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姆斯的秋天有些冷。
    里斯頓大學是一所位于克林姆斯城約翰鎮的綜合性大學，由私人創辦，經過了兩百多年的發展，學校也頗具規模。下午五點學生們準時放學，到了六點的時候學校基本就空了，整個校園漸漸安靜下來。
    從辦公室的窗戶往外看去，恰好可以看見落滿楓葉的校園大道，安靜的有些凄涼。艾文伸了個懶腰，收回了目光，視線繼續落在面前的電腦上。隔壁傳來了關門聲，接著是高跟鞋的踢踢踏踏聲，片刻后，便有一個金發女郎站在門口，半個身子都探了進來。
    “天啊，艾文，那老惡魔又折磨你了嗎？”愛麗絲夸張的表情里帶著同情。
    愛麗絲是艾文的同事，里斯頓大學的數學老師，這位外表熱辣的女郎其實是個學術狂，遇上有趣的數學課題瞬間化為原始人，那時完全沒了現在的氣質，變得瘋狂而邋遢。
    艾文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學著督導處主任的模樣因肥胖而喘著粗氣的模樣：“艾……艾文啊，把這些新入學的學生的資料全部錄入系統，明天我來檢查。這些很重要的啊，要是出了差錯，會對學校的聲譽造成很大的損害的啊！”
    愛麗絲頓時被逗笑了，大笑了起來：“哈哈哈，老惡魔看到你這樣子非氣死不可！這些資料哪用那么著急，以前至少要弄個四五天，他又故意折騰你。”
    “誰叫他看我不順眼呢？”艾文無奈道。
    當年艾文拿著自己的資料來學校報到的時候，督導處主任科林是極其不滿意的。賽普利斯學院雖然是帝國最好的學校，但也只是一所大學，和里斯頓是一樣的大學，賽普利斯學院的學生又怎么有資格來教學？他覺得艾文拉低了里斯頓教師的整體水平，拖了大家的后腿。當然，更為重要的是，艾文搶了他侄子的位置。之前和艾文一起來應聘的還有科林的侄子，但是招聘處卻選擇了艾文。科林是個斤斤計較的人，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懷，所以這些不需要腦力的活他都會交給艾文來做，并且故意刁難他。
    要他一天干完幾天的活，是科林刁難艾文的常用手段。但是艾文沒有辦法，科林是他的上司，并且擁有學校的股份。
    愛麗絲再次表示同情后便離開了，整棟教師樓便只剩下艾文一個人了。
    看著電腦里密密麻麻的數據，艾文揉了揉太陽穴，他有些累了，但是卻沒有停下工作，因為他想要早點回去。
    到了后面，連咖啡也無法阻止艾文的昏昏欲睡，他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繼續。他必須做完，否則科林明天又會大肆宣揚一番他的懶惰，然后找借口讓他辭職。里斯頓大學教師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薪資高，空閑時間多，他需要錢，所以他需要這份工作。
    九點的時候，艾文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也讓艾文瞬間醒神。
    “爸爸！”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聽到那個聲音，艾文疲憊的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笑，聲音輕柔道：“寶貝，想爸爸了嗎？”
    “寶寶的小腦袋里都是爸爸！”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想念，電話那邊的小娃娃用力道。
    艾文輕笑了兩聲，那一瞬間，似乎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寶貝先睡，爸爸待會兒就回來了。”
    “那等下爸爸回來的時候，寶寶睡著了，爸爸記得親寶寶一下！”
    “好的，寶貝，晚安。”
    掛了電話，艾文拿著手機，呆呆地看著那手機，嘴角一直掛著笑。放下電話時，艾文瞬間有了動力，揉了揉僵了的手臂，繼續工作起來。
    艾文下班的時候，整個約翰鎮都沉浸在睡眠中，街上完全沒有了行人和汽車。艾文擁有一輛自己的廉價的二手電能汽車，這個時候剛好派上了用場。從里斯頓走到家中，起碼要兩三個小時，有了這車，則只需要半個小時。
