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天氣,該是萬物復蘇鶯飛草長噴紅吐綠的時候,而北關的涿水上卻還覆了一層冰,天正將暖不暖,日前才見了桃花鼓起些個花苞,一場倒春寒反倒是將那些個小小的還青嫩著的骨朵兒全凍在了樹上,一陣風來,愈發顯得春寒料峭。
天陰的看不到邊,零零星星的飄著雪,風呼嘯著從街上卷過,凌厲的風刀刮得人臉生疼,路上沒幾個人,腳步匆匆的,脖子都縮進衣領里。
雪愈見大了起來,饒是有風也積了一層。遠遠地聽見馬蹄聲,不一會兒從街角轉過一匹黑馬來,不待人細看就飛奔過去了,馬蹄子揚起的雪沫子落下的時候,那馬連帶著騎馬的人卻只剩下一抹黑影。
喬漾瀾看了看那背影,緊了緊身上厚重的黑色大裘,疾步沖著街邊一處宅子走去。
宅子闊大的很,高高的門楣上卻不曾掛著匾額。門里卻是一重又一重的門,飛檐翹角,雕梁畫棟,不似一般的有錢人家,豪華氣派的格局,叫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是按照親王的規制建起來的。
喬漾瀾在正廳里退了大裘,露出一身暗紫色金絲掐邊銀線繡紋的華袍來,腰上束了條白玉帶,卻越發顯出他的豐神俊逸氣宇軒昂來,眉目之間,不自主的帶著一分凌厲嚴肅。
年近三十的管家一身灰襖立在一旁,畢恭畢敬等著他吩咐。喬漾瀾卻不說話,輕抿了抿小廝遞上來的熱茶,管家頓了頓,才小心的開口:“京里傳來消息,皇上下了令,調動邊防,北關加了幾萬的兵,還調遣了姚將軍來守著,看樣子是準備要開打了。”喬漾瀾垂了垂眸,緩緩開口:“今冬冷得很,北面那些人日子也不好過,這幾日又下了雪封了山,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呢,近幾日動作得快點,得趕著入夏前搬走,雪明日若停了你就再去催一下王掌柜的,盡快交接完了,該準備收拾家里了。”管家應著,突然想起來似的說:“老夫人今日下了廚,擺在后堂了,請您過去用飯。”
喬漾瀾點了點頭,轉身往后院走去。天擦黑了,雪卻大了起來,雪粒子也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屋子里叫爐火烘得熱乎乎的,桌子上擺放了幾只盤子,上面都叫蓋子蓋了,依舊可以聞到誘人的香氣。喬漾瀾站在桌邊看著盤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個華服婦人捧著一個盤子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呆立著的喬漾瀾。
婦人放了盤子便走過來拉他凍得有些冰涼的手,捂在懷里,“這幾天都看不見你的影兒,有些事情能放給下面去做就別自己去跑了,這幾天又冷起來了,你也好生在家里歇歇。”喬漾瀾點著頭應著,反手握住婦人的手,“娘,不妨事的,過幾天就好了,等把事情交代完了就開始收拾家里,總共也不過就十幾天的活兒。您給我做了什么好吃的?老遠的就聞到香味兒了。”
婦人展了愁眉笑了起來,“今天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對了,今天廚房還得了一條活的鯽魚,我就做了鍋湯,小火燉了半天了,還記著原來你跟你爹都愛吃,原來還搶呢。”
喬漾瀾垂了垂眼眸,復抬起時已經斂去了眼中的異色。
“日后搬到江南去,想什么時候吃就能什么時候吃了。可到時候,也要勞煩娘多下廚了。”
