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拖古烈又吩咐了南面房知事一些事情之后，后者便告辭離去。為免啟人疑竇，韓拖古烈自是不便相送。南面房知事一走，他便端了幾盞蠟燭到書案之上，打開札子，細(xì)細(xì)閱讀。就算是在軍心渙散的局面下，通事局南面房還是恪盡職守的，這份札子中，的確收羅了許多的緊要軍情，包括宋朝宣撫副使、京東路轉(zhuǎn)運(yùn)使蔡京已經(jīng)水陸兵馬兩萬余眾，向滄州進(jìn)發(fā)等機(jī)密軍情。
    南面房還打探得清楚，蔡京是奉南朝皇帝密旨行事，而齊州都總管府宋球則仍奉石越之令，并沒有北上。因此蔡京率領(lǐng)的兩萬余眾，其中只幾個指揮，不足千人的禁軍，其余都是所謂的“京東兵”。那是戰(zhàn)爭開始后，蔡京在京東路征募的廂兵，其中還有許多受招安的寇賊。雖然大宋是承平之世，然而京東綠林，在宋朝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不過，這些綠林豪杰，先是被李清臣嚴(yán)厲鎮(zhèn)壓，后又被蔡京剿撫并用，如今已是十去其九，余下的都是些小寇，已經(jīng)難成氣候。此次蔡京兩萬余人馬，其中一半以上，倒是綠林出身。因此這兩萬余“京東兵”其實是烏合之眾，倒是不足為懼。然而南面房獲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令蔡京兼領(lǐng)滄州一切兵馬，其目的可能是救援霸州。一旦蔡京的京東兵與滄州的海船水軍、禁軍、教閱廂軍，以及霸州的宋軍合兵一處，聲勢大振。對遼軍的東翼就會形成威脅。
    除了蔡京的情報，還有許多讓韓拖古烈頭皮發(fā)麻的事：汴京風(fēng)傳石越在大名府操練環(huán)營車陣；宋夏達(dá)成協(xié)議，陜西其余宋軍還可能東援；宋朝決定在各地增建數(shù)個火炮作坊；段子介可能在組建一支奇怪的軍隊……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也是當(dāng)年蕭佑丹要特別組建南面房的原因――汴京是一個奇妙的地方，任何在別的地方被拼命保守的秘密，在汴京，總會被莫名其妙的流傳出來。不過，司馬夢求的確不可小覷，他深知要除去汴京的細(xì)作幾乎不可能，便朝準(zhǔn)了南面房的最大死穴出招――要從汴京將情報傳回大遼，平時并不困難，但在戰(zhàn)爭之時，卻絕不容易。在宋遼交戰(zhàn)之時，北上的人是極少的，他只要沿著大名府防線嚴(yán)守各條南北交通孔道，南面房便形同虛設(shè)。就算他們什么都打聽得到，若不能及時傳到遼軍那里，卻也毫無意義。
    韓拖古烈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著這份札子，一面在心里掂量這些情報的意義，與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放在一起，權(quán)衡著利弊得失。過了許久，他終于將札子小心收進(jìn)一個匣子之內(nèi)，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口，大聲喚道：“來人！”
    一個隨從連忙跑過來，才朝著韓拖古烈行了一禮，已聽他朗聲吩咐道：“去請韓侯與蕭將軍過來。”
    那隨從慌忙答應(yīng)了，一路小跑著，往韓敵獵與蕭繼忠住的院子跑去。
    ※※※
