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東也知道，姑爺爺說這番話，應該是出于一番好意。
    但是有些時候，這種看似是出于好意，但卻是帶著優越感的話，更讓人心里不舒服。
    關鍵這種不舒服你還只能受著。
    總不能人家出于好意說的話，你當面跟人嗆嗆起來吧？
    那只會顯得你沒有教養,沒有人品。
    李東突然明白了，為何之前老媽對姑爺爺這一家子總是不太熱乎，自打十來年前來過一次姑奶奶家之后，就再也沒來過。
    子隨母性，李東自己就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
    老媽的自尊心同樣很強。
    不說別的，就姑爺爺這一臉優越感的樣子，雖然嘴上沒說，但臉上寫滿了“你們是農村人”、“你們很窮”、“你們很可憐”等等的,換做以前的老媽，絕對受不了。
    現在的老媽也受不了。
    看老媽在那一個勁的直撇嘴就知道了。
    這還只是姑爺爺。
    姑爺爺再怎么說也是老家村子里出來的，對于農村人還談不上鄙夷，何況又是個長輩。
    所以也只是在臉上帶著點優越感，嘴上也沒說什么不好聽的話。
    但是，連姑爺爺在李東爸媽面前都下意識的帶出了優越感，姑爺爺的那幾個子女，只怕是表現得更明顯吧？
    甚至，還有可能當著老爸老媽得面說一些不太好聽得話。
    以老媽的脾氣，沒當場發作就已經是好的了。
    所以這十來年來，包括上一世，李東老媽就再也沒來過姑奶奶家。
    想著老媽上一次來姑奶奶家，很可能受到了一些委屈，李東這心里邊就有點冷意。
    報復心理倒也談不上，就是不無惡作劇的想著，他盡可能的低調一點，然后看姑爺爺一家人盡情的秀優越感。
    若是最后再來個打臉反轉,那就更爽了。
    但李東也只是這么想想罷了。
    他又不是什么爛俗的主角，才不會干那種無聊的事呢。
    還是趕緊吃完飯走人行了。
    李東這邊漸漸有點百無聊賴了。
    姑爺爺、姑奶奶跟姥姥、老爸聊的挺熱乎，老媽看樣子跟李東差不多，也很無聊，強顏歡笑般的敷衍幾句而已。
    老爸這邊又隨口問起了姑爺爺幾個子女的情況。
    姑爺爺三個孩子，兩兒一女。
    兩個兒子都比李東老爸年紀大，女兒比李東老爸小一歲。
    大兒子自己開了家酒樓，這兩年又開了好幾家分店，生意做的很不錯，身家過億。
    二兒子在一家國企任職，中層領導，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小女兒也在官府部門上班，雖然沒多大的實權，但大小也是個干部。
    可以說，姑爺爺的幾個子女，都挺不錯的。
    在李東未發跡之前，李東老爸就一苦哈哈的農民，跟人家真的沒法比。
    也難怪姑爺爺會如此有優越感。
    一說到幾個子女，姑爺爺簡直眉飛色舞起來。
    滔滔不絕的把幾個子女的情況說了一遍。
    完了還一口一個沒出息、沒本事、瞎混蕩而已。
    看似是在自謙，可就差把炫耀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說完自家子女的情況，姑爺爺又問起了姥姥這邊子女的情況。
    李東姥姥是什么人？
    大舅、老媽、幾個姨的大嘴巴，就是隨的姥姥。
    剛才李東姥姥只顧著跟李東姑奶奶敘舊了,也沒機會去說家里的情況。
    現在姑爺爺主動問起，那姥姥還能憋著？
    況且，姑爺爺在說他幾個子女時，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優越感，姥姥早看出來了。
    姥姥就學著姑爺爺的口氣，先從大舅開始說起。
    說大舅也沒上過什么學，沒啥本事，就在家里承包了幾萬畝蝦池，養點魚蝦螃蟹海參鮑魚扇貝牡蠣什么的，也掙不了幾個錢，瞎折騰。
    然后又故意問老媽：你大哥去年一年掙了多少錢來著？你看我這腦子，他跟我說過，我也記不住了。
    老媽跟姥姥不愧是母女，配合的天衣無縫。
    老媽就說，大哥掙啥錢啊，去年剛投了三個億建溫室大棚，現在又準備去非洲那哪兒？就咱上個月剛去的那個地方，你還說人家都曬得黑不溜秋的，就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準備再建個養殖基地，少說十來個億的投資。
