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留給金國和完顏亮的選項只剩下兩個。
    一個是不顧一切的修繕開封，并且執(zhí)意伐宋，南征山東河北只是一個過渡性戰(zhàn)略，真正的目的還是征伐南宋，消滅南宋。
    還有一個就是停止擴建開封，把這筆資金用于建設(shè)水師，打敗光復軍水師，然后再放心的南下討伐河北山東，進而休養(yǎng)生息，再伐宋。
    毫無疑問，第二個選項更加穩(wěn)妥，更加符合金國現(xiàn)在內(nèi)憂外患的現(xiàn)狀。
    也就是需要耗費五六七八年的時間。
    第一個選項非常激進、危險，但是卻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看到效果。
    完顏亮陷入了糾結(jié)之中。
    他當然不希望金國轟然崩塌，但是他也希望可以更快的看到成果。
    群臣沉默不出聲，等待著完顏亮做出最終的決策。
    想了好一會兒，完顏亮已經(jīng)在心里傾向了第二個選項，只剩下少許的不甘縈繞在心頭，讓他遲遲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又過了一會兒，他攥緊拳頭，咬著牙齒，決定宣布自己的決定。
    “事已至此，我……”
    話沒說完，完顏亮忽然一愣，緊接著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個辦法，或許可以吧？
    強烈的既視感讓他脫口而出詢問了一個問題。
    “漢人賊軍起事造反，至今已經(jīng)一年多了吧？”
    群臣不知道皇帝這是什么意思。
    紇石烈良弼向前一步。
    “正是。”
    “一年多了……我有一個疑惑，不知道你們能否為我解答。”
    完顏亮看著底下群臣，面色怪異地開口道：“你們說說看，河北山東的漢人賊軍都起事一年多了，南邊宋國為什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呢？”
    群臣聽了皇帝的問話，齊齊愣住。
    還真別說，那么長時間以來，因為忙于應(yīng)付光復軍和契丹人的反抗，他們焦頭爛額，無暇思考其他的問題。
    關(guān)于宋國的反應(yīng)這件事情，早期他們還考慮過，但是后來宋國方面一直沒動靜，所以他們也就選擇性的忽略了宋國的行動，專心致志應(yīng)對國內(nèi)的問題。
    直到如今，完顏亮主動提出了這個問題。
    表面上看這沒什么不好的，締結(jié)和約之后的兩國相安無事已經(jīng)十幾年，不打仗很正常，宋國不出兵趁火打劫，這是嚴守和約的好現(xiàn)象，難道很奇怪嗎？
    當然很奇怪！
    金國和宋國表面上是締結(jié)和約的關(guān)系，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實際上兩國之間的仇怨那是仇深似海。
    不說趙構(gòu)至今還代表南宋向金國稱臣，身份上是一個兒皇帝。
    單說他那么多親戚還有很多依然在金國生活，處境尷尬，地位低微，這就足以讓兩國不愉快。
    三年前完顏亮弄死了宋國的靖康皇帝趙桓，當時金國內(nèi)部有人為此感到不安，生怕這會激怒宋國，促使宋國北上討伐中原，還有人拼死封鎖消息不讓消息泄露，不讓南宋知道。
    所以至今為止南宋并不知道趙桓已經(jīng)死掉的消息。
    所以真要說起來，南宋什么時候?qū)饑l(fā)起進攻都不奇怪。
    可那么好的機會，南宋居然毫無反應(yīng)。
    當時光復軍進攻南京路的時候，宋軍就在邊境，若是出兵策應(yīng)，孔彥舟能不能撐住還真是個未知數(shù)——不，大概率是撐不住的，以孔彥舟的水平來看的話。
    可南宋沒有出兵策應(yīng)光復軍的進攻，坐視大好戰(zhàn)機失去。
    金廷那個時候沉浸在戰(zhàn)爭勝利的喜悅之中，沒有過多關(guān)注南宋為什么不出兵，可現(xiàn)在想想，南宋對這場發(fā)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戰(zhàn)爭好像真的沒有反應(yīng)。
    這的確很奇怪。
    河北山東鬧得那么激烈，照理來說南宋早就該欣喜若狂出兵北上，和光復軍一起對付金軍，并且嘗試恢復中原，然而從開始到現(xiàn)在，南宋方面是出奇的冷靜。
    群臣沉默了一陣子，最后還是紇石烈良弼站了出來。