    韓拖古烈這次前來汴京，為了表示誠意，特意送還了在深州之戰(zhàn)中被俘的幾名宋軍將領(lǐng)，其中便包括姚兕之子姚古。投桃報李，韓拖古烈一抵達(dá)開封，宋朝就釋放了蕭阿魯帶的義子――漠南群牧使蕭繼忠。遼國風(fēng)俗，于這種被俘甚至投降之事，都并不太以為嫌，只要是略有所長，歸國之后，照舊信任甚至重用都是有的。這一點上，契丹倒是頗有匈奴遺風(fēng)。因此，宋朝既釋放蕭繼忠，韓拖古烈便將蕭繼忠安置在使團(tuán)之內(nèi)，與韓敵獵一道，倚為臂助，凡有重要之事，無不與之商議而后行。
    此時隨從喚來韓敵獵與蕭繼忠，韓拖古烈讓二人坐了，自己坐在上位，手里端著一盞茶，一面輕輕啜飲著，一面在心里斟酌著將要說的話。
    “此次咱們多半是要白來一次了?！绷季?，韓拖古烈終于開口，緩緩說道：“宋人恐非真心議和。”
    “這亦是意料之中的事?！表n敵獵與蕭繼忠的表情都很平靜，韓敵獵抿著嘴一言不發(fā)，聽蕭繼忠說道：“南朝今非昔比，朝廷輕開邊釁，是啟無窮之禍。蘭陵王若不能在河北擊敗王厚，大遼之禍患，才剛剛開始。以下官之見，南朝之所以議和，不過是因為兩軍僵持，對其有利。況且他們到底亦無必勝的把握，便抱著萬一之心，來試試議和。若條款有利，談成了亦可，就算談不上，于他們亦有利。”
    “倘若宋人果真是心懷叵測，咱們亦不會讓他們占到多少便宜?！表n拖古烈淡淡說道，“吾請韓侯與蕭將軍前來，是要商議吾等接下來的應(yīng)對之策?！?br/>     韓敵獵與蕭繼忠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和議之事，是果真徹底無望，還是尚存一線生機(jī)，我亦拿捏不準(zhǔn)。日前范堯夫親口對我說道，南朝又做了極大的讓步，我大遼在河北所獲財物，南朝不再要求歸還。如此一來，大遼歸還被擄宋人，亦無不可，只需要南朝交一點點贖金，使我大遼軍士沒有怨言，和議便能達(dá)成。”
    “南朝的條款中，還有罷蘭陵王一事……”韓敵獵輕聲提醒道。但他話音方落，蕭繼忠已在一旁低聲笑了起來。韓拖古烈亦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他。韓敵獵看看蕭繼忠，又望望韓拖古烈，心中立時大悟――大約只要能在其他條款上談攏，不損失大遼的實質(zhì)利益，韓拖古烈等人，只怕正是要借宋朝之力，將耶律信趕下北樞密使的寶座。因此這一條，在韓拖古烈等人看來，根本便算不得什么阻礙。
    想明白此節(jié)，韓敵獵頓時略覺尷尬，輕咳了一聲，又說道：“還有一事，或是末將杞人憂天，只恐宋人雖然今歲同意議和，緩過氣來，便要興兵報復(fù)?！?br/>     “那是另一節(jié)了。”韓拖古烈不曾回答，蕭繼忠已經(jīng)笑著回道：“和議也好，戰(zhàn)爭也罷，說到底，仍是要實力說話的。我大遼既然無力滅了南朝，那它遲早有一日，總是要緩過氣的。若我們沒有實力，亡國亦是活該。否則，又何懼他報復(fù)？只不過自取其辱而已。韓侯可能一時沒想明白――皇上同意議和，那便是皇上認(rèn)為我大遼沒有把握一口吞掉王厚；南朝同意議和，說白了，亦不過是他們亦無戰(zhàn)而勝之的把握?！?br/>     “蕭將軍說得極是。”韓拖古烈接來話，緩緩說道：“天底下所有的和議、盟誓，皆是建立在實力均衡之上的。若我大遼主暗臣佞、政事不修、甲兵不治，一紙誓書，尚不及一張草紙。南朝若如此不智，妄想興兵報復(fù)，那便再打一仗，他們便會心甘情愿的接受和議。”
