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碧如洗的大海,寧靜至極。
海里的倒影,很美。
艾斯認認真真打量著倒影,整個影子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唇角掛著溫暖的笑容,深邃的眼里,點點眸光聚在一起,燦若星子。
這些時日來堆積的陰郁忽然間一掃而空,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溫煦的海風拂面而過,海水泛起一層層浪花,倒影不停地晃動。
“是不是只有我看得到你,所以你才一直跟著我?”
當然不是。
不過這種降低在艾斯心中存在感的事,她可不會做。
青行燈繼續點了點頭。
艾斯追問:“那你以后也會一直跟著我嗎?”
青行燈點頭,不跟著你我怎么攻略你,怎么收集遺憾,怎么完成任務!
不過這個小鬼還挺聰明的,這么快就能想過來,倒省了她不少力氣。
“那周圍沒人的時候,我也能跟你說話了?”
說這話的時候,艾斯漆黑的眸子微微閃爍,眸底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青行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重重的點了點頭。
艾斯托著腮,若有所思,“看來你也很孤單,都沒人看得見你,那我以后多抽空跟你說說話好了。”
臥槽?
這進展?
劇本不是這樣的吧!
青行燈無意識呆愣了一瞬,茫然的點了點頭,不管怎么樣,總歸是件好事。
等回過神來,已經跟著艾斯回到了達旦家。
一屋子歡聲笑語,唯有艾斯沉默寡言,老成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少年。只有在面對路飛的時候,偶爾才會露出比較孩子氣比較鮮活的一面。
回憶著艾斯的生平,青行燈突然悟了。
艾斯本來就有輕生的念頭,卡普讓他自己尋找或者的意義,卻忘了,他只是個孩子罷了,還是個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孩子,連說個話的人都沒有。
薩博的消失,加重了他肩上的包袱,盡管他每天的生活看上去十分充實,也沒什么異樣,可他憋在心里的話,還是無法傾訴。
她的出現,于他而言,就是一位最好的傾聽者,不會說話,別人也看不見,不用擔心被人知道,不用擔心異樣的眼光,簡直再好不過了。
不過這種別扭的表達方式,真是一言難盡。
桃花妖在達旦家住著的日子,表現很好,除了與路飛稍顯親昵以外,與其他人保持著不遠不近剛剛好的距離,日子久了,達旦家所有人也徹底接受了她的存在,艾斯漸漸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也空出了更多的時間,偶爾找些無人的地方,偶爾去海邊,絮絮叨叨說著一些瑣碎的事。
譬如。
“我好想快點長大,好想出海,去看看這一片廣闊大海去完成我的夢想……”
“我得努力變得更強,等以后出海了,我要先去拜訪香克斯,還要挑戰白胡子,還得招攬最好的伙伴,一起……”
“路飛最近進步挺大的,就算還是會想起薩博,也慢慢適應了,畢竟薩博活在我們心里,從來就不曾離去。”
其實薩博還活著,只是未到重逢時。
“瑪琪諾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耐心,好想變得像瑪琪諾小姐一樣懂禮貌……”
會的!
“對了,前幾天和路飛一起去餐館吃飯,最后特意向老板鞠躬表達了謝意,也說了謝謝款待,老板聽了火氣更大了,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青行燈跟在他身后,當時忍不住腹誹:虧你跟瑪琪諾學了那么久,怎么連銀貨兩訖都還不懂!你們沒有付錢吃了霸王餐,老板能不火大嗎!
此刻提及,她安靜的當著一個傾聽者,一個貌美如花的傾聽者,偶爾也會默默吐槽幾句,反正艾斯也聽不見。
因著海賊王的世界靈氣充沛,她的修煉進度非常快。
最近好幾次在吐槽的時候,艾斯仿佛有所感應,朝著她的位置看了半天。
如果不是確定自己現在還是一團虛無縹緲的空氣,她差點就以為艾斯能夠看見她了。
“后天就是路飛的生日了,這兩天我大概會很忙,可能沒空單獨陪你說話了。”說完,艾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青行燈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但見他不好意思的笑顏,突然覺得他兩頰的小雀斑看上去可愛極了。
看來她在艾斯心里,也不是一點兒分量都沒。
至于路飛的生日,這種刷好感攻略任務對象的大好機會,桃花妖自然不會錯過,作為哥哥的艾斯,也十分上心,就連一向態度惡劣的達旦,私底下也準備了不少美食。
美食當配美酒。
艾斯主動攬下了去搬酒的活。
溫暖和煦的陽光籠罩著風車村,來來往往的人們洋溢著熱情和善的笑臉。
艾斯直奔向港口,瑪琪諾小姐所經營的酒館門口聚了不少人,大都抱著看戲的心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難道又來了什么大海賊在這里開宴會嗎?
