
……
好吧，謝了了登時就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誰叫他是因為她才坐在這里的呢？
謝了了聽話地起身去一旁接水，端回來遞給他。
鶴林伸手接過，開口道謝。
謝了了客氣地問：“還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
這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她還要回去上課。雖然跟語文老師說是出來上廁所，但也不能耽擱太久。她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卻沒想到鶴林支著下頷，竟然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今天上午第三第四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要講上回月考試卷最后一道大題。”他說，語氣有些順理成章，仿佛等的就是她這個問題。“聽說那道題還有另一種解法?！?br />
謝了了：“……”
果然，下一句話，他問：“你們班講過嗎？”
謝了了的班不僅講過，而且謝了了還將另一種解題思路記得清清晰晰。
她的腦袋對數字天生敏感，老師講過的題基本不會忘記。
她不必說，鶴林已從她臉上看出答案。
少年薄薄的唇角彎起，支頷的手放下，說：“我沒有聽過?！彼麊査?，好聽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傳入耳朵：
“能教我么？”
*
不是謝了了不想教他。
只是他們班優秀的尖子生那么多，他不問他們，為什么偏偏要她教？
謝了了想不通這個問題，也沒有輕易答應。
她沉默著，正在想怎么拒絕，醫務室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操，不就是打場籃球么，至于把老子撞得這么狠……”
伴隨而來的，還有另一個男生的勸慰，“藍少，別罵了，我看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爸爸肺都快被他們撞出來了，你說他們不是故意的？嘶……”
絮絮叨叨的聲音中，兩個男生已走到門前。
不等里面的人有任何反應，門哐地一下被推開！
藍少欽和另一個男生走進醫務室內，左右看了一圈，不見人影，不由問道：
“怎么一個人都沒有，老師呢？”
男生也奇怪，懵道：“剛才門沒鎖啊，老師是不是出去了？”他問藍少欽，“藍少，咱們等嗎？”
藍少欽隨意撿了張椅子坐，東倒西歪，伸手捂著心口道：“你看看有沒有什么藥？能讓我立馬生龍活虎的?！?br />
男生應一聲，認真找起來。
……
一道簾子后面，謝了了想說的話卡在喉嚨。
他們在房間死角，單獨隔斷的地方，如非不是刻意尋找，根本發現不了這里。
剛才謝了了就是這樣差點錯過鶴林的。
可簾子終究不隔音，一旦他們發出丁點聲音，外面就會聽得一清二楚。
謝了了不知道為什么，不想讓人知道她和鶴林單獨在一起。
偏偏這時候，鶴林仿佛沒有聽到外面的談話，眉色如常，再次問道：“可以……”
謝了了立刻想也不想地，伸手捂上他的嘴巴。
她心臟遽跳，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著跑，一刻也不停。
分明沒有和鶴林發生過什么，明明她沒有任何心虛，可情緒就是莫名地緊張。
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共處同一個小空間，不想讓人知道她特意翹課看他……不想讓人知道，她這么在意他。
好在鶴林的聲音不高，而外面翻箱倒柜的聲音太大，
藍少欽和男生都沒有聽到。
女孩輕輕松了一口氣，按在他嘴巴上的手掌也隨之一輕。
她的指腹柔軟，帶著一點細膩的甜香，像她最常吃的那種水果糖，草莓味的。
因為緊張，甚至洇出薄薄的一層細汗。
很可愛。
鶴林斂著眸無聲笑，卻沒有放棄自己的問題，抬起眼睛，以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
可以教我么？
這種時候，謝了了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外面的兩人還沒走，她不答應，難保他不會繼續問下去。
于是只能胡亂點著頭，說一聲好。
*
幸好藍少欽和那個男生沒有在外間停多久。他們等不到醫務老師，拿了點藥隨便登記后就走了。
謝了了緊跟著從后面走出。
不多久，鶴林輸完點滴，也離開醫務室。
……
晚上上完晚自習，謝了了依言來到隔壁理重班。
高一學生不像高三那么刻苦，晚自習以后幾乎沒人愿意留下。
整間教室空蕩蕩的，只有鶴林還坐在窗邊做題。
謝了了坐在他身前的座位，轉過身，拿出今天數學老師講過的月考試卷就開始準備講題。
鶴林看見她，摘掉頭上的耳機做出洗耳恭聽狀。
鶴林比謝了了聰明得多，那些繁冗復雜的公式，對于他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謝了了趴在桌上一步一步推導，證明，整道題因為困難而顯得晦澀又無趣。偏偏鶴林聽得沒有任何吃力，她講完以后他不僅思路清晰，并且能夠很快舉一反三。
……這讓謝了了很沒有優越感。
謝了了原本打算給鶴林講完題就走的，結果因為好勝使然，居然留下來跟他探討了好幾道數學題。
不得不承認，鶴林的思路刁鉆精準。每次都力求用最少的步驟，最精簡地求出正確答案。
普通人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偏偏他的每一步都沒錯，讓人挑不出絲毫毛病。
難怪這樣的人會穩居全校第一。
因為，真的優秀得讓人生氣啊。
謝了了想。
不知不覺到了十點半，整個校園都空曠。
謝了了的宿舍在操場后方，以前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回去。今天鶴林執意要送她回，她推脫不掉，只好答應。
兩人一起走到宿舍樓下，謝了了擔心他的感冒沒有好，道別以后，就先一步走回宿舍樓。
身后無聲，鶴林佇在原地。
謝了了走到一半，想起鶴林的衣服還在自己書包，匆匆忙忙轉過身，想叫住他：
“鶴……”
然而樓外寧寂，鶴林的身影已經不見。
只有不遠處，一道清癯的身姿斜斜倚著樹干。
男生穿著最普通的校服衫，雙臂環抱，態度自在。
他幽幽地望著她，目光不轉。一頭銀白色的短毛在月色洗禮下，更加顯眼得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