    韓敵獵聽著韓拖古烈說出這番話來，氣度雍容，擲地有聲，不免大出意料。他一向追隨其父在軍中，雖然天性聰明，可這等政略策謀，卻畢竟極為陌生。以往他只道韓拖古烈是個文臣，使宋已久，故此不愿意與宋朝交惡。但他這次隨韓拖古烈南下，一路之上，路過許多宋軍駐地，見到宋軍都是行伍嚴(yán)整，紀(jì)律井然，而且人馬眾多、兵甲精利；至于所過州縣，雖逢戰(zhàn)爭，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可是城市之內(nèi)，仍是秩序井然，市面繁華，由南方運(yùn)來的各種物資，更是堆集如山；而宋朝的官員到處搭棚設(shè)帳，救濟(jì)災(zāi)民，與他們打交道的官員，個個都顯得十分精明能干……這些最直觀的感受，令韓敵獵感觸頗深。特別是他與南朝的拱圣軍、驍勝軍皆交過手，雖皆取勝，但對于宋軍的戰(zhàn)斗力，亦頗為忌憚。平常與同僚議論，總覺得大約這便宋軍最精銳的禁軍，余者皆不足道。然而這次南下之時，路過永靜、冀州，所見宋軍，看起來竟然絲毫不遜色于拱圣、驍勝二軍，這給他心理上的沖擊，實是遠(yuǎn)過旁人。他早已經(jīng)開始在心里面懷疑耶律信發(fā)動這場戰(zhàn)爭的正確性，只是對韓拖古烈這些主張與宋朝通好的人，仍然有“未見其是”的感覺。直到此刻，聽到韓拖古烈與蕭繼忠的議論，韓敵獵頗有茅塞頓開之感。他本是十分聰明的人，只是因為年紀(jì)尚小，又恪于成長環(huán)境所限，如韓拖古烈與蕭繼忠所說的，雖非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可他卻也的確從未如此考慮過。不過此時他卻是一點即透，舉一反三，于許多事情，他亦看到更加透徹。又聽到韓拖古烈的這一番話語，至此方覺面前的這個男人，實是稱得上大遼的奇男子，非尋常文官可比。
    韓拖古烈卻不知道韓敵獵心里面在想些什么，見他不再說話，以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看法，又繼續(xù)說道：“故此若從此事看來，和議之望，仍未全然斷絕。不過……”他沉吟了一會，方才又說道：“不過，南朝石越，貌似忠厚，表面上觀他行事，總是光明正大，不肯去使陰謀詭計。然我在南朝亦頗有些時日，知道此人有時狡詐似狐。他宣臺的謨臣，如折可適、游師雄輩，皆是南朝智謀之士。尤其他幕府之中，還有一個潘照臨潘潛光，智術(shù)絕人。雖說此人如今已不在石越幕中，然這等事，外人又如何能知真假？因此，這一切若是石越的詭計，亦是說不準(zhǔn)的事！”
    “那大林牙之意？”蕭繼忠傾了傾身子，問道。
    “此正是我要與二君商議的――若是為了我等身家性命考慮，我等便應(yīng)該辭了南朝朝廷，速速歸國。這亦算不得有辱使命，畢竟如今看來，說南朝非真心議和，當(dāng)有七八成的把握。最起碼，南朝國內(nèi)仍有爭議。便是南朝皇帝，從我這些天的所見所聞中，亦可知他是不愿意議和的。有這許多掣肘，縱使石越是真心議和，變數(shù)恐怕也不會太少。”
    蕭繼忠與韓敵獵皆聽出他言外之意，一同問道：“若不為我等身家性命考慮呢？”
    “然若是為了大遼計，我等便還當(dāng)冒一冒險。”韓拖古烈斷然說道：“我可設(shè)法，去試探一下南朝君臣，逼出真相！只是如此一來，萬一南朝果真是假議和，吾等很可能會被南朝扣押，淪為階下之囚。雖然我以為有石越在，我等亦不必過于擔(dān)心。只是這仍有極大的風(fēng)險，石越雖然威望頗高，可在南朝，便是皇帝亦不能說一不二。變數(shù)仍然是有的?！?br/>     他說完，望著二人，卻見蕭繼忠猶疑的望了韓敵獵一眼。他知道蕭繼忠做階下囚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了，自然不想再在汴京繼續(xù)被囚禁，只是此事他雖然不樂意，卻總是不便反對，因此這件事情，韓敵獵的意見，便至關(guān)重要。韓拖古烈雖然可以獨斷專行，可是這等大事，他仍是希望能上下一心，方能免生他變。