    艾文回到家里已經十二點了，整棟房子都是漆黑一片。艾文悄聲打開大門，便見樓道里有個人影。濃重的煙味從鼻腔中侵入，刺激著艾文的神經，艾文咳嗽了兩聲，也看清了黑暗中的人影。
    “詹姆斯，還沒睡？”艾文驚訝道。
    “媽媽帶著萊恩睡了，我睡不著。”詹姆斯煩悶道。
    房東瑪麗是個善良的婦人，也是詹姆斯的母親。四年前，他生下萊恩，在最無助的時候遇上瑪麗和詹姆斯。這四年來，這對母子一直很照顧他和萊恩。艾文上班的時候，瑪麗會幫他接萊恩，帶萊恩睡覺。對這對母子，艾文只有感激。四年的相處，讓他們變成了一家人。
    詹姆斯是他的親人，所以詹姆斯這個樣子，艾文十分擔憂。詹姆斯會經常失眠，艾文加班回來時常看到詹姆斯四處游蕩，有時半夜起來，也會看到窗戶外詹姆斯的身影。詹姆斯如同幽靈一般，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黑暗中，帶著幾分凄涼與惶惑。瑪麗說過，詹姆斯以前有抑郁癥，后來才漸漸好了起來。
    “老毛病又犯了？一起喝點酒吧。”艾文建議道。
    “你去睡吧，這么晚了，我隨便走走。”詹姆斯越過了艾文，徑直往外走去。
    看著詹姆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艾文雖然早已疲憊不堪，但是也不能扔下詹姆斯不管。艾文緊緊跟在了詹姆斯身后，隨著他走走長長的街道，詹姆斯終于在一棵香樟樹下停了下來。
    詹姆斯靠著那樹，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又叼起一根煙道：“艾文，不用跟著我，你快去睡吧。”
    黑暗中詹姆斯的背影格外單薄，似乎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艾文靠著那樹站著，看著詹姆斯吐出一個煙圈，突然開口道：“在來到克林姆斯的第一年，我也經常睡不著。我一直在忘記一個人，但是只要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他。然后變得越來越想他，思念到窒息的感覺，真的很恐怖，那時我真的覺得我快死了。后來就不敢睡覺了，經常會睜著眼睛到天亮。詹姆斯，你是在害怕什么嗎？”
    詹姆斯搖了搖頭：“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四周都是黑暗一片，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站在那條路上，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以前我會吃安眠藥，但是現在安眠藥也沒有用了。”
    “那你為何要走出來，詹姆斯，你可以在原地坐下，調整呼吸，等著黑暗慢慢消失，再睜開眼睛，便是天亮了。”艾文認真道。
    詹姆斯笑了：“艾文，你不是心理醫生，你是老師，不用用教習學生的那一套來對付一個病人，沒有用的。太晚了，回去吧。”
    詹姆斯將煙頭扔進垃圾桶，雙手插在口袋里，往回走去。艾文跟在他身后。黑暗的巷道上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后，交疊在一起。
    詹姆斯在走向自己的房間前，突然問了艾文一句：“艾文，你剛剛說的夢里看見的那個人是萊恩的父親嗎？”
    艾文點了點頭：“其實是萊恩救了我，他讓我走出了過去，真正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那你還愛他嗎？”詹姆斯繼續問道。
    艾文搖了搖頭：“如果真要說有什么的話，那也只有恨了。”
    詹姆斯點了點頭：“晚安。”說完，便轉身進了自己的屋。
    “晚安。”
    艾文先是匆匆洗了一個澡，然后披著睡袍走到了瑪麗的房門外。雖然他很想和萊恩一起睡，但是這么晚了，他不能吵醒瑪麗和萊恩。艾文在房門外靜靜站了片刻，然后在手上印下一個吻，印在了房門上。
    “寶貝，晚安。”艾文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