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第一縷陽光破開了一夜的陰霾,下了一夜的細雨終于在日光照耀大地的那一刻停下,院子里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剛剛抽出的綠葉仿佛泛著光澤一般,上面還墜著一滴露珠,將落不落。
東院里,葉錦指揮著丫鬟們將衣箱放歸到適當的地方。丫鬟們的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么人。
里屋,日光從窗戶上的薄紗透進來,在帷幔上投下一片光亮。
明書晗迷蒙著眼睛看向頭頂的帷幔,藏青色的帷幔上繡著暗金的五福圖,她睜著眼睛好生瞅了一番,這才反應過來昨夜自己竟是睡了過去。
風寒是真,昏迷卻是假的。
她從始至終不過都是在賭母親的心疼。
好在,她賭贏了。
里屋窸窣的聲音傳到外面,葉錦面上一緊。孫嬤嬤在旁提醒道:“夫人,想必是姑娘醒了。夫人可要進去?”
孫嬤嬤雖是如此問著,人卻已經走到帷幔前,輕輕撩起一個角來。
葉錦捏緊了衣角,抬頭見孫嬤嬤一臉寬慰地看著自己,這才勉強勾起一絲笑來,“你去叫小廚房備好膳食,我去里面瞧瞧。”
孫嬤嬤笑著依言退了下去。
葉錦站在帷幔外,停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掀開帷幔一鼓作氣踏進了內室。
內室里,明書晗散落著一頭青絲,正彎腰穿著繡鞋。她聽見人聲,抬頭去看,見是葉錦,整個人一僵,動作便停在了那兒。繡鞋只穿了一半,她整個人有些傻愣地看著葉錦。
葉錦的雙手松了又緊,如此往復幾回,她終于往前走去,幾步便到了床前。她彎下身子,半蹲在明書晗的面前,一手輕握住明書晗的腳踝,一手提著那穿了一半的繡鞋,將整只鞋子穿了進去。
明書晗低頭她為自己穿鞋,面上沒有什么表情,雙目一眨,卻已是濕潤。
“娘親……”明書晗顫著聲音喊出這兩個字,葉錦聽得心里一緊。
她站起身子,低頭看著明書晗,揉了揉她的發頂,溫柔地笑道:“綃綃,可要娘親為你綰發?”
穿鞋,綰發……曾經娘親沒有為你做到的一切,娘親會一點一點地完成,只盼一切都來得及。
銅鏡里,映著兩人的身影。
葉錦一點一點梳理著明書晗的秀發,迷蒙中,她似乎又聽見了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小錦,我們女兒的小名叫綃綃,好不好?”
“小錦,綃綃會說話了,她能喊娘親了,你快聽聽。”
“小錦,綃綃會走路了,你看。”
“小錦……小錦……”
曾經一聲又一聲喊著她“小錦”的那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再也回不來了。
停在發尾處的木梳許久沒有再動,明書晗回頭一看,便見葉錦已是淚流滿面。
原本藏在眼里的淚像是被什么催化了一般,明書晗再也沒法像先前一樣仿若一個無事人一般。
“娘親,過幾日,我們一起去接爹爹回家,好不好?”幾乎哽咽的聲音傳出。
葉錦緊緊摟住腰間的人,雙目緊閉,良久,輕應一聲,“好。”
——
明府門外,一身青衫的男子背著一個木箱子,走到守衛前。
“你是誰?”還未等青衫男子說話,一人便先開了口。
從府里出來的那人一身白色的長袍,眼底下是遮不住的青黑,雙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
方北提了提身后的藥箱子,露出和善的笑容,一手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在下方北,受瑄王所托,特來貴府為明二夫人和明四姑娘看病。”
看見那枚令牌,原本準備攔人的守衛都趕緊躲到了一旁。
瑄王乃是當今圣上的親弟弟,雖然二人生母不同,但是感情甚篤。更何況,瑄王曾在邊疆立下無數戰功,比起皇子,圣上似乎更偏愛這個弟弟。
明書言原本也只是隨口一問,聽見方北的話,他瞳孔一縮。
其他人不知曉方北是誰,可他游歷江湖幾年,又怎可能未聽說過神醫方北的名號。
只是現下,瑄王怎會派他來府上?
南院,明博剛剛從書房里出來,便有仆人著急忙慌地跑到他前面道:“老爺,瑄王府來人了。”
明博險些以為自己聽岔了,“瑄王府?”
“是,瑄王府派了一位大夫來,說是給二夫人和四姑娘看病,現下正和三少爺在廳堂等著老爺。”
同樣的,消息也傳到了東院和西院。
不論西院的人作何感想,東院里,葉錦和明書晗卻皆是困惑。
他們明府和瑄王府往來并不密切,或者說,根本沒有往來。
如今瑄王卻眼巴巴地送來一個大夫,不得不讓人多心。
明書晗放下手中的湯勺,心中心思翻轉,卻也看不懂祁墨此番是為何。
不過瑄王都已將人送來,他們便沒有攔著的道理。
不過為了避免閑人多話,葉錦和明書晗都到了前廳,方北在屏風后為二人看診。
屏風擋住了眾人的視線,里面只有明書晗,小蓮和方北三人。
這是方北要求的,他說人太多會干擾到他。
“姑娘的身子沒有大礙,休息幾日便可痊愈。只是近來冷熱多變,姑娘還是要注意保暖,切不可再像昨日一般在風中受寒。”
方北笑著將話說完,絲毫沒有覺得這番話有什么不妥。
明書晗卻不能裝作聽不懂的模樣。她昨日在院中受寒的事,為何會傳入瑄王耳中?
