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利烏并不認識宮相夫人,也不認識奧斯本,可做為原齊奧尼府的新主人,他認識波鴻。
而且因為波鴻在買下宅子的時候留下了包括他在內很多原來的仆人,所以也就成了他的主人。
見到烏利烏,房間里幾個人神色各異。
亞歷山大有些意外,自從上次來過一次后,這個黑人青年就沒有再出現過,雖然知道這個人是個隱患,但亞歷山大并沒有打算搞什么殺人滅口的把戲。
不是因為道德良心,只是沒必要。
烏利烏是個爾人,這讓他的話沒人會相信,還有就是如果他要告密也早已經這么做了,完全沒必要來告訴自己。
敲詐嗎?
亞歷山大看得出來,和這個時代絕大多數黑人不同,這個摩爾人很機靈,甚至言談舉止之間還帶著透著受過良好教育的跡象,這讓亞歷山大稍感意外之余也不能不變得小心些。
如果這個人沒有惡意,那么就沒必要擔心他,如果他有什么目的,在還不清楚他的目的之前貿然殺了他也許會有更大麻煩。
現在見到烏利烏忽然出現,亞歷山大心里不由琢磨這個黑人要干什么。
宮相夫人的臉上也不太好看,在這幾個人當中,她原本是最不應該出現的,為了能掩蓋行跡,她甚至不顧還在居喪期間,換上了件樣式平常卻并不適合一個新寡女人該穿的外出裙裝,雖然上面的花飾樸素,可對現在她的身份來說,還是有些過于艷麗了。
“我認識這個摩爾人?!?br/>
波鴻忽然指著烏利烏說,他的話讓屋里幾個人都神色有異,裁縫的額頭上已經隱隱冒出汗來。
“他是我宅子里的仆人,”波鴻說完走過去揪住烏利烏的衣服前襟,似乎要把他提起來“干什么你這個黑不溜秋的家伙,你是在跟蹤我嗎?”
“不是的老爺,我是……”烏利烏黝黑的臉上露出驚慌,他知道如果被誤會,自己可能隨時都會送命,而一個摩爾人的死是不會有人在乎的。
“我想他是來找我的。”亞歷山大開口了,雖然還不清楚烏利烏為什么忽然上門,可看來他不是要揭發自己,否則他這時候應該是去王宮找加繆里,而不是跑到裁縫店來。
只是他為什么會突然上門,而且又怎么向其他人解釋自己與他的相識,亞歷山大的腦子飛快轉動,同時他再回頭看看屋里的其他幾個人臉色各異的樣子,心里不由一樂。
也難怪波鴻這么緊張兮兮,畢竟自己這幾個人現在是怎么看,都象聚在一起策劃什么陰謀詭計。
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是在策劃某件事。
“老爺,我的確是來找貢布雷老爺的,”烏利烏焦急的解釋,見主人還是一臉懷疑的樣,他有些焦急的對亞歷山大說“貢布雷老爺,請您證明我說的是真話?!?br/>
“好吧,我可以給他證明,”亞歷山大這時已經想好該怎么說“我受傷后齊奧尼曾經派他給我送過東西,而他自己,”說到這,亞歷山大露出絲微笑“是來表示他個人對我為尼奧多拉夫人復仇的感激的?!?br/>
“他個人的感激,一個摩爾仆人的感激?”宮相夫人略感興趣的看了看神態略顯局促的摩爾青年。
“這個摩爾仆人,他愛上了他的女主人,”亞歷山大輕輕一笑“而我恰好就在那時候要為了保護鳥多來夫人的榮譽與佩隆決斗,雖然因為突然出現了刺客被打斷了,可他依然認為應該對我表示感激?!?br/>
亞歷山大的話讓宮相夫人微皺了起眉,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亞歷山大,似乎對他的話并不相信。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奧斯本搶著開口了:“這簡直就是個充滿詩意的故事,不過是個真實故事,深愛女主人的仆人,把自己對女主人的憧憬變成對維護她名譽而戰的勇士的敬仰,這是古代希臘人才有的情操和德行。”
“你覺得摩爾人黑乎乎的腦袋瓜子會知道你說的那些東西?”波鴻不屑的諷刺著,他抓著烏利烏的肩膀往房間中間推去,同時嘴里威脅著“說實話小子,別以為能騙過我,如果我發現你是跟蹤我來的,我就抹斷你的脖子,我可不是那么好騙。”
烏利烏趕緊點點頭,他向四周看看,見幾個人都在盯著他,就先舔舔嘴唇然后小心的說:“抱歉主人,不過我讀過書,我知道希臘和那些詩人。“
烏利烏的回答讓波鴻不由目瞪口呆,而奧斯本則先是錯愕,接著“哈哈”笑了起來。
“快點回話你這個小混蛋,”城防隊長的臉上已經開始發青,這讓旁邊的人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因為惱怒一刀捅了這個摩爾人“快說你到這來是干什么。”
“我看到了個之前找過齊奧尼老爺的人,就是在那天晚上之前去找他的一個人,我剛剛見到了?!睘趵麨踮s緊說,然后他發現房間里忽然靜了下來。