    卻見韓敵獵沉默了一會，才抬頭望向韓拖古烈，說道：“若我等果然在此淪為階下囚，南朝只怕亦很碓守住這個秘密。此事用不了多少時日，便會傳得天下皆知。”
    韓拖古烈聽他這么說，不由愣了一下，方點頭笑道：“韓侯說得不錯，以南朝的行事，他們再有本事，亦瞞不住這個消息。晚則十日，快則五六日，河間府必能聽到流言。”
    “那吾輩更有何懼？”韓敵獵沉聲說道，“大林牙試一試亦好，果真南朝是假議和，咱們便斷了這個想法，好與它戰(zhàn)場上分個高低。若萬一真有一線希望，南朝是真心想要議和，那就是兩朝之幸?！?br/>     蕭繼忠萬不料韓敵獵如此說，頓時瞪大了眼睛，卻也只好隨聲附和，道：“韓侯說得極是?！?br/>     韓拖古烈見二人都表態(tài)支持，亦頗覺驚喜，笑道：“既如此，便要連累二位。我等便在這汴京多留幾日！”
    ※※※
    商議妥當(dāng)之后，接下來兩天，韓拖古烈便專心奔走，希望可以見一次宋朝皇帝。他知道韓維、范純?nèi)识疾缓脤Ω?，要實行他的計策，自然趙煦是最佳的目標(biāo)。然而，即使他是遼國特使，要求見宋朝皇帝，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禁中的趙煦，此時正處在一種既得意、又惱怒的情緒當(dāng)中。
    他采納陳元鳳的獻(xiàn)議，給韓忠彥下了一道手詔，責(zé)以君臣之義。果然，不出陳元鳳所料，次日趙煦便收到韓忠彥謝罪的札子，韓忠彥坦承了設(shè)計假議和以行緩兵之計的事實，但他大包大攬，將從頭到尾的所有責(zé)任全都攬了下來，宣稱瞞著趙煦完全是他的主意，石越只是勉強(qiáng)接受。而他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汴京人多嘴雜，難守機(jī)密，非敢有意欺君。但他仍自知罪不可赦，甘愿伏罪，自請辭職，并請趙煦發(fā)落。
    這份洋洋萬言的札子，讓趙煦心里面五味雜陳。
    他的確是有幾分得意的，得意的是，他那些老謀深算的大臣們，到底欺瞞不住他。他決心通過這件事，敲打敲打他的幾位重臣，讓他們知道他是位聰明睿智的明君，便如漢昭帝、漢明帝那般，年紀(jì)雖輕，卻不是底下的人可以欺瞞得住的。
    他也有一些輕松，輕松的是，既然確定是假議和，那么他就避免了與石越這些重臣的一場大沖突。他的國家還處在戰(zhàn)爭當(dāng)中，他需要臣子們和衷共濟(jì)，他也需要石越這個宣撫使。
    而除了得意與輕松之外，趙煦的心里面，還有一些擔(dān)憂。陳元鳳所指出的和議有可能達(dá)成的危險，讓趙煦一直在心里面感到不安，萬一石越弄巧成拙，他又當(dāng)如何？就算是兵不厭詐，可是大宋是堂堂天朝上國，翻臉也是需要找個好借口的。倉促之間，這個借口上哪去找？
    但是，無論是得意也罷、輕松也罷、擔(dān)憂也罷，所有的這些情緒，加在一起，也抵不過他心中的惱怒！