艾斯一邊溫言細語的朝著眾人說:“麻煩讓讓……”一邊奮力從人群縫隙里擠了進去。
偌大的酒館里,瑪琪諾掛著溫和燦爛的笑臉招待著一位客人。
是的,只有一位客人。
烈焰似火頭發,裝束十分奇特。
瑪琪諾重新開了兩瓶酒,一抬頭就看見站在門口的艾斯,當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進來。
瑪琪諾小姐的動作落入眼里,艾斯下意識擰起眉心,站在酒館門口躊躇不前,聆聽了一會周圍人的議論聲。
“這個紅頭發的酒鬼到底從哪里來的,太厲害了……”
“誰知道呢,看樣子應該不是東海人吧?”
“也不知道瑪琪諾小姐能不能應付過來,總覺得有點兒擔心!”
“這個酒鬼都霸占酒館兩天兩夜了,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憋得我酒癮都要犯了……”
“拿出點膽量,直接進去唄!”
“算了,我這條小命還想多活兩年,前天那誰不是來過嗎,一拳就被揍飛了……”
聽了幾句,艾斯心里越發忐忑,想到瑪琪諾小姐溫暖的笑容,遲疑了片刻,他直接走了進去。
有好心人慌忙壓低了嗓門喊道:“喂,小鬼快回來——”
“那小鬼頭死定了!”
“希望那個酒鬼看在是小孩的份上,不會下重手……”
站在人群外,聞著一群大漢身上亂七八糟的味道,青行燈苦惱的皺起了眉頭。
盡管她現在是一團空氣,可以直接穿過去,可是面對這一群歪瓜裂棗還有一股難聞氣味的大漢,她真的做不到視若無睹。
眾人的話,聽得她越發擔憂,萬一艾斯出事了怎么辦?
所以還是走后門好了。
青行燈在外繞了一圈,找到一扇開了道縫隙的后門,化成一縷煙霧溜了進去。
艾斯正好走到紅發酒鬼旁邊,仰頭看著瑪琪諾,咧嘴露出一抹禮貌的笑容,“瑪琪諾小姐,達旦讓我過來取酒。”
瑪琪諾心驚膽戰的看著紅發酒鬼,燦爛的笑顏顯得有些別扭,小心翼翼的轉身搬出來一個小酒桶,剛剛要遞給艾斯——
木制酒桶隔絕了酒香,至少大部分人的嗅覺,聞不到那股若有似無的酒香,但這其中不包括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抱著手里的酒瓶,“咕咚咕咚”一飲而盡,轉頭掃了一眼伸手要去接酒桶的艾斯:“本大爺的酒,還不放下!”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語氣,青行燈眉間劃過一絲擔憂,匆匆飄到酒館里。
果然是那個酒鬼!
他的眼神渾濁不堪,眸光渙散,兩頰浮著一團緋紅,與真正的醉鬼毫無差別,可他身上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勢,絲毫不弱,酒館里的空氣像是凝滯了一般。
圍在酒館門前看戲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寂靜得連每個人的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
瑪琪諾抱著酒桶的手,瞬間凝滯,雙臂附近的空氣似乎在她和艾斯中間,隔絕出一片看不見的墻,讓她動彈不得。
艾斯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糾結在一起的眉心昭示著他此刻承受著多么大的威壓,而他倔強的緊咬著牙關,泛著絲絲白色的唇瓣艱難的開合:“大叔,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酒吞童子瞇著眼看了過去,朦朧的視線里,人影不斷晃動著,直叫人眼花繚亂心煩意亂,一掌拍在桌子上:“別晃了,頭暈!”
到底是君臨鬼族的王者,醉成一灘爛泥氣勢依然不減分毫,圍觀的人群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膽子小一點的已經悄無聲息開溜了。
青行燈將注意力轉移到艾斯身上。
他的模樣看上去并不好,額頭沁著涔涔冷汗,渾身毛孔和血液都像被堵住一般,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仍是咬牙死死撐著不肯低頭不肯退怯。
心弦突然被撩動,青行燈忍不住想要出手——
即便作為縹緲的空氣,于她而言,攪動這一方靈力為她所用并非什么難事。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瑪琪諾的目光觸及艾斯,心里漸漸升出無盡的勇氣,“砰——”的一聲,直接將酒桶擱在酒柜上。
她溫柔的笑臉寫滿了怒意:“這位先生,酒館不是只為你一人提供服務的。”
“本大爺的酒!”酒吞童子慌忙抱起酒桶,緊緊抱在懷里,打了個酒嗝,濃郁刺鼻的酒氣往外直冒,“本大爺的酒……”
跟一個醉鬼完全無法交流!
