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的一股憤怒，羞憤交加。
    這種感覺糟到極致！
    從他生下來那天起，便被無數人告知：未來的你，是天庭之主，將主宰人間眾生。
    所以在這青年眼中，世間萬靈，全是他的子民。
    應當無任何條件的遵從他的任何旨意。
    當然，除了他父皇天帝。
    他們一直居住在這人間祖地，遙控著浩瀚宇宙中無數人間位面。
    從來都只需發號施令就夠了，普天之下，莫敢不從。
    當然，無數年來，他們都很低調，也沒發號施令過。
    只默默監視著人間動向，冷眼旁觀著世界變遷，旁觀著萬神殿眾神從輝煌鼎盛一步步走向衰落。
    論耐心，他們是一等一的。
    到如今，天下被肅清，亦是他們計劃中的一個部分罷了。
    這一步，他們甚至在萬古之前就已經看到。
    因為就連這盤棋，都是他們下的！
    這才叫真正的布局萬古！
    就問猛不猛？
    就問怕不怕？
    就問膩害不膩害？
    所有一切，全都精準無誤！
    甚至連每一個人的成長線，每一次關鍵大事的節點，他們都精準把握住了！
    包括當初“無意”放跑問君，讓問君成功跟“實驗一號”白牧野碰頭。
    這些事情，全都在他們預料當中。
    布置好了這一切之后，他們就開始冷眼旁觀，就像在欣賞著一場時間跨度漫長，場面無比宏大的真人秀一樣！
    什么叫輕輕松松贏得這個世界？
    這就是！
    按照這場棋局，如今已經到了真正的收官階段。
    天帝法旨一出，天下莫敢不從。
    所以，就算你白牧野功參造化，強大到不可思議，同樣也不可能在一尊紅塵仙面前放肆！
    青年在當時已經想好，如果這群桀驁不馴的小年輕不服管教，他會說些什么。
    可誰能想到，一直都按照他們的布局發展的故事線，到這里……卻突然間出現了拐點。
    那個白牧野，竟然沒給他任何機會，直接出手殺人！
    符龍戰隊那群人，也全都膽大包天，將他那些隨從全部當場斬殺。
    連個活口都沒留！
    那法旨不知他們看沒看，不過看那桀驁模樣，十有八九也會直接給毀掉吧？
    這太出乎他的預料。
    最大的殺手锏根本沒來得及使用，就這樣窩窩囊囊的死了。
    這位天庭太子，簡直怒不可遏。
    他發誓，絕對要讓對方死的很慘！
    他當然有能力做這件事。
    “殿下……”
    外面遠遠的，傳來一道神念呼喚，如同響在他耳邊。
    “什么事？”
    青年瞬間恢復正常，一臉沉穩的樣子。
    “天帝宣您過去。”
    那道神念似乎有些惶恐。
    青年點點頭：“我知道了。”
    隨后，他來到這片瓊樓殿宇中最高大的一座，站在外面，看了一眼兩邊一臉嚴肅的天兵天將，青年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從容往里走去。
    大殿正中最上方，端坐著一人。
    看上去五十幾歲，面容英俊，白面無須，一身氣度威嚴。
    大殿中，此刻站著數百人，分文武站在兩邊。
    當這青年進來的時候，站在大殿中的文武有不少低著頭，用眼角余光偷偷瞥著青年表情。
    “太子吃虧了！”
    “聽說吃了大虧！”
    “好像死了一道分身！”
    “去的那些人，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一群人用神念交流著。
    如果可以看見神念波動，這會兒的大殿絕對是無比熱鬧的。
    可事實上，所有人看著都跟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
    青年一臉從容，緩步往前走著。
    像是不知道大殿中的文武群臣正在議論他。
    這是他從小就從父皇那里學到的——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要讓人輕易感受到你的情緒，更不能讓人看見你的虛弱！
    你是天帝之子！
    你，是這世界的未來主人！
    所以，盡管吃了一個大虧，但他依舊從容。
    來到大殿前方，沖著王座上那男子躬身、施禮，一整套流程，一絲不茍做完。
    做完之后，也不說話，微微垂頭，等候天帝發話。
    王座上充滿氣度威嚴的男子聲音低沉地道：“人間那邊，怎么回事？”
    青年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父皇宣他過來肯定是因為這件事，胸中早已打好腹稿，想好了應該如何回答。