所謂的那天晚上,當然指的就是染血之夜。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太多,可就因為當時的混亂不堪,能找出來的頭緒卻太少,
烏利烏的話讓房間里幾個人都神色一振,他們之前正在策劃的恰好正是這件事。
波鴻需要盡快找到染血之夜的元兇以穩固地位,奧斯本需要靠這件事重新在宮相夫人面前得到寵信,而不論是為丈夫報仇,還是在接下來新的宮相到任后依舊做為自己家族在西西里的代表享有權力,宮相夫人也在急切的希望能盡快找到兇手。
更重要的是,在塵埃落定之后,宮相夫人很快就發現隨著即將接任巴勒莫主教,阿方索似乎變得越來越強硬,之前因為需要與西西里貴族以及雙方家族在阿拉貢的敵人抗衡而建立起來的關系,隨著宮相的死變得蕩然無存。
宮相夫人意識到阿方索似乎已經不需要與她保持某種關系,或者說在司鐸看來,也許已經沒有繼續虛與委蛇的必要。
因為已經有消息說,阿拉貢國王費迪南二世要派來的,很可能是一位與阿方索的家族關系頗為密切的新宮相。
所以,在新宮相到來之前找到造成染血之夜的元兇就成了很多人的心愿,而之所以把原本應該光明正大討論的事情變成這種策劃陰謀詭計般的隱秘聚會,雖然屋里的幾個人誰都沒有說明,可實際上卻都各自明白,心照不宣。
“你說的這個人是誰?”亞歷山大示意波鴻放開黑人青年,因為他發現烏利烏原本黝黑的臉上已經有些發青了,這讓他看上去就象個被霜打了的黑漿果。
“一個商人,我看到過他不止一次的去見齊奧尼老爺,”烏利烏雖然有些緊張,還是盡量把話說的清楚而簡練“我見過他把一大批貨送到齊奧尼老爺在房子后面的那個地下室里,就是后來波鴻老爺發現了很多武器的那個地下室?!?br/>
“商人?”
商人這個詞讓亞歷山大腦子里閃過個人影,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克立安。
“是,我不認識這個商人,不過我知道他給齊奧尼老爺送過東西,我剛剛還見到了他,”烏利烏說著露出猶豫神色,他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然后才低聲說“我見到他從一個地方出來,不過這個我只能對您說?!?br/>
“這個摩爾人要干什么?”波鴻不滿的盯著烏利烏,他覺得自己家的仆人居然當著他的面向別人說告密,這讓他這個當主人的感到很沒面子“你不愿意相信我嗎?好吧,我會讓你知道知道厲害。”
烏利烏露出了猶豫的神色,雖然時間很短,可他也多少了解這位新主人的脾氣,很顯然回去沒有他的好果子吃。
“告訴我怎么回事,”亞歷山大低聲問,然后他看看波鴻氣急敗壞似的樣子,想了想說“雖然我現在沒有什么錢,不過我想買下一個仆人還是夠的,你可以做我的仆人?!闭f著他看著臉上更顯怒色的波鴻“你是要讓他說出來,還是讓他跟著我?”
波鴻臉上好像燒了火似得通紅通紅的,甚至連光禿禿的頭頂都有些發亮,不過他最終還是忍耐下來,搖搖頭嘟囔了句:“好吧,就是個摩爾人,你買走他吧,不過我要知道他都對你說了些什么?!?br/>
亞歷山大點點頭,他知道這是肯定的。
宮相夫人能屈尊降貴來和他商量事情,說明對她來說處境也不是那么樂觀,現在有這么好的機會當然要利用。
現在既然大家都在這里,自然要分享這個消息。
“說吧,這里的每個人都值得信任。”亞歷山大一邊言不由衷的對烏利烏說,一邊琢磨可能會出現的情況“告訴我那人是誰,又去了哪。”
“我看到那個人從司鐸大人的住處出來,”烏利烏謹慎的說,同時靈活的眼神快速掠過旁邊幾個人的臉,他注意到當說出司鐸的住處時,眼前幾個人臉上雖然神色各異,但是卻好像都有著某種讓他不解的東西,如果一定要說那是什么,烏利烏覺得那與其說是意外憤怒,不如說是興奮,然后他繼續說”我見那個人趕著馬車從維托里奧大街向南邊去了?!?br/>
“去了哪,那個人去了哪?”波鴻伸手要抓烏利烏的衣領,看到亞歷山大皺了皺眉,才想起已經答應把這個摩爾人賣出去了“快說他去了什么地方。”
“抱歉大人,我只看到他往南邊走了,然后就趕過來報信。”烏利烏搖搖頭,他的語氣有點畏縮,似乎是怕波鴻動粗,可從已經改變的稱呼上卻能看出,他現在已經以亞歷山大的仆人自居了。
“那么這個人在司鐸的住所呆了多久?”宮相夫人問到。
“時間不是很長夫人,”烏利烏鞠了個躬“他很謹慎,是從司鐸住處后面的巷子里進出的?!?br/>
“阿方索?司鐸?”
奧斯本好像有些疑惑,可聲調更象是在強調這個人的身份。
“阿方索,司鐸!”
波鴻的語氣里卻透著興奮,之前染血之夜那瘋狂的一晚讓他不但發了筆橫財,更是徹底從個普通傭