婦人聞言眉開眼笑了起來,忙說:“不煩不煩,只要你愛吃就好。”說著將喬漾瀾按坐在椅子上,掀了盤子的蓋子,不停地為他夾菜。
十幾年了,哪里還有人記得那曾被敕造府宅的鎮北王呢?人們只知道涿陽喬家,那是個南來北往的大商戶,做著茶葉綢緞的生意,家里的錢數都數不清。
眼瞅著連年年景不濟,今年更甚些,北延蠻族躁動不安,怕是就要不安寧,這一打,誰知道要打到哪年哪月去?地處北關的涿陽,向來是一個軍事重地,當年的鎮北將軍坐鎮涿陽,指揮著千軍萬馬打了多少勝仗,終于才贏得了天下第一異姓王的稱號,按親王規制敕造了王府,卻也留下了一身的傷。
天下第一異姓王啊,說是殊榮不如說是皇帝給的暗示。喬漾瀾的父親借機以傷病為由解甲歸田,在北方當起了逍遙王爺,擺弄著小生意,怡然自得的當起了老板。不過也不過是幾年光景,就撒手西去,將一堆的爛攤子扔給了自己未襲王位的兒子。也不知道是被皇帝擺了一道,還是擺了皇帝一道,總之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喬漾瀾接受他父親創下的生意的時候不過十歲,早慧的孩子在那時就當了管家的還不及弱冠的喬正的幫持下開始摸索著做生意,時至今日,喬家家大業大,富可敵國,且不說叫老皇帝又開始忌諱,單單是搬個家就要大費周章。
第二日雪雖然停了,天空卻依然霧蒙蒙的,半臂深的雪一腳下去就灌一鞋子。
著了潔白的狐裘,換了厚底的棉靴,喬漾瀾剛要出門便有一身灰襖的管家喬正攔了,“老夫人吩咐了,請您歇兩天,待雪化盡了再忙也不遲。”語氣雖是恭恭敬敬的,眉目間卻不見畏懼。
喬漾瀾頓了頓,才說道:“你也別出門了,我出去轉轉,不要人跟。”
喬漾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出門,大雪鋪地,街上是一個人也沒有,連店鋪都鮮少有開門的。鞋底子上沾了厚厚的一層雪,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很不舒服。
不知不覺走到了城南,城南有一方水塘,不是很大,也不是很深,同涿水是連著的,此刻也該是結成冰,覆著雪,一片潔白的。
抬了頭,喬漾瀾卻隱隱約約好像在那塘上見了一抹青綠似的,這冷煞人的天氣,難道是小孩子在冰上玩耍?天氣雖然冷,但畢竟入了春,冰層不一定結實,倘若不小心掉到冰洞里面去就不是好玩兒的了。喬漾瀾快走幾步,卻見在那塘子上有個數尺見方的冰洞,從那洞里伸出一支青葉的白蓮花來,白色的光輕輕罩著那蓮花連同青色的葉子,白玉般的蓮瓣瑩白勝雪,仿佛怕冷一般的輕顫著。
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果然那蓮花就如同幻覺一般的不見了,但是在同樣的地方卻有一個青白衫子的人蜷縮在塘面上,烏發披散開覆住了好大一片,而點點白光卻仍舊繞在他身邊,遲遲不散。
喬漾瀾心知這是遇到妖魅了,卻仍舊忍不住上前。那人身上只著了一層薄衫,面色蒼白如紙,眉眼平淡無奇,但周身卻散發著一股子極為清冽的氣息。喬漾瀾突然有一種,這個人不應該是這樣一副面容,應該是一位傾城佳人的感覺,仿佛是,看過那人原先的容貌,所以覺得這張臉怎么都不對勁。
那人身量很輕,周身冰冷的,似乎已經要凍死了,可是身體還是軟的,頭輕輕靠在喬漾瀾肩上,烏發長長的飄著。