    石越、韓忠彥們欺瞞自己，欺他年幼而瞧不起他，這些都可暫時放到一邊。讓他憤怒的是，在被揭穿之后，韓忠彥竟然還在袒護(hù)石越！而這個韓忠彥，不僅是被他父皇當(dāng)年認(rèn)定為社稷之臣，便在趙煦心里，也是相信他絕對忠于自己的！自英宗皇帝入繼，濮王一系承緒大統(tǒng)以來，韓家父子兩代，三朝都是定策元勛！
    帝王之術(shù)是什么？大宋朝的家法是什么？他的宰執(zhí)大臣們水火不容，固然不行，那會令國家無法正常運(yùn)轉(zhuǎn)，政令難以推行，朝中陷入黨爭；可是，更加危險的，卻是所有的宰執(zhí)大臣都一條心！這比宰執(zhí)大臣之間誓不兩立更加糟糕。因為如此一來，便容易乾坤顛倒，太阿倒持。君權(quán)輕而臣權(quán)重，危害的，是趙家的江山社稷！
    與他的祖先們不同，趙煦是不介意朝中有朋黨的。從小的耳濡目染，還有桑充國、程頤的苦口婆心，讓他從心里面接受了“君子亦有黨”這樣的思想，朝中大臣分成新黨、舊黨，甚至石黨，都不是大事。
    可是，如果朝中皆成一黨，或者一派獨大，那趙煦就會感覺到背脊上的涼意。
    前些日子，他還聽蘇軾講論本朝政事，蘇軾是評價熙寧年間的變法之事，可他卻無意中一口揭穿了大宋朝的一項國本。按蘇軾所言，本朝自太宗以后，常行“守內(nèi)虛外”之策，內(nèi)重而外輕，故此大宋之患，與李唐不同，李唐之患在藩鎮(zhèn)權(quán)重，而大宋之患則在宰相權(quán)重。本來已經(jīng)是內(nèi)重外輕，若不分宰相之權(quán)，而只顧恢復(fù)漢唐之制，那么宰相便會凌駕于皇帝之上了。故此祖宗才要將宰相之權(quán)一分為三，奪掉宰相的兵權(quán)與財權(quán)，分給樞密院與三司使。蘇軾本意當(dāng)然是極贊熙寧之變法，改善了內(nèi)重外輕的局面，雖然恢復(fù)了宰相的財權(quán)與部分兵權(quán)，卻又增強(qiáng)了參知政事的權(quán)力，使得左右丞相難以獨攬大權(quán)……
    便如他們的對手所攻擊的，蘇家兄弟所學(xué)，亦所謂“蜀學(xué)”，實際接近于縱橫家之學(xué)。如程頤便曾經(jīng)直言不諱的對趙煦說，蘇家兄弟，與其說是儒生，不如說是縱橫家。甚至連桑充國，在趙煦詢問之時，都不得不承認(rèn)，蘇軾的文章固然是執(zhí)大宋之牛耳，可他的學(xué)術(shù)，卻難稱“圣人之學(xué)”。趙煦知道，桑充國雖然祖籍開封，可是桑家曾經(jīng)避居蜀地，也算是蜀人，熙寧、紹圣朝的蜀人，凡是識文斷字的，十之都視蘇家兄弟為天人一般。他兩兄弟一為參政，一為內(nèi)相，可以說“天下榮之”，至于本鄉(xiāng)之人，更不用提。
    書生學(xué)者們很在意蘇家兄弟之學(xué)不是“圣學(xué)”，可趙煦于這方面，倒不甚在乎。儒家也罷，縱橫家也罷，有時候只怕縱橫家的話，還要更加一針見血些。對趙煦來說，蘇軾對本朝政治的這番分析，實是頗有獨到之處，令他印象深刻。
    如今他已經(jīng)將天下大半的兵權(quán)交付石越之手，而倘若韓維、范純?nèi)省㈨n忠彥都與石越沆瀣一氣，那他這個皇帝，又該往哪兒擺？
    這件事情，倘若韓忠彥將一切賴到石越身上，把自己撇個干干凈凈，趙煦還不會擔(dān)心，可是，韓忠彥的舉動，與他所期望的，卻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時候的趙煦，已經(jīng)完全不在乎石越、韓忠彥的假議和究竟是為了何事。
    被心中惱怒的情緒驅(qū)使著，占據(jù)著他腦海的，是另一個計劃。