    他微微躬身，一臉恭敬地道：“回天帝，那白牧野等人，人品低劣不堪，不肯遵從天帝召喚，不但打殺兒臣一道分身，更擊殺了全部使者，最后甚至毀掉天帝法旨，此罪已是不可赦，當誅！”
    大殿中的文武群臣雖然之前就已經大概知道發生了什么，但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世間，真有人那么大膽子？
    不但拒絕了天庭的召喚，而且還敢打殺天庭使者？
    “諸位怎么看？”坐在王座上，一身氣度威嚴的五旬老者沒有直接發表什么意見，更沒有做出什么評價，而是看著下面文武群臣，開口問道。
    天庭雖然不出世，但班底卻非常完善！
    從上到下，就跟人間封建王朝一樣。
    文武群臣，大家各司其職。
    甚至為了歷練，這群人還會進入人間，下凡歷練！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些天神進入凡間進行歷練。
    所以別看他們不出世，但對人間的一切事情，他們并不陌生。
    隨著天帝的詢問，文臣那邊最前頭，站出一個白發老者，先是沖著天帝認真行禮，然后看了一眼青年。
    正好青年也在看他，兩人眼神對了一下，青年從對方眼中看見一絲冷冽，心中頓時微微一涼，暗道：這老東西，該不會是想要說我什么壞話吧？
    果然，這白發老者開口就將矛頭對準了青年！
    他道：“天帝，我天庭從不出世，世人并不知曉我們存在，所以，面對突然出現的天庭召喚，心生疑慮，臣認為實屬正常，此其一！”
    坐在王位上的天帝輕輕頷首，嗯了一聲。
    “白牧野是我們棋局當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他身邊的那些人，也是昔年我們精挑細選，最終選定之人。可謂無一不是頂級天驕。既是天驕，便不可能沒有一身傲骨，更何況，他們剛剛肅清了整個人間，身上殺氣是最濃的時候。”
    “這種時候，突然見到天庭之人，心中自然會生出不滿，至于原因，我不說，諸位也都明白。”
    白發老者一臉嚴肅：“此其二！”
    王位上的天帝再次點點頭，又嗯了一聲。
    “之前我便不同意通過這種方式與之接觸，要知道，我們知他是棋子，可他自己并不清楚！而且也不會認同這個棋子身份！”
    “除非我們直接打開他靈魂最深處的那道鎖！”
    “我曾提議過緩緩圖之，但很多人……”
    老者回頭看了一眼大殿中的眾人：“卻害怕他快速重建六道輪回，獲無量大功德。”
    大殿中，很多人全都情不自禁低下頭去。
    但同樣也有人不服氣，冷哼道：“戰事已了，自當刀兵入庫，馬放南山！像這種危險棋子，這種時候就應該直接出手抹除，讓一切走向正軌，恢復正常。若徐徐圖之，此子勢必做大！開不開那道鎖，并不重要，因為一個人的品性，就在那里擺著。他今天能直接打殺太子殿下分身，誅殺一眾使者，明天就能返上天庭，誅殺我等！”
    白發老者看了說話那人一眼，道：“這種話虧你也說得出口，這分明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樣的天庭，當真是你們想要的天庭？這樣的天庭，還不如那萬神殿！”
    “夠了。”王位上的天帝面色有些難看，看了一眼剛剛插話那人，目光森冷，那人頓時不敢繼續說什么，低頭退了回去。
    天帝看向白發老者：“丞相，你接著說。”
    白發老者道：“我之前說那么多，只是想告訴大家，那群人是棋子不假，但他們絕不會認同自己棋子身份！即便開了靈魂深處那道鎖，他們同樣不會認同。所以必須要徐徐圖之。但太子，和一群別有用心之人鼓噪，通過這種強硬方式想要直接鎮壓他們……”
    他哼了一聲：“各位多半也都下凡過人間，難道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道理都不明白？難道連驕兵悍將不可強壓的道理都沒聽說？”
    這時候，青年終于有些吃不住勁，再這樣下去，他不但要被罵個狗血臨頭，甚至可能都得以死謝罪了。
    他看著白發老者，皺著眉道：“丞相啰里啰嗦，說了這么半天，對解決事情有什么意義么？如果抱怨能解決問題，那好，我便坐在這里，任憑丞相抱怨個三天三夜，嗯……天上一日，人間一年。讓你抱怨三年，如何？”
    白發老者輕蔑的看了一眼青年，淡淡道：“我剛剛說那些，只是一部分，還沒說完呢。”
    “你……”青年被氣得不輕，看著天帝方向，就像申辯。
    這時候，白發老者幽幽說道：“我說那么多，只想讓你，讓大家明白那是一群什么人！我們說這是一盤棋，他們是我們布下的棋子，可他們終究不是棋盤上面那不能動的棋子！他們是有思想，有能力，有情感的一群生靈！是一群悍勇之將！雖然他們不清楚自己在為誰效力，可我們不能因此抹殺他們的天大功勞！試問……在座的諸位，誰有那種能力？太子，你有嗎？”