總是有一種仿佛認識這個人的感覺,但是卻又不記得到底在哪里見過這樣的一個人。見到自己家主子抱著一個青白衫子的男人回來的時候,府上的下人都嚇了一跳,來不及收拾屋子,喬漾瀾就直接將人抱進了自己的臥房。喬正趕忙指揮著手忙腳亂的下人烘暖了屋子,又叫人去廚房熬上熱湯。
天寒地凍的日子,那人卻只著了一件春衫,許是感覺到周圍的暖意,那人悠悠轉醒,一雙清澈的黑眸盯著端著湯碗的喬漾瀾,竟漸漸泛起水光。喬漾瀾有一種錯覺,仿佛這人的一張臉上,只有這一雙眼睛是真的一樣。
青陌翻身坐起,伸出的手膚色蒼白,但手指卻在即將接觸到喬漾瀾衣領時頓住,一雙水眸就那樣帶著些膽怯帶著些驚喜的看著他。“紫微。”他雙唇輕顫,聲音卻不大,也不知那人聽見沒聽見。
喬漾瀾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和這個許是個妖怪的家伙有什么瓜葛,但看到那么一雙眼睛,心里卻忍不住一陣顫動。
“你……你先喝些姜湯暖暖身子。”喬漾瀾把湯碗送到他嘴邊,語氣算不上溫柔,反倒是有幾分僵硬,青陌小心翼翼的啜著湯水,雙眼卻一眨不眨的盯著喬漾瀾,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綺夢,稍一用力,就碎了一樣。
喬正快步走了進來,“少爺,門房傳話,外面有一位公子,說是來接他的家人。”喬漾瀾猶豫了一下,微微頷首,“請將客人請到正廳。”
話還沒說完,就被床上坐著的青陌小心翼翼的拉住袖子。
但是還不待他說什么,就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四是在房間外響起,“青陌,該回家了。”
屋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青陌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戀戀不舍。唯有喬漾瀾,眼前的這個都不是人類了,還能指望著他的家人也是人類么。
喬正卻只是坐在正廳里陪著錦弦。那白衣公子也不過穿了一件薄衫,但卻仿佛完全不怕冷似的,一手端著侍女奉上的熱茶,清清冷冷的說了一句:“青陌,該回家了。”聲音不大,但卻仿佛篤定了那人會聽見似的。不多一會兒,果見那個青白衫子的男人走了過來,低著頭不敢去看那個白衣人的樣子。
青陌慢慢踱到錦弦身邊,有幾分膽怯的叫了聲:“錦弦。”
錦弦橫了他一眼,并不應他,只是沖著喬漾瀾拱拱手,“多謝公子相助家兄,他日有緣,必當重謝。”
“哇,錦弦,小弦,阿弦,我,我不回去……”錦弦可憐兮兮的拉著錦弦衣袖,眼睛卻偷偷瞟向喬漾瀾,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愫。
青陌叫一身白色狐裘裹了個結結實實,一腳深一腳淺的跟著前面那個一身素白薄衫,走路連個腳印都沒有的錦弦。青陌扁扁嘴,終于還是沒說什么。錦弦卻忍不住回過頭,卻是極厭惡的看了他一眼就又轉了回去,如此數回,錦弦終于忍不住恨恨的說:“日后再叫我看見你穿這種東西,我就燒死你。”青陌唯唯諾諾的應著,吸了吸鼻子,卻是將狐裘裹得更緊,生怕被錦弦扯下來似的。
“我也沒辦法啊,我本來就怕冷嘛,現在身子還虛著呢……”錦弦又是氣極,點著青陌的鼻子便罵,“你這閑不住的破花總是到處亂跑什么!你當那十二道天雷是鬧著玩兒的呢?竟然還敢到處閑逛,怎么就不劈死你?!凍死你也好哇!還偏生叫人救了回去!”錦弦自知失語收了聲,半晌卻又低低說:“難道真有這么相似的人么?”