    他本可以將韓忠彥謝罪的札子扔到御前會議，然后他就可以知道，哪些人知情，哪些人被瞞在鼓里――被隱瞞的人，心里面一定會有一種被侮辱、輕視的感情，這是容易分辨出來的。若是被瞞了依然為石越與韓忠彥說話，那肯定便是二人的黨羽無疑。但趙煦心里面也很清楚，他若然這么做，便是將事情鬧大了。到時候肯定會引起一場很大的風(fēng)波，而他也將騎虎難下，至少要將韓忠彥罷相貶官，才能收場。
    可在這個時候，如此處置，絕非明智之舉。趙煦對韓忠彥仍然抱有期待，他還是希望能保全韓忠彥，以觀后效。
    因此，他很謹(jǐn)慎的，只將韓忠彥的札子，送到了左相韓維與樞使范純?nèi)侍帯?br/>     不出趙煦的意料，韓維與范純?nèi)屎芸爝f上了札子，請罪、辯解、表明自己將待罪在家，辭相聽劾。然后，趙煦遣中使召二人到禁中面對，表示慰留之意，并將所有的罪責(zé)，全部順?biāo)浦鄣耐频巾n忠彥頭上，然后又寬宏大量的宣布他也不會過于責(zé)怪韓忠彥，并表示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在這種局面之下，韓維與范純?nèi)室嘀挥羞殿^謝恩，感激于皇帝的英明與寬厚。這還是趙煦即位以來，頭一次對他的宰執(zhí)大臣們占據(jù)如此明顯的優(yōu)勢。
    然后，他順?biāo)浦鄣奶岢隽藘蓚€任命――拜參知政事工部尚書呂大防為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拜前兵書章?為參知政事工部尚書。
    自趙煦登基以來，六部尚書之中，一頭一尾的吏、禮兩部，便長期空缺，皆以侍郎掌部務(wù)。當(dāng)日高太后尚在時，石越曾經(jīng)上表，推薦呂大防為吏部尚書，但未被采納。此事趙煦當(dāng)時也是知道的，并且他心里面亦很清楚，呂大防是個不折不扣的舊黨，石越并非是喜歡他而薦他掌吏部，只不過是因為希望借此拉攏、安撫舊黨。而高太后也并非不喜歡呂大防而未采納，只是因為宋遼戰(zhàn)事方起，她需要借助呂大防在工部，與蘇轍一道掌管財權(quán)，相比而言，升吏部尚書并非急務(wù)，倒可以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之后，做為賞功，將呂大防撥擢到吏部尚書的位置，更能增其威信。
    然而高太后未能等到這一日，便已逝世。
    而趙煦卻勢難再耐心等下去，事實上，他本人更是一點也不喜歡呂大防。然而此時，他卻不得不借助呂大防――原本，吏部他是希望能交給韓忠彥的?？涩F(xiàn)在情勢卻改變了，撥擢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掌管吏部，是他迫不得已之下的一箭雙雕之計。為了召回他頗有好感的章?，他需要撥擢呂大防來拉攏、安撫舊黨勢力，至少使他的宰執(zhí)大臣們無法反對；此外，盡管他不喜歡舊黨，可是黨一時難以恢復(fù)舊時氣象之前，他也需要增強(qiáng)舊黨的聲勢與力量，借此制衡石越。
    不出趙煦所料，在他一面占據(jù)著心理優(yōu)勢，一面還撥擢呂大防做為一種妥協(xié)的局面之下，韓維與范純?nèi)孰m有幾分勉強(qiáng)，但還是接受了章?復(fù)起的變化。為了安撫二人，亦為了翰林學(xué)士草詔與給事中書讀時減小阻力，趙煦又主動表示，章?暫不回京，以參知政事工部尚書的身份，再兼宣撫副使，仍在河間，協(xié)助石越主持河間、雄、霸一帶軍務(wù)；同時，他又順勢提出，使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