    反正有點錢都折騰進去了，掙啥錢啊，跟人家這邊大哥比差遠了，還是人家這邊大哥踏實穩重，雖然只是做個小本生意，但人家這么踏踏實實的經營，這不也做的挺好嘛，對了姑父，這邊大哥一年應該也能掙不少錢吧？
    姑爺爺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腳趾頭估計在那直摳地板呢。
    剛炫耀完自家大兒子開酒樓，生意做的很大，前段時間剛開了家分店，投資上千萬。
    結果人家這邊直接投資十幾個億建養殖基地。
    跟人家一筆，自家大兒子的確是小本生意。
    姑爺爺也沒臉說自家大兒子掙多少錢了。
    大兒子掙那點錢，都說不出口啊。
    只是訕訕的說，他也不太清楚，小本生意，掙不多少錢，還是大舅厲害。
    李東在一旁使勁憋著才沒笑出聲來。
    還是姥姥厲害啊。
    姑爺爺在誰跟前秀優越感不好，竟然在姥姥跟前秀優越感。
    姥姥的大耳刮子咣唧就呼過來了。
    看著姑爺爺那紅撲撲的臉蛋，想來這會兒一定火辣辣的疼吧？
    讓你再秀。
    繼續秀啊？
    姑奶奶這邊很是驚訝的問姥姥，大舅的買賣竟然做的那么大了？
    姥姥說，大什么大啊，跟二舅比差遠了。
    姑奶奶一聽，趕緊問二舅現在干啥。
    姥姥說，二舅現在搞房地產，在云城那邊，蓋了不少樓，具體咱也不太了解，小東應該了解，反正買賣做的比大舅是大多了。
    姑奶奶、姑爺爺倒吸一口涼氣，然后下意識的看向李東。
    李東強忍笑意，學著姥姥、老媽的口氣，說二舅還行吧，才剛開始干，就開發了幾個樓盤而已。當然，比大舅確實是強多了，大舅也就在老家那邊有點名氣，二舅可是在云城那邊，都跟官府大佬稱兄道弟的。
    姑爺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云城的官府大佬，那級別可比他二兒子和小女兒大多了。
    二舅都能跟云城的官府大佬稱兄道弟，那他二兒子和小女兒，在人家面前，就有點不夠看了。
    姑爺爺是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二兒子和小女兒，一個是國企領導，一個是官府干部，可也就說出去好聽點，實際上，真不算什么，就是個芝麻綠豆點的小官。
    如果李東一家只是普通的農村人，那他還能秀一下優越感。
    可現在，往哪秀去？
    想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姑爺爺腳趾頭都快把樓板摳破了。
    好在只是大舅二舅牛比，李東的老爸老媽，仍舊是個農民。
    這讓姑爺爺心中的羞恥感稍稍沒那么強烈。
    他兒子再不濟，總比李東老爸老媽強吧？
    姑奶奶倒是沒有姑爺爺的尷尬，畢竟姑奶奶沒秀過優越感。
    而且，聽到大舅二舅都這么有本事、有出息，姑奶奶是發自內心的替姥姥、老爸高興。
    姑奶奶不無欣慰的說，二舅這么有本事，李東在云城，應該也受了不少照顧吧？
    姥姥當即說，受啥照顧啊，二舅去云城，還是托了李東的關系呢，要不是李東，二舅現在還在老家漁碼頭上當魚販子呢。
    要說照顧，那也是李東照顧他二舅。
    這一下，姑爺爺姑奶奶的下巴都差點驚掉。
    兩人都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東。
    然后姑爺爺又呆呆的問了句，李東不是自己做股票嗎？
    姥姥說是啊，做股票很掙錢呢。
    李東趕緊謙虛的說，沒掙什么錢，小打小鬧而已。
    只是，李東臉上分明寫著：老子就是掙錢了，而且還掙了很多錢，沒想到吧？
    姑爺爺正想好好問問李東，他到底掙了多少錢。
    屋外傳來敲門聲。
    姑奶奶趕緊起身去開門。
    是小女兒來了。
    同來的還有她女婿。
    孩子沒來，在外地上學呢。
    姑奶奶的小女兒叫李沁芳，她女婿叫胡興，是一家保險公司的高管。
    胡興手里拎著一個大大的提包。
    看起來還挺重的，進門后，將提包放下，胡興還喘了幾口粗氣，擦了把腦門上的汗。
