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爾旖回到車里，心煩意亂地想點根煙，摸摸口袋，瞥到了副駕駛的包裝袋，那里面是他那天從她脖子取下來的圍巾。

將煙放回口袋里，他嘆了口氣，拿起座椅下藏著的那本日記，黑色皮質的筆記本，分外常見。

筆記本中間，夾著一個白色信封，那是她寫給他的情書。

大二那年冬天，他收到了她的來信。拆開信，落款日期是一年前。

他不知道為什么這封信在一年后才送到他的手里，門衛說有他的信的時候，他還有些詫異。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也喜歡了他四年之久。歡喜？開心？還是激動，他忘了當初是怎樣的情緒，反正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即出現在她身邊，回應她。

信的末尾，她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和學校地址。他幾乎是沒猶豫就拿出手機撥了出去，十一個數字，他想著要怎樣開口。那面響起的卻是冰冷的語音，告知他此號碼已停機。他想著是不是欠了費，于是給那個號碼充了50塊錢，結果卻沒有改變。

元旦前夜，他買了去往C城的飛機票。兩個小時的飛機，加上一個小時去往她學校的公交。路上，他一直在想，見到她的時候要怎么開口。

說，對不起，我來遲了一年。可他不僅遲了一年。

還是，我也喜歡過你。喜歡過？還是現在也喜歡。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沒說出口。

他打聽了好久，才得知她在圖書館。跑到圖書館的時候，已經傍晚，他在門口看到她。

她面對著他，對面還有一個男孩子。她低著頭，那個男孩說著什么，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他看了好幾分鐘，而她，一直沒有拒絕。

是啊，一年的時間，一切都會變化，她有權利和別人在一起。

他本來想可能不是情侶，而是有人跟她表白，所以他等著，如果她掙扎或是推開那個男孩，他就上前去找她。

可她沒有。

他可以上前去問她，可是該怎么問呢，那封遲到的信他沒有辦法解釋。

他害怕，也畏懼。

慕容瑾此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兒，他比誰都清楚，冷淡，看不透。

如果不是那封信，他甚至不敢相信她喜歡過他，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她的喜歡，沒感受到過她的視線。

甚至，他在想，是不是有人在對他惡作劇。

高一上學期，他們還在一個班級。幾乎是第一眼，他就喜歡上了她。

高中的時候，她并不是讓人一眼就驚艷的類型，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喜歡。

但那時他也只有十六歲，沒談過戀愛，因為長相出眾，還有不少女生追他。他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的心意，也害怕被拒絕。

她一直坐在第二排，而他因為個子高一直坐在倒數第二排。

他只能上課時偷偷看她的后腦勺，偶爾她回頭的時候還要假裝看黑板。也會在下課的時候假裝不經意路過她身旁，或是假裝碰掉她放在桌子上的課本，再撿起來還給她。

每次這時候，她都會說“謝謝”，沒有表情，也不會抬頭。

因為慕容瑾此是語文課代表，所以她會定期幫老師發卷子或作業本，那是他最喜歡的時候。

她會抬頭看他，會叫他的名字，然后把卷子或作業本遞給他。

快到文理科分班的時候，有一個隔壁班女生追他追得正緊。他理科好，肯定留在本班，但他也聽說，她要去學文。

那是他第一次動了表白的念頭。

他害怕，分班之后，就再也看不見她。也害怕，她換了班級會有喜歡的人，或者有人把她追跑，聽說文科班的帥哥很多。

那天放學之后，他沒回家，跟著她上了公交車。他坐在她后面，想上前跟她說話，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過了好幾站，他才鼓起勇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沒有錯愕，沒有慌張，也沒有欣喜和緊張，她臉上什么情緒都沒有，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司徒同學，有事嗎？”

“沒想到你家也住在這邊。”他撓撓頭，有點窘迫。

“嗯。”

她就轉過身去，沒再說話。

那天她披散著頭發，她轉過去，他甚至看不見她的臉。

他愣在后面，心里幾乎是斷定就算表白也會被拒絕，但他還是表白了。

他看著她，俯身說，“我喜歡你。”

沒等到她回頭，她的旁邊就傳來一聲嚎叫。

司徒爾旖愣了，因為緊張，他一上車就一直看她，倒是沒注意坐在她旁邊的女孩是誰。

那女孩欣喜地看著他，沖著他笑。他微微皺眉，竟是最近追他最厲害的那個女生，他倒是不知道她家也住在這邊。

“我不是……”他想解釋。

那女孩卻一把抓住慕容瑾此的手，說，“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他說他喜歡我。”

他看見慕容瑾此扯起嘴角，她對那個女孩說，“恭喜你呀。”