    韓維與范純?nèi)市睦锩嬲龘?dān)心章?此人野心勃勃，回京后平生事端，又覺得他在河間足以信賴，因此雖然明知道皇帝這一手有分石越之權(quán)的意思，但他們都知道章?也曾經(jīng)依附過石越，對石越多少有些敬畏之意，便也不反對。總之與其將這個大麻煩帶到汴京來，倒不如送給石越自己去領(lǐng)受好了。至于田烈武以武人做親民官，雖然近數(shù)十年比較罕見，但如今是戰(zhàn)時，從權(quán)亦無不可。
    趙煦親政之后，凡是有何主張，十條里面倒有七八條要被大臣們駁回，往往心里憋了一肚子氣，還要忍著聽他們婆婆媽媽的勸諫。他皇帝做了七年，何曾有一日象今日這么快活過？幾件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竟然如此順利的得到韓維與范純?nèi)实闹С帧?br/>     他心里面免不了要自覺自己手腕純熟，處事十分得體，頗有些自鳴得意。不過他也知道韓維與范純?nèi)室膊皇呛萌堑模@是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但若是自以為是拿住他們什么把柄，這兩人恐怕都是吃軟不吃硬，弄不好就讓自己碰一鼻子灰，討個老大沒趣。因此既得戰(zhàn)果，贏了第一局，他也就見好便收。
    甚至在韓維與范純?nèi)驶馗螅智仓惺谷ザ烁。碚枚斯?，賞給韓維一件隋代的綠瓷琉璃、一根鶴骨杖；賞給范純?nèi)室粭l玉帶、一方金雀石硯。做完這件事后，趙煦又親自給韓忠彥、石越各寫了一道手詔，恩威并施，安撫二人，既嚴(yán)厲責(zé)怪他們舉止失當(dāng)，又表示諒解他們的苦心。
    做完這一切后，他心里更加得意，自覺自己一手棒打安撫，直將朝中這些元老勛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然而，趙煦卻不知道，他突然召見他的首相與樞使，然后又是中使賞賜，又是夜御內(nèi)東門小殿召翰林學(xué)士賜對、鎖院――當(dāng)天晚上，汴京便已騷然。人人都知道，這是將有大除拜的鐵證。至次日，白麻[1]出學(xué)士院，經(jīng)皇帝審閱，然后東上閣門使[2]持至尚書省政事堂，由中書舍人宣讀，宰執(zhí)副署之后，再送至門下后省書讀……很快，整個汴京，人人都知道呂大防做了天官[3]，而章?又東山再起，拜了冬卿兼宣撫副使。
    至于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自然沒資格這么鄭重其事，也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宋朝本就有許多武官刺史以上做知某府事的“故事”，其時武官刺史不過從五品而已，熙寧改制后，知某府事是正五品下，從五品武官自然做不得了，可是田烈武乃是正五品上的定遠(yuǎn)將軍，資序上面，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且田烈武在汴京名聲甚好，此時又是戰(zhàn)時，他的這道任命，甚至在給事中那兒都沒遇到任何的阻力。
    所有人睹目的焦點，都是呂大防與章?的任命，特別是章?的復(fù)起，讓所有人都浮想聯(lián)翩。
    很快，再一次，汴京的街頭巷尾，各種各樣的流言，又開始瘋長。其中赫然就包括宋廷是假議和的傳言！
    ※※※
    一天后，禁中政事堂。