青陌抿著唇,很久才說:“我……并沒有遇到天雷。”
“哈?你開玩笑吧,不然你怎么……”
“我不知道……就是到了這兒突然就……”
沅澤煙雨樓依舊是原來的樣子,不顯山不露水的立在渭水河畔。
沅澤產茶,產的是千金難求的銀尖。
沅澤東有茶山,百畝茶園,但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園中角落里有兩棵茶樹,才是銀尖。
那兩棵茶樹,每年只出二兩茶,不多也不少。
仲夏時,煙雨樓邊上開了家茶樓,名曰“聽月”。茶樓之后,隔了不過一條街的位置,有人置下了一套三進三出的老宅院,忙著翻新,據說是北方搬過來的喬家。
人皆議論這喬家是京里退下來的大官,不然怎么能當得起門匾上那一個“喬府”。但是卻不見有官家往來,不免疑竇叢生。
錦弦不動聲色的聽著樓下的嘈雜,忽的長臂一伸揪住了要偷跑的青陌。“我不攔你,只不過回頭你不要回來同我牢騷”
喬家大院里多了個小廝,模樣普通,卻有雙靈動又有眼力見兒的眼睛,眼明手快的頗討人喜歡。喬正聽說了去叫了他過來,卻是青陌。喬正微訝,馬上就通知了喬漾瀾。
喬漾瀾想也沒想就把青陌調到自己身邊來。
端茶倒水,尋書研磨,青陌也不是沒做過,曾經有那么三年,他也盡心盡力的在那人身旁侍候,想方設法的想叫那人注意自己,只是一片真心,卻連虛情也換不來。
但是青陌卻沒注意到,當時的三年里,他卻沒做任何的可能會近身接觸紫微帝君的事。
所以當晚上喬漾瀾要他侍候洗浴的時候,青陌愣怔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最后還是喬漾瀾自食其力,青陌尷尬的雙頰通紅,低著頭不敢去看自顧自的脫衣服的喬漾瀾。
轉眼便是三個月。
喬漾瀾有些想不透青陌的意思。
哪天呢?喬漾瀾有些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天氣有些陰沉,后來,好像是下起雨來。
“你為什么要在我身邊呢?”青陌卻不答,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喬漾瀾又問:“可是報恩?”青陌默然,不點頭,也不搖頭,卻微低下頭。喬漾瀾突然覺得心里空蕩蕩的,他來,只是為了報恩啊。
“你若是為了報恩,這三個月就夠了,你可以回去了。”
說不上是有幾分氣憤幾分失落,話,就那么就說出來了。
青陌轉身就走了,灰黑色小廝的衣服變成了青白色的衫子,衣擺上繪了只青葉蓮花。
三個月,那人的一舉一動他都是關注著的,他在自己面前的乖巧,在私下里的活潑,有意或者無意識的看著他發呆,有的時候含情脈脈的,有的時候,卻仿佛受了極重的傷一樣。
月余的時間,喬漾瀾卻還是無法習慣青陌的消失,吃飯時不自覺的呵斥布菜的小丫頭少放了碗筷,查賬時下意識的伸手去摸總是放在固定位置的茶杯,每次反應過來青陌已經離開的時候又忍不住悵然。連一向居于內院的老太太也禁不住問起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孩子哪兒去了。
有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古怪,但卻又不愿意去細想。是習慣,只是習慣而已。
喬正不知為何最近自家主子總是心不在焉的,身邊也缺了那個一開始乖巧老實,后來一驚一乍活蹦亂跳的青陌。
他不知道那個人和家主有什么樣的糾葛,卻無意間撞見家主繪了一幅畫,一片雪地里橫臥了一個青白色衫子的美人,遠遠地看上去好像是青陌,近看卻是一張傾城絕艷的臉,宛如天人。
青陌趴在錦弦床上不聲不響,過了很久才說:“他像他,又不像他。我喜歡原來的那個他,又似乎,也喜歡現在的這個他。那我到底是喜歡的是像他的他還是就是他呢?錦弦,我糊涂了。”青陌扁扁嘴,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糊涂賬,怎么還能指望著別人幫他理順清了?
天界的紫微帝君自然還在他的紫微垣里好好的呆著,喬漾瀾比之紫微,樣貌氣度沒有什么變化,但是性格卻并不是完全相同。紫薇大帝永遠是一副冷傲的樣子,喬漾瀾性子里卻有著不可忽視的溫柔。
錦弦嘆了口氣,“凡世間魂魄轉生無不需入冥府,有什么事,冥主想必是知道的。冥府雖然在鬼界邊上,可也是歸天界管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去問問。”
沉吟了片刻,青陌突然蹦了起來,奪門而去。
喬漾瀾一推門便是一愣,青陌臉色有些蒼白的站在屋子中間,怔怔的看著他。
“你曾經問我為什么要來纏著你,我告訴你,你可愿意聽?”