    青年額頭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他當然知道丞相一直以來就看不上他，可這無數年來，倒也沒有過太過激烈的沖突。
    沒想到今天突然發難。
    但這還沒完！
    白發老者看著青年冷笑：“創下如此豐功偉業的一群人，不以禮相待也就罷了，還理直氣壯找上門去，拿出一張法旨就想要讓人家就范，別說他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們什么都知道，就算他們明白自己是天庭的戰將，為天庭而戰。你這種態度，同樣也會寒了人家的心！”
    “你……”青年被懟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明白，為什么這平日里溫吞吞，話語很少的老東西今天卻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沖著他發難。
    可真正致命的攻擊，依然還沒來呢！
    白發老者看著他，冷冷喝問道：“爾等驕橫跋扈，企圖強行鎮壓也就罷了，往大了說，也只能是一群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狗東西……”
    王座上的天帝臉皮不由抽了抽。
    心說老家伙，你行了啊，差不多就得了。
    他是狗東西，那本天帝……又算什么？
    白發老者時候，也終于放出了他的必殺一擊，他冷冷看著青年——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出言調戲子衿仙子！”
    “你知不知道，子衿仙子，跟白將軍在古天庭時代那就是一對！”
    “怎么？昔年你只是一個小小郡王，不敢招惹，今天覺得自己成了天庭太子，就有資格去撩撥人家了？”
    “若非你這種令人作嘔的舉動，那群人……又怎么可能會用如此決絕的態度對待？”
    青年突然感覺自己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上甚至有汗水滲出。
    他一臉驚恐地看著白發老者，震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怎么可能知道這件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正因為吃準了他在外面做什么，天庭眾人都看不見監控不到，他才會在當時那么放肆，忍不住調戲了林子衿一句。
    可沒想到，這件事竟然被這老東西給知道了！
    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們中……出了內鬼？
    可他們也全死了呀！
    “夠了！”王座上的天帝，終于開口，不讓白發老者繼續說下去了。
    再說……再說連他這個天帝恐怕都要被趕下臺了！
    太子原本是小小郡王，他呢？他當年也不過是個親王啊！
    像他這樣的親王，天庭當年還有很多。
    這也是為什么這么多年，天庭都如此低調的原因。
    他們不怕萬神殿，也不怕地獄，就怕那諸天神佛突然間歸來。
    其實和萬神殿一樣，他們也在等待著、期盼著諸天神佛徹底煙消云散的那一刻。
    天庭里面，不能說沒有大人物。
    比如這白發老者就是！
    張道明跟白牧野為什么能被道祖那道留在人間的神念看中？
    就因為他的一句話！
    至于白牧野是否是天庭棋子，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道祖并不在意。
    當年也不過說了一句”道法自然“，就再沒有提過此事。
    不管怎么說，像白發老者這種曾經的古天庭舊臣，他是既嫌棄，又不得不用。
    不過有一點，他是可以確信的。
    這些天庭舊臣，對天庭正統這件事情看得極重！
    昔年古天庭無數人戰死，后沒落，最后剩下一些人跟隨諸天神佛一起去了天外天，至此，天庭時代已經差不多是徹底結束了。
    他在那個時候，暗中聯絡一些沒有離開的天庭舊臣，希望重建天庭，造福人間。
    用了很多年，也沒能成功。
    但后來發生的一件事，觸怒了這群天庭舊臣，似的他們終于點頭答應。
    萬神殿建立之初，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也為了證明天庭時代的終結，一群大天神跑去將天庭遺址又給打砸了一遍。
    正因為這件事，才似的白發老者一群人怒而回歸。
    這些年來，他雖自稱天帝，但對這群古天庭舊臣，態度向來和善。