    韓維坐在一張圈背交椅上，一面細(xì)細(xì)讀著書案上的公文，忙里偷閑，還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疾書的范純?nèi)?，只見他右手持筆蘸墨，左手飛快的翻閱書案上的公文，然后熟練的在公文后面寫批注、畫押。韓維比范純?nèi)室笊险畾q，此時不得不羨慕范純?nèi)誓峭⒌木Α．?dāng)他還在六十多歲時，他也能范純?nèi)室话?，思維敏捷，絕不為案牘所累，即使再多的公文，他也能迅速的處理完，而且件件妥當(dāng)?？扇缃瘢x一份公文的時間，是以前的數(shù)倍，而哪怕只是簡單的畫押，很快也會覺得手腕酸痛，更讓他害怕的是，他現(xiàn)在偶爾已經(jīng)出現(xiàn)忘事的癥狀。
    已經(jīng)七十五六歲的韓維，久歷宦情，早已歷練成精。他已然位極人臣，終于在致仕之前，達(dá)到了人生的最頂點，盡管他對左丞相的位置不無留戀，可是他畢竟也不是那種貪權(quán)戀棧之人，也早已經(jīng)想好，只須戰(zhàn)事一了，他就要辭相致仕，回到雍丘去，或者干脆搬去西京洛陽，安享晚年。此前，他就托人去洛陽覓了一座園子，打算致仕之后，在園中種滿他最愛的牡丹，再買幾十個歌姬，過幾年神仙也不換的生活。
    因為一直抱著這樣的心志，自韓維做上左丞相起，他便常有一種局外人的心態(tài)。尤其是高太后死后，看到咄咄逼人，一心想要有所作為的小皇帝，韓維雖然仍堅持自己做一個首相的尊嚴(yán)與本份，可是心里面的退隱之心，更是愈發(fā)的堅定。他也知道，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只不過是右丞相石越的一個擋箭牌。盡管他心甘情愿替石越做這個擋箭牌，盡管他與石越有幾十年的良好私交，但是，做為一個大宋朝的士大夫，他永遠(yuǎn)都不會放棄自己的自尊與獨立。他不能給后世留一個左丞相成為右丞相附庸的惡例，他的自尊也無法允許他如此。因此，他既要堅持自己的見解與主張，有時卻又不得不為顧全大局而屈從石越的意志……這樣的現(xiàn)實，更加令他時常感到矛盾與疲憊。
    不如歸去。
    這樣的念頭，便在此時，再一次從韓維的心底里浮了上來。
    “韓公、范公?！蓖蝗?，一個令史出現(xiàn)在門簾外，欠身稟道：“遼國致哀使韓拖古烈來了。”
    韓維“唔”了一聲，見范純?nèi)蕪囊化B公文中抬起頭來，二人會意地對視一眼，便聽范純?nèi)史愿赖溃骸罢埶轿鲙肯嘁娏T?！?br/>     1]　注：白麻為宋代詔令之一種，所書之字極大，每行只寫四字，規(guī)格極高。承唐制而來，專用于任免三公、宰相、大將、立皇后、立太子以及征伐之事。按歷史上，宋制白麻本不經(jīng)中書或三省行出，只送至中書宣讀，宰執(zhí)副署之后便生效。小說中，熙寧改制之后，白麻亦要經(jīng)給事中書讀，故程序與歷史上略有不同。
    注：實當(dāng)為“東上閣門使”，熙寧改官制后，改隸門下后省。改制前，品位視同少監(jiān)。改制后，為正六品上武銜，即昭武校尉。東、西上閣門使，各有三人。二司皆負(fù)責(zé)與朝廷重大典禮有關(guān)之事務(wù)。東上閣門司掌與吉禮有關(guān)之事；西上閣門司則掌與兇禮有關(guān)之事。
    3]　注：天官，《周禮》官名，吏部尚書的古稱。后文的“冬卿”，是擬古官稱。因《周禮》中，冬官即相當(dāng)于后世的工部尚書。
    bk</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