“多謝先生。”縱使心中不解,明書晗也沒有多問。
畢竟以祁墨的權勢,想要知道一個人的消息,太過簡單。
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又或許,是自己的求情,讓他想起了父親于他的恩情罷了。
明書晗起身就要離開。方北原本正在收拾箱子,見她不欲多問,只得叫住她,“姑娘留步,在下還有一件東西要轉交給姑娘。”
明書晗詫異地轉身,待看清方北手中是何物之后,神情一變。她腳步微微往后退去,眼瞼低垂,險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先生這是什么意思?”
方北手中的,正是那枚玉佩。
方北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佩,想了想,一拍腦袋,“在下忘了,王爺還有一句話要我轉告給姑娘。王爺說,姑娘所請,還用不著這枚玉佩。”
這便不是出爾反爾了。
明書晗心中稍安,她接過方北遞過來的玉佩,收入袖中,低聲道:“還請先生為我轉達謝意。”
“只有這些?”
“什么?”明書晗不解地抬頭,似沒想到方北會反問這么一句。
方北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迷蒙的小姑娘,心中趣味漸起。看來,是某人單相思啊。
“沒什么,在下必會轉達。”方北依然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說完一提藥箱便轉身離開。
廳堂內,明博試探著與方北相談,最終也不過從方北口中聽到了一句,照顧故人之子。
明博昨夜一夜未睡,每每閉上眼總能聽見有人喊他二哥。可是他是一家之主,他若是倒下了,就沒有人能撐著明府了。
如今,瑄王的一句“故人”讓他不解的同時又十分擔憂。
“父親,瑄王當真只是為了看顧故人?若是如此,此前怎么不見二叔和瑄王有過任何聯系?”
明書楠是明博唯一的兒子,如今已在官場,自是明白像瑄王這樣的人,哪怕一點點的示好也足夠引起不該有的猜忌。
明博皺緊了眉頭,擺了擺手,“不管他瑄王想要如何,如今我們也顧及不了那么多。你二叔就快要回京,這段日子不論外面如何,我們須要穩住。”
明書楠看著明博轉身離開,明明才一夜,他卻覺得自己的父親已經蒼老了許多。
明家是京城新貴,明博官拜吏部尚書,明啟更是武將中不可多得的人才。明家能成為京城的明府,都是兄弟倆一起闖出來的。
可如今,這兄弟卻少了一個,獨獨剩下一個明博苦苦撐著,再無可談心之人。
然不論明府眾人心思如何,瑄王府中倒是一片安靜。
祁歡拉著衛嬤嬤的手小跑到書房門口,原本要沖進去的身子猛地一頓,停在門口。她乖乖地敲響房門,奶聲奶氣地道:“爹爹,我可以進去嗎?”
“小歡歡,趕緊讓我抱一抱。”
里面的話音剛落,祁歡就覺得自己身子騰了空,轉眼已經到了方北的懷中。
“歡歡是不是最近吃的肉肉有點多,我怎么覺得你變重了?”
“才不是,歡歡最近糕點都吃少了。”
祁歡揮舞著小手,以示自己的不滿。
方北看著懷中玉雪可愛的一團,開懷大笑。書房內,祁墨看見打鬧的兩人,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來。
方北轉身之際正巧看到那抹消逝極快的笑容,他放下祁歡,指著祁墨道:“快去安慰安慰你家爹爹,你家爹爹今日可傷心了。”
“爹爹為什么傷心呀?”祁歡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方北搖搖頭,就是不回答,“你去問你爹爹,讓他告訴你。”
祁歡面對祁墨總是有些拘謹,她邁著小短腿慢慢走到祁墨面前,抬頭小聲問道:“爹爹不開心嗎?”
祁墨抬頭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方北。方北就當沒看到,仍是笑嘻嘻的模樣。
老家伙說的果然沒錯,讓這個冰塊一樣的人收養一個軟乎乎的小家伙,人果真能變得柔軟許多。
祁墨沒有回答,他彎腰將祁歡抱到自己懷中,捏了捏她的臉,“怎么過來了?”
祁歡懟著小手指,好久才開口:“我想問問爹爹,昨天那個漂亮姐姐什么時候會再過來呀?”
“漂亮姐姐?”祁墨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忽而反應過來祁歡說的是誰。
“歡兒喜歡她嗎?”
“嗯,歡歡喜歡漂亮姐姐。爹爹,你喜歡嗎?”
“……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