喬漾瀾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雖然沒有可以去想,但是卻時時都掛念著的人就這么突然冒了出來,他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怎樣對他。
“你……你……你和他長得一樣,可是性子卻不像……”
“我,我不會糾纏你太久的,再給我一段時間……三個月,再給我三個月……我以后不會再來打擾你。”
三個月,三個月我若愛上你,我便不離開。
喬漾瀾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與這妖孽有如此多的糾纏,只是他回來了,雖然身份不再是小廝,日子也似乎回到了一個月之前,但是有些事情,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
青陌從不主動問什么,喬漾瀾卻也明白了那細心的照顧,時不時的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眸子中有怎樣的情感。但又有幾分是給自己的呢?喬漾瀾自嘲的一笑,有些問題,不去想就仿佛沒有了似的。
有時半夜會感覺到那人修長的手指撫摸自己的眉眼,口中卻喃喃念著“紫微”。第幾次了呢?或者,已經數不清了。
呵,原來自己不過是個影子。雖然,早就認識到這一點了不是么……
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經常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人。
所以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替身了不是么,早就知道,不愿意承認而已。可還是,還是忍不住的,在意你啊。
喬漾瀾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澀與脹痛,“你看清楚,我是喬漾瀾,不是什么紫微!”怒吼在青陌耳邊炸響,青陌瞬間便沉默下去,一雙明亮的眸子定定的盯著喬漾瀾,半晌不語。
喬漾瀾懊惱起來,怎么自己竟然失控了,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那個男妖怪已經情根深種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紫微,我知道你是喬漾瀾。”
氣氛一下子就尷尬了起來,平日里嬉鬧不停的人一下子安安靜靜的遠遠避著喬漾瀾。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的喬正并一干侍女小廝卻又不好說什么。
剛入秋,北邊隔了兩條街的徐老爺家娶了新媳婦,敲敲打打吹吹鬧鬧的從相鄰的景西鎮上迎來了新娘子,又擺了三天的流水席,滿請了街坊鄰居,連縣太爺都賞光給證了婚。
喬老太太吃完席回來就開始念叨人家的親事辦得有多風光,還叫了喬正尋了縣里的媒婆準備給自己兒子相親。
沒多久,西街的李老爺家又新添了孫子,老爺子高興地不得了,又擺宴席又開粥棚布施,想著給自己孫子積下點兒德。
喬老太太更著急了,直接在兒子書房里擺了一堆的畫像。喬漾瀾還沒見著,青陌倒是見了。
喬漾瀾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陌時嚇了一跳。他見過眉飛色舞的青陌,見過撒嬌裝可憐的青陌,見過沉靜如水的青陌,見過滿面深情的青陌,卻惟獨沒見過這樣的青陌,雙眸剪水,泫然欲泣,委委屈屈的說一句:“你可是要娶妻生子了?”讓人忍不住想擁進懷里安慰。
可是,喬漾瀾握緊了拳頭,“我,總是要娶妻的。”
青陌急了,拉著喬漾瀾的袖子,“我嫁給你當媳婦,我給你生孩子,你不要去娶別人好不好?”喬漾瀾哭笑不得,“就算你是妖,可你也是個男妖吧?怎么生孩子?”青陌頓時紅了臉,低下頭去,卻又猛地仰起臉,“反正我就是能生!反正你就是不準娶別人,要娶只能娶我!”“可我只是個凡人,最多也不過就五六十年可活,在你來說,不過就是一瞬,你何必……”青陌不知道突然又想起來什么,跳起來嚷嚷:“誰告訴你我是妖怪了?!我是神仙是神仙!”喬漾瀾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也只得安慰他,“好好,你是神仙,是神仙,是我錯了。”