他難得看見她笑，卻沒想到是在這個時候。幾乎是逃一樣地下了車，到馬路對面打車回了家。

第二天，他和那個女孩在一起的新聞就不脛而走。

他該解釋嗎？可是解釋給誰聽呢。說他的那句話不是對那個女孩說的嗎？那是對誰說的？這樣一來，大家都知道他喜歡慕容瑾此了，然后呢？

她昨晚的樣子，分明是不喜歡他。

而十六歲的他，不成熟，也有一些莫名的驕傲和自尊心。

后來，在大家眼中，他就和那個女孩兒戀愛了，當然那個女孩也這么認為。

女孩兒斷定他喜歡的人是她，他冷漠，她只當他害羞。他又不能解釋，只能任憑女孩兒纏著他。

沒幾天，文理科分班，他見到慕容瑾此的機會就更少了。

后來他也跟那女孩說過幾次，叫她不要再纏著他，但女孩就跟沒聽見一樣，他就懶得再說了。不過女孩纏在他身邊也有好處，再沒有其他女生來煩他，也沒再收到過表白信，所有的鶯鶯燕燕都被女孩趕跑，他也落得輕松。

高中余下的時光，他就專心打球，專心學習。下課時，女孩會來找他，嘰嘰喳喳的，他就帶上耳機背單詞。

那個晚上的那句話，讓他像是有把柄攥在女孩手里一樣，他甩不掉，也掙不脫。

初吻是在第二年春天，他17歲。

上午第四節課，他煙癮犯了，于是請假去廁所抽煙。

學校的廁所在教學樓外面，上完廁所，他依舊從二樓繞路回班級，這是他分班之后的習慣。因為他的班級在四樓左側，而她的班級在二層右側。

他無數次繞路，從二層走過，看她一眼，再從右側樓梯回班級。

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女孩，因為女孩的位置在他的班級右側，他又不能解釋，但這個誤會卻也算是給了他光明正大的理由。

慕容瑾此一直坐在靠窗第二排，他路過的時候從后門玻璃總是剛好看見她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那天，她趴在座位上睡覺，臉沖著窗口，而四周無人。

他想起來，她們班這節課是體育課。

腳步頓了一下，他走到正門，往里面看了一眼，班里只有她一人。

幾乎是鬼使神差，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倒坐在第一桌靠窗口的位置看著她。

她睡的很熟，左面頭發掉落，遮住了大半個臉。他伸手，將她掉落的頭發塞在耳后，整張臉就露了出來，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是。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和她接觸，一時氣血上沖，俯身，歪頭，閉眼，就親上了她的唇，軟軟地，還帶著溫熱的呼吸。

他睜眼，看見她白皙的脖子，觸電般清醒了過來。

她還在睡，可能感知到什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胳膊里。

他拍拍自己的腦袋，有些羞澀，也有些懊惱，于是心神不寧地從左面樓梯回了班，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下午。

晚上，他做了一場春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看看床單，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些羞愧。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后來，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敢再從二樓走，像是做了虧心事，只能拼了命地學習，麻木自己。

女孩依舊來找他，但見他總是學習，也不好意思纏著他，只能拿著書本跟著他一起學。

高三的學習任務愈加繁重，學校管的比較嚴，班主任經常在班里轉悠，女孩找他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

整個高三，他倒是樂得輕松，可能是因為他真的不喜歡女孩，可能沉浸在學習中，確實想的事情也就會變少。

印象中，女孩也偷親過他。

有一次他累了趴在桌子上，正要閉眼，女孩就湊了過來，嚇了他一跳，他一偏頭，女孩親在了他的臉頰上。

女孩正要笑，他卻大發雷霆，罵得女孩哇哇大哭，他也嚇得不敢再在女孩面前低頭。

寒暑假的時候，女孩也曾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去他家樓下等他。他那時候沒有手機，她就叫他哥們兒打他家座機約他出來打球，一開始他不知情況，出來過幾次。但后來就任由她在樓下等著，不再出來。

現在想想，他那時候真壞。

高考過后，女孩就提出了分手。

他點點頭，還覺得一身輕松，可能是在他的認知里，就是女孩一直在纏著他，他也從沒覺得倆人真正在一起過。

后來上了大學，報道那天，他以為他會在A大遇見她。

晚上，高中校友聚會，他才知道慕容瑾此報了C大，去了另一個城市。

他不知道那個城市是什么模樣，A市一直是四季分明，春暖花開，夏熱握火，秋風落葉，冬寒抱冰。他也聽說那里四季如春，樹木常青，聽說那里沒有暖氣，沒有雪。

A市一直是國家經濟發展的一線城市，除了旅游，他甚至從未過想過離開A市。

從C市回來，他感冒了。可能因為C市很暖，而A市很冷。

到了大二下學期，他真的戀愛了。王諾詩是他的高中校友，也是他的大學校友。是她追的他，但他也不討厭。

在一起將近三年，親過，抱過，說不上深愛，但終究是喜歡的。

分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已有三年沒再想起過慕容瑾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