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檢察院新人培訓計劃,第二天姜文靜與嚴律跟著尹川,到看守所訊問室接受實戰訓練。
檢察院訊問區有十來間訊問室,一字排開。姜文靜和嚴律懷著躍躍欲試的心情等在訊問室前的走廊里。
“嚴律,你說今天這犯人……”姜文靜話剛出口就被嚴律打斷了。
“是犯罪嫌疑人。”
“是是是,我錯了,未經人民法院審判定罪的不能稱為罪犯,不能叫犯人,只能叫犯罪嫌疑人。”姜文靜連忙點頭認錯,接著說,“聽說今天要審的嫌疑人一直都不肯認罪,你說訊問難度會不會很大啊?”
“怎么?怕了?”嚴律看了她一眼。
姜文靜一挑眉:“怕?開玩笑!我有什么可怕的?是我審問別人,又不是別人審問我。再說了,都培訓這么久了,全都是模擬,總算來回真的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我覺得你高興得可有點兒早。”嚴律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聽了嚴律的話,姜文靜頓時沒了剛才的興奮勁兒,撇撇嘴說:“我說你這人怎么永遠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無聊!”
姜文靜和嚴律二人正說著話,旁邊一間訊問室的門打開了。尹川走了出來,一臉嚴肅地對他倆說:“待會兒我會在你們身邊把控局面,但你們的每個問題,都要想清楚了再問。”
姜文靜和嚴律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嚴律先來。”說完,尹川轉身向訊問室走去,嚴律緊隨其后。姜文靜暗暗為嚴律加油。
一道金屬柵欄將訊問室一分為二,嫌疑人雙手戴著手銬,坐在胸前有金屬環鎖的審訊椅里。
這是一起故意殺人案,案卷信息顯示:犯罪嫌疑人陳某,男,32歲,博士,殺死自己女友焚尸,拒不認罪。
嫌疑人似乎并不把眼前的毛頭小伙放在眼里,看著嚴律一臉的不屑。
“她是我女朋友啊,我為什么要殺她?”在問到犯罪動機時,陳某反問道。
受害人是飯店服務員,因為陳某經常到這家飯店吃飯而相識,進而相愛,并確定了戀愛關系。陳某對受害人關懷有加,讓其專心在家。陳某每月的收入除留下一點零用外,全部交由受害人使用。以此來證明自己對受害人的愛意。
“她為了我連班都不上了,專心在家。我根本沒有理由殺她!”陳某強辯道。
“她是不上班了,可改上網了。”嚴律聽完陳某的敘述,突然說道。
陳某聞言,眼神閃躲起來:“那我就不知道了。”
嚴律逼視著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你太知道了——她手機的交友軟件里,同時聊了好幾個人。你把她當成自己的愛人,但她一直把你當客人。當你發現這些時,你已經在她身上貼了好幾萬了,但你自從工作以后,從沒有給父母寄過一分錢。”
“你胡說八道什么呢?”陳某怒道。
“所以你惱羞成怒,摔碎了她的手機,把她勒死了,然后把她燒了。”嚴律繼續說道。
陳某不耐煩地前后晃了晃身子,搖了搖頭,說:“完全不是這樣,這些都是你說的,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手機……對了,手機都碎了,你怎么看得到里面的內容?”
“我們能恢復電子數據。”說著,嚴律從兜里掏出煙盒,剛要抽出香煙,尹川對他擺了擺手。
陳某深深地吸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
“說實話,看到她手機里的內容,我也覺得太過分,男人都是有血性的。看到這樣的女人,覺得她該死也是正常的。”嚴律用同情的語氣說道。
“是,她是該死。”陳某突然狠狠地說了一句。
嚴律一聽,心想有戲,連忙趁熱打鐵道:“所以你不只這么想,也這么干了!”
“我干什么了?”陳某神色一轉,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問道。
“她背叛了你!你恨她入骨。你覺得她無論以后跟誰在一起,都是對你的侮辱,你殺了他,把她尸體燒了,然后埋在了你和她回憶最多的地方。這樣她就可以只屬于你一個人,你也可以永遠擁有她,不用再擔心她去找別的男人了……”筆趣閣
對方抬頭看著嚴律,突然哈哈大笑道:“死得好呀——”然后又猛地往后一靠,收住笑臉,說,“但是,我沒殺她!”
一旁的尹川見審訊進入僵局便叫了停。
嫌疑人被帶走后,尹川問嚴律:“知道問題出在哪嗎?”
嚴律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他自認準備充分,怎么最后被嫌疑人給耍了。
“你話太多了。”尹川語重心長地教導道,“你的洞察力強固然好,但訊問時,問話人不能話太多,要讓對方說!這樣你才能從他的話里找漏洞。你現在等于把自己怎么想的都告訴嫌疑人了,他了解你比你了解他更多。你把軍人的洞察力收一收,從現在起學會做一個傾聽者,在傾聽中找到問題。”
嚴律點了點頭,思索著走出了訊問室。
看到出來的嚴律神色凝重,姜文靜連忙迎上去問:“怎么樣?”
嚴律神情低落地搖了搖頭,嘆口氣說:“話說太多了……”他把剛才訊問室里的情況說了一遍,以供姜文靜借鑒。
該姜文靜上場了,案情她早已爛熟于胸。嫌疑人醉酒飆車,撞死3人,但現有證據顯示,被捕嫌疑人是替人頂包,只是他始終不肯承認他不是駕車人。
有了嚴律的前車之鑒,姜文靜在訊問席坐定之后,默默提醒自己:不要多說話,不要多說話……
訊問開始,姜文靜突然問道:“你有老婆嗎?”
嫌疑人怔了怔,道:“有。”
姜文靜調整了下坐姿,很想學尹川平時審訊的樣子,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可總有些不自然。
“孩子多大了?”姜文靜繼續問。
說到孩子,嫌疑人低頭,嘆了口氣,緩緩答道:“快一歲了。”
姜文靜感概道:“正是最可愛的時候,應該會叫爸爸了吧?”
嫌疑人默不作聲了。
“很多人都以為孩子是先學會叫媽媽,其實大多數孩子是先會叫爸爸的。”姜文靜繼續著自己的感概,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
這時嫌疑人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尹川的臉色似乎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想到了可兒小時候,躺在媽媽懷里,嘴里含混地發出“爸爸”的發音。
嫌疑人被姜文靜戳中軟肋,他不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姜文靜。
“看來你還沒聽他叫過你。”姜文靜接著說。
嫌疑人表情痛苦,頹喪地說:“沒有,可說這些又有什么用?”
“沒什么用,就是覺得孩子最可愛的時候,你卻在看守所,既不能聽他叫爸爸,也不能抱他,挺可惜的。”
嫌疑人雙手捂住臉,輕輕抽泣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哽咽著說:“您要問什么就趕緊問吧,我認罪。”
尹川見姜文靜成功調動了嫌疑人情緒,贊許地看了她一眼。
“我沒打算問你什么,只是想讓你聽點東西。”說著,姜文靜拿起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里傳來一個孩子的呼喊:“爸爸,爸爸……”
聽到孩子的呼喊聲,嫌疑人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他抽泣著喊道:“孩子啊,孩子,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隨即捶胸頓足,情緒異常激動。
姜文靜沒想到嫌疑人的反應如此強烈,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不知所措。場面有些失控。
“鈴……”尹川按下響鈴,叫停了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