錦弦有些恨不得一劍劈了眼前那個神仙,他竟然要為那個人生孩子!“你傻啊?被凍了一次腦子壞掉了?你就是一棵荷花,你能生孩子?”錦弦簡直要被氣笑了,轉念又不知想起了什么駭了一跳,“等等,你該不會是想……”虧得青陌還一臉云淡風輕的,“沒關系,不過是一身修為,他想要孩子,雖然我不能真的給他生,總歸也能全是我的后代了,大不了以后就是個凡身,陪他這一輩子也算是不錯。哎呀哎呀,快準備準備,你可是煙雨樓的大老板,我的嫁妝可不能太過寒酸了。”
錦弦嘆了口氣,你為他,竟能至斯。
青葉白蓮乃上古神物,長于神界,適逢神魔之戰,精氣凝為蓮子一枚,后為紫微帝君取走,蓮子離身而母株泯滅。
煙雨樓老板嫁親戚,嫁的是聽月老板,喬府主人。
火紅的綢子喜字將整個喬府裝點的喜氣洋洋,喬漾瀾一身大紅喜袍,挽了青陌細白的手,拜了天地,結了烏發。
初冬的天氣,忽的就洋洋灑灑的飄起了雪花,洞房里小兒手臂粗細的雕龍翔鳳的大紅喜燭將整個屋子映的亮如白晝。大紅的床榻上撒了花生紅棗桂圓,青陌披了嫁衣頂著蓋頭坐在上面。兩個老媽子并著兩個丫頭侍候著挑起了蓋頭,便現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來。
看到那人時,喬漾瀾愣了愣,身旁的侍女們悄悄地都退了出去,喬漾瀾看了他半晌才輕輕笑了起來,挽了他的手將他拉到書桌前,“你說,我們是不是注定了要在一起的?”說著展開了裱裝精致的一卷畫軸,赫然便是曾經細細描繪過的一幅畫。“當時畫這畫的時候明明想的是你,卻畫出這樣一張臉來,當時還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后來倒是覺得,是不是上輩子我就見過你了,到現在都還記得?”青陌看了看那幅畫,便將雙臂纏上他的腰,癡癡的笑了,“不,那是命,是命啊漾瀾。”如同嘆息似的一句話掃過喬漾瀾耳畔,他忍不住擁緊了懷里的人,輕輕笑了起來,“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衣衫凌亂的兩人一同倒在紅紗帳里,喬漾瀾輕咬著懷里人的耳垂,在他耳邊輕笑,“夫人,我們應該怎么生娃娃啊?”青陌漲紅了臉,白了喬漾瀾一眼,“我又沒生過,我怎么知道!”“那,我們慢慢試。”
夜還長得很。
可惜喬老太太還不知道自己娶進了個男兒媳,所以當男兒媳第二天早上敬茶的時候理所當然的被嚇了一跳。
“娘,這個媳婦還是您自己挑的。”
“啊?”
站在一旁的喬正忍不住提醒:“老夫人,確實是您挑的,煙雨樓錦弦大掌柜家的親戚么,您還夸過少夫人長的標致呢。”
是看過畫像啊,也夸過啊,但是哪想到是個男人!不過媳婦都娶進來了,貌似自家兒子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總不能就這么就休了吧……
喬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抿了口手里青陌遞上來的茶,算是認下了這個媳婦。
“你真的想好了?”錦弦看著坐在窗邊大眼瞪小眼的兩個人,“廢話,肚子都這么大了我還能反悔么。錦弦,你倒是說,我和這死狐貍到底哪個好看些?”
顏澈馬上蹦起來,“就你這幅模樣也想跟我比?太不自量力了!”青陌也蹦起來,“你這野狐貍,我拿你跟我比已經是抬舉你了!你別得寸進尺!”
朔琰受不了的一伸手拖走了顏澈,顏澈伸爪子蹬腿的沖著青陌使厲害,青陌也唯恐天下不亂的沖著顏澈做著鬼臉。
“夠了夠了。”錦弦一側身擋在青陌身前。“都要當娘了也不知道收斂點兒。到時候我找朔琰給你護法,你……”
“哎呀哎呀,好了好了,你也別太緊張。話說這么久了青華還賊心不死啊?”
“管好你自己。”錦弦白了青陌一眼一閃身不見了。
聽月樓是個極為雅致的地方,錦弦擺弄著自己手里的青瓷杯子幾分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對面紫袍華冠的人。
“你也知道青陌他不是人,他愿意拿一身仙骨換了這么個孩子,以后連妖也算不上了。既然他愿意,我也不好攔著,只是希望你好好待他。”
所謂劫數,多為天雷之刑,但卻也不一定是全部。于凡間花木,許是一場天災人禍,于青陌,便成了一場情劫。
一場,糾纏了幾萬年卻終究還沒躲過的情劫。
又或許,那算不得是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