    雖然不能說是得位特別不正，但終究跟真正的天庭正統是沒法比的。
    好在他身體里，的確流淌著曾經的古天庭之主血脈。
    白發老者回身看著天帝，一臉認真地道：“天帝，這件事情，交給老臣吧，老臣愿親自走一趟，去說服那群年輕人。”
    “丞相愿往，那自然最好不過！”天帝臉上露出喜色。
    這看起來的糟老頭子可厲害著呢！
    就算頂尖的大天神，在他面前也全都是小字輩。
    在無盡遙遠的太古時代，就已是諸天神佛中的一員，是真正的紅塵仙！
    后來那場大戰當中，境界跌落回大天神領域，可畢竟曾是紅塵仙，雖然沒人見過他出手，但據說那一身戰力，打一群大天神跟玩一樣。
    像這樣的古老存在，天庭還有很多！
    文臣武將中都有。
    這也是為什么青年太子底氣那么足的原因。
    認定白牧野那群人根本不敢反抗。
    沒想到人家連裝逼的機會都沒給他，就把他和一群使者給殺了。
    這特么，簡直有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
    白發老者道：“不過臣也有一個請求。”
    天帝看著他道：“丞相請說。”
    “那那些鑰匙，交給老臣。”白發老者淡淡說道：“既然要說服他們，就沒道理不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了之后，他們自然也會明白這一切因果。”
    “我不同意！”武將那邊，頓時有人跳出來反對。
    還不止一個。
    隨后，剛剛跌坐在地上的青年太子，也站起來，義憤填膺地道：“天帝，不可啊！那些鑰匙，是我們控制那群人的關鍵所在，決不能貿然交由外人之手！”
    這句話一出，就連剛剛跳出來反對那幾人眼皮子都直跳。
    坐在王座上的天帝臉一下子就黑了。
    這白癡！
    無數次下凡當人間帝王都學了些什么？
    天帝沒等白發老者說什么，頓時一聲怒喝：“給我滾出去！”
    青年太子一臉呆滯，甚至沒搞清楚天帝是在罵誰。
    不過當他對上天帝那如同要吃人一樣的眼神之后，終于明白了。
    哦，是在罵我。
    頓時灰溜溜地退出去，連行禮都忘了。
    天帝長嘆一聲，一臉歉意看著白發老者：“丞相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他……唉，無能啊！”
    著實沒臉說出他還是個孩子這種話。
    有特么從太古時代活到今天，活了不知多少億年的孩子嗎？
    史上第一巨嬰？
    白發老者點點頭，說道：“臣明白，太子殿下也是無心之言。”
    他越這么說，王座上的天帝心里越是覺得有些沒底。
    說實話，那些鑰匙，他真不想交給這白發老者！
    白發老者曾經跟在道祖身邊很多年，據說在無比久遠的那個時代，還曾給道祖當過煉丹童子！
    這可了不得！
    這身份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在那個時代，即便是紅塵仙，如果有機會成為道祖身邊的童子，也絕對不會拒絕。
    如今那白牧野又成了道祖的弟子。
    這步棋，就是白發老者走出來的！
    在當時的他們看來，這自然是一步好棋，增加了白牧野平定人間的籌碼。
    但如今看來嘛……這步棋，就有些迷了。
    雙方有這種淵源，天知道這老家伙會不會見面之后直接就把鑰匙交出，然后跟他們站在一起？
    封鎖白牧野那群人靈魂的那道鎖，可不僅僅是一道封鎖最深記憶的鎖，那是一道可以致命的封印！
    只要掌握著這些鑰匙，就等于掌握了那些人的生殺大權！
    想要殺他們，輕而易舉！
    青年太子之前就想帶著這些鑰匙，直接去鎮壓白牧野等人。
    哪個不聽話，一個念頭就可以讓對方灰飛煙滅！
    多愉悅？
    不爽嗎？
    但天帝沒答應，畢竟，他們是天庭，不是一個冷血的殺手組織！
    即便當年的萬神殿，也不可能干出這種荒唐事兒。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有了現在這些后續。
    所以這鑰匙，給還是不給？
    天帝心中很糾結，更是忍不住在心中痛罵他的兒子。
    那蠢貨，如果不是他跳出來攪和這一下，大殿中一群人出來反對，自己再順水推舟，也就糊弄過去了。
    到時候成功了，自然皆大歡喜；失敗了，丞相從此也無話可說！
    可現在人家剛受了委屈，被未來的天庭之主視作外人……如果自己不給他鑰匙，他會怎么想？
    這大殿中那些老神在在一言不發的古天庭舊臣，又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