瑪琪諾微微發愣,看著被搶走的酒桶,有些不知所措。
青行燈無奈扶額,等以后回去陰陽師的世界里,堅決不能讓其他妖怪知道,她認識這個無賴樣的醉鬼!
艾斯皺眉,“大叔,那是我的酒!”
太耿直了!
青行燈來不及嘆一句,酒吞童子十分隨意的擺了擺手,攪和得整個酒館仿佛經歷著地震一般,桌椅晃晃蕩蕩欲倒不倒,柜上的酒瓶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嚀”聲響,東歪西倒的一瓶接一瓶摔落在地。
圍觀人群早作鳥獸散去,不見一個人影。
“住手!”
“住手——”
眼見著一個酒瓶從瑪琪諾身邊摔下,艾斯怒吼出聲。
酒館里被攪亂的空氣,束縛了青行燈的行動,遲緩一瞬恢復過來,看著艾斯難受而倔強擋在瑪琪諾身邊,她再也無法繼續旁觀下去。
一縷一縷縹緲的靈氣隨著她的話音漸漸匯聚在一起,酒館醺黃的燈光下,青色的人影若隱若現,越來越清晰,晃蕩不停的酒館漸漸恢復平靜——
看著燈下一團黑色的陰影,青行燈微微笑了起來,真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凝聚出實體,也不知是好是壞。
不過這會兒,她壓根沒有多的心思去管艾斯和瑪琪諾會是怎么樣的反應。
是該直接暴揍一頓酒吞呢?還是將他弄清醒,讓他賠禮道歉呢?
腦海掠過幾道不同的思緒,等青行燈做出了決定,就看見正對著她的酒吞童子捂著頭頂紅腫的包,眉頭皺得老高。
“青行燈?你怎么在這?”疑惑不解的聲音,酒吞抬手指了指她背后,“你們又是誰?”
亂糟糟的酒館,附近已經沒有其他人的存在,酒吞童子略顯沙啞的嗓音瞬間吸引了幾人的目光。
也提醒了青行燈,瑪琪諾和艾斯的存在。
青行燈轉過身,換上溫柔如水的笑顏:“艾斯,我叫青行燈,我可以重新認識你嗎?”
她的聲音宛若山間涓涓流淌的溪水,清澈動聽。
艾斯被迫扯回思緒,定定的望著她。
純白如雪的發絲下,肌膚晶瑩剔透,幾乎能看見鮮艷的血色,她的容貌很美,美到他一時想不出應該用什么措辭來形容。
她的眉眼流露著溫暖的笑意,湖碧的眸子宛如星辰大海,卻更添了幾分溫柔,與往常海里的倒影如出一轍。
不,更溫暖更柔和也更美好一些!
青行燈。
這個名字也很動聽。
數月來的相處下,他閉著眼都能描繪出她的倒影。
但是從未想過,只有他自己能夠看見的影子,活生生從自己眼前走了出來,比他勾勒的還要美麗溫柔。
那種他從未體會過的,只在夢里期盼過的,來自于親人長輩的關懷和溫暖。
他應該當她是妖怪的,畢竟,哪會有人會從一團空氣里突然冒出來!
心里卻又冒出一個念頭,幸好周圍沒有其他人,瑪琪諾小姐那么善良,肯定不會說出去的,只要那個紅發酒鬼不說出去,誰都不會知道她是妖怪。
“青行燈?”艾斯唇間溢出低低的呢喃,突然又生出些抗拒來,她見過他那么多糗事,真是糟糕!面上的表情瞬間凝滯。
“我叫艾斯,這位是瑪琪諾小姐。”一板一眼,公式化的回答。
青行燈笑意越發盛,明明她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還真是有趣呢,不過這會兒可不是增進感情的好時機。
酒吞童子這尊大佛,還真是令人頭疼。
想了想,青行燈神色溫柔的說:“瑪琪諾小姐,抱歉,我這位朋友腦子有點問題,給你造成困擾了。”一邊伸出纖長的手,一把將身后的酒吞拽了上前,敲了敲他的太陽穴。
本大爺的腦子怎么可能有問題!