    “宋國與我國訂立和約，互不侵犯，至今為止宋國依然遵守和約，沒有趁火打劫，本也是應(yīng)有之意，是正常的行為。”
    “就那么簡單？”
    “想來不會有錯。”
    “那如果我想約宋國南北夾擊漢人賊軍呢？”
    完顏亮這話一出口，嚇得群臣一愣。
    “這……陛下，這可能有點……”
    完顏亮看著紇石烈良弼。
    “如果宋國真的恪守和約，以我為宗主，那么我要他們出兵相助，他們一定會答應(yīng)，大不了事后許諾幾個州府給他們就是了，可如果他們不來，那就是懷有異心，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討伐他們。”
    原來是這樣……
    皇帝陛下到這一步還是不愿意放棄伐宋這件事情嗎？
    紇石烈良弼難以置信地看著完顏亮，忽然感覺從完顏亮的身上看到了蕭懷忠的影子。
    當時的蕭懷忠是如何的決絕，完顏亮就是如何的決絕。
    此番亂局，在完顏亮的亂指揮之下，金國遭逢大難，不管是民間還是官府還是軍隊，都受到了巨大的損失。
    民間怨恨很大，軍隊不滿，官僚系統(tǒng)也相當不滿……
    各方面對完顏亮的不滿都非常嚴重，如果單單是平定叛亂的話，可能不足以平息各方面對他的不滿。
    他已經(jīng)花了太多的錢，讓太多方面的利益受損，整個金國上上下下都對他充滿了怨氣。
    僅僅是平定叛亂，或許得不到足夠的利益以彌補受損的人們。
    只有伐宋乃至于伐宋成功才能獲取足夠大的利益，從而平息國內(nèi)各方面對他的不滿。
    這對于完顏亮來說，可能已經(jīng)不是什么可以選擇的事情，而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完顏亮已經(jīng)從想要主動獲得權(quán)威提高自己的合法性，到了被動獲取權(quán)威穩(wěn)固自己的地位，二者在心態(tài)上來說，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地位搖搖欲墜，他需要出重拳，穩(wěn)住他的地位。
    光復軍的大舉出擊已經(jīng)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他再不能證明自己對于金國的價值，恐怕就會有人再現(xiàn)當年他干掉前任皇帝的“壯舉”了。
    而想明白這個關(guān)鍵點之后，紇石烈良弼悚然一驚，忽然感覺到了巨大的危機襲來。
    這種心態(tài)的皇帝，很有可能會在打敗敵人之前，首先把自己人給坑死。
    到最后還不一定能把敵人全部消滅掉。
    “陛下，還請陛下三思！臣以為南國坐山觀虎斗已是最好的局面，萬萬不要把南國牽扯進來！”
    完顏亮面色沉靜。
    “為什么？”
    “我朝已經(jīng)兩面出擊，不能增加第三個敵手了。”
    紇石烈良弼大聲道：“南國或許是出于遵守和約，或許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理由，他們沒有北上，如果陛下強逼，很有可能把南國徹底推到漢人賊軍那邊，那就大事不妙了！”
    “他不敢！”
    完顏亮一捶桌案：“趙構(gòu)老兒早就被咱們嚇破了膽，他萬萬不會進攻大金國！如果他想這樣做，不需要我的威逼，他自然會這樣做，可他沒有！
    這說明什么？說明趙構(gòu)老兒畏懼大金天威，不敢與我為敵！所以我逼他，只會讓他照著我說的去做，就像當初為了議和，他寧愿殺掉岳飛一樣。”
    群臣并不知道該怎么反駁皇帝的話，因為皇帝的話聽起來就是有種莫名其妙的說服力。
    趙構(gòu)那老兒，當初為了議和，就那么殺死了岳飛那么強的將軍，當初岳飛可真是打的完顏們一點辦法都沒有，面對岳家軍的戰(zhàn)略進攻，完顏們甚至商量過要投降。
    可是趙構(gòu)偏偏就把這個完顏們恨入骨髓卻無法傷害的戰(zhàn)神給殺了。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賤骨頭？
    盡管如此，群臣還是不建議完顏亮動輒用這樣的方式去威懾一國元首。
    因為趙構(gòu)沒膽子，不代表他麾下沒有什么有膽子的臣子，完顏亮明晃晃的威脅，如果趙構(gòu)架不住群臣的強烈要求，眾怒難犯之下，依然有可能做出進攻的決策。
    可完顏亮已經(jīng)決定了這件事情，他既然決定了，就代表這件事情不容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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