    李東有點好奇的瞅了眼那個大提包，暗自猜測著里面裝的是啥。
    貌似是些衣服。
    只是不知道這位表姑帶這么多衣服過來干什么。
    李東老媽看到那個大提包，臉上表情一下子古怪起來。
    上次來，這位表妹也給了她這么一個提包。
    一大包舊衣服。
    帶回去后，全讓她給扔了。
    結果這次來，又拿來一大包的舊衣服。
    真把她當要飯的了？
    不光是李東老媽表情古怪，姑爺爺在看到女兒帶來的那個大提包之后，臉上的表情同樣很古怪。
    他當然知道提包里是啥了。
    都是女兒、女婿穿剩的舊衣服，應該還有外孫子的一些。
    若是之前，女兒帶這些舊衣服過來，給李東他們一家，姑爺爺還不覺得有什么。
    女兒女婿都是那種很講究的人，衣服非名牌不穿。
    而且穿了幾次之后，就不再穿了，再買新的。
    一家三口一年下來得買上百套的衣服。
    每年光是花在買衣服上的錢，就得幾十萬。
    雖是些穿過的舊衣服，但都有九成新，而且還都不便宜。
    一件幾百上千，甚至大幾千、上萬。
    李東一家都是農村的，帶這些衣服回去穿，既省了買衣服的錢，穿著還體面，多好。
    上次來，就給他們帶回去了一大包。
    可這一次，情況不一樣了。
    人家有錢了。
    比他們家還有錢。
    再給人送一些穿剩的舊衣服，就有點不合適了。
    一看到女兒又帶過來這么一大包舊衣服，李東姑爺爺趕緊起身上前。
    他得攔住女兒啊，不能讓女兒開口。
    本來他這就夠沒臉的了，這要是再開口送人家一堆舊衣服，那他這張老臉就真沒地方擱了。
    李沁芳兩口子顯然還不清楚情況。
    一進來，很是熱情的跟李東他們打招呼。
    問他們怎么來的，什么時候來的，住在哪里，準備在京城呆幾天。
    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后，李沁芳正要說衣服的時，姑爺爺搶先攔住了話頭，主動過去打開提包，瞅了一眼，說道：“這些衣服又不穿了？正好，我跟你媽又不用買衣服了，這些衣服夠我們穿兩年的了。”
    李沁芳聽到老爸這話，愣了下。
    正向跟老爸說，這些衣服是給表哥表嫂他們的，不是給他老兩口的，就看到老爸一個勁的朝自己使眼色。
    她老媽也在一旁悄悄拽了她一下。
    李沁芳不解何意，但卻很識趣的沒有開口。
    李東姑爺爺又對李東他們說：“哎呀你們不知道，這兩口子整天就知道買衣服，買了些衣服，穿不完，扔了還可惜，送人還怕人嫌棄，就只能我們兩口子穿了。倒是給我們省錢了。”
    說完，拎著那一大包舊衣服，送進了房間。
    李沁芳、胡興兩人，兀自沒明白何意，都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了。
    李東姥姥這時說了句：“可不是嘛，這些孩子啊，沒受過咱們當年的那些苦，伱說咱當年，哪還撈著件新衣服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大的穿完了二的穿，二的穿完了小的穿，能有件衣服穿就不錯了，哪舍得送人啊，更不舍得扔。你再看現在，別說是穿別人的衣服了，新買的衣服，穿幾次就不穿了，家里的衣服都快堆成山了，還買。哎呀，沒辦法，咱也不敢多說什么，說多了，人家又嫌咱嘮叨，只能隨他們去了。”
    姑奶奶說道：“還是條件好了，不比以前了。你說咱以前，哪能撈著這么好的衣服穿？幾塊錢扯點布，做身衣服，就已經了不得了。再看現在，一件衣服動不動就好幾百、好幾千。”
    姥姥說：“幾百那都是便宜的了，好點的都好幾萬，甚至好幾十萬呢，咱也不知道到底哪里能值這么多錢，穿身上也沒覺得多舒坦，還不如以前的大襟褂子舒坦呢。”
    姥姥說這話的時候，特意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那件。
    李沁芳這才注意到姥姥身上的這件衣服。
    價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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