酒吞童子冒著幾縷火氣辯駁著,酒館里的空氣加快了流動的速度,氣勢有了,聲音卻是發不出去,他不屑的瞪了一眼青行燈,這種小手段!
青行燈將目光停留在艾斯身上,“艾斯,這位是我朋友,你可以叫他酒吞童子,他的本性不壞只是嗜酒了一點,這其中可能有點誤會,我們先把酒搬回去再說,好嗎?”
溫溫柔柔的嗓音,征詢的語氣,將艾斯擺在了一個重要的位置上。
朋友?
兩人的服裝一樣怪異,有意無意流露出來的氣勢也有些相似,這個紅發酒鬼也是妖怪嗎?
艾斯半斂著眼,重新審視著紅發酒鬼,莫名覺得有點礙眼,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么。
迎上青行燈溫潤的眉眼,他遲疑著點了點頭,“好。”
扭頭望向瑪琪諾,“瑪琪諾小姐,又給你添麻煩了,下次我再過來幫忙!”
瑪琪諾松了口氣,青行燈出現的一瞬間,她看得清楚,自然也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幸好對艾斯沒有惡意。
她笑彎了眼,溫柔的扶著艾斯站了起來:“沒事的。”重新進屋略顯吃力的搬了一桶酒出來,“這桶酒可能重了點,艾斯,你搬得動嗎?”
艾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了過去:“我可以的。”
突然被一只纖白柔弱的手拽住,力道十分輕柔,手心上的溫暖透過皮膚直接傳遞到血液里,一股暖流漸漸淌入心底深處。
他不解的回頭看向青行燈,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咬唇再次重申了一遍:“我可以的。“
青行燈指了指酒吞童子,“瑪琪諾小姐,酒桶給他吧。”
繼而慢慢松開手,溫柔的揉了揉艾斯的碎發,真真實實的柔軟觸感,就像艾斯那顆柔軟的心一般,她笑著解釋:“有免費苦力,你就好好歇一會。”
享受著青行燈的關懷和溫暖,待那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抽回去,瞬間像是抽走了一些奇怪的情緒,艾斯突然生出幾分失落的感覺,難得沒有繼續較勁,沒有違背她的意思。
酒吞童子在青行燈的眼神下,認命的扛起了酒桶,嗅著若有似無的酒香,突然覺得這份差事還挺不錯的。
一路回到科爾波山,青行燈想著法子在艾斯面前刷好感,但見他一臉面無表情,直到回到臨近達旦家也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不禁有些困惑。
她還是倒影的時候,艾斯明明很溫柔的啊,而且那些攻略方法,也都是她苦心積累的經驗,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
至于一路上被二人無視半天的酒吞童子,腦海突然多出來另一個聲音,漸漸消化完陌生的認知,看向青行燈的眸光有些復雜。
幾人剛到達旦家,達旦瞥見艾斯狼狽的模樣,視線停留在青行燈和酒吞童子身上,面色不善。
“艾斯,發生什么事了嗎?”
達旦的嗓門太大,話音一出,正在屋里忙活的馬古拉和桃花妖當下探出頭來。
見到比桃花妖更為貌美的青行燈,馬古拉的眼珠子就好像黏在她身上一般,再也看不見其他人,色瞇瞇道:“大美女!”
礙于達旦的威懾,馬古拉忍下了想要湊近過去的沖動,手里機械的忙活著。
桃花妖不自覺松開了手,手里的肉串掉落在地板上也沒有察覺,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青行燈和酒吞童子身上,低聲的呢喃摻雜著幾分不解消散于唇邊。
“酒吞大人,青行燈大人,怎么會一起出現?”
二人的動作,盡數落入青行燈眼里,真是羨慕能夠在這里住下的桃花妖呢!
當務之急,她也得想辦法住下來才是,甭管用什么手段!
達旦防備的將艾斯護在一旁,“你們兩位是?”
青行燈擰眉,瞬間浮現出各種各樣的說辭,目光觸及艾斯,一時間有些猶豫。
她不想欺騙這個溫柔善良的少年,即便是善意的謊言,也不愿!
這個認知越來越清晰。
酒吞童子倒是挺想發表意見的,畢竟,他可不想被人看輕了去。只是,說不出話來的滋味太他媽憋屈了!
幸好還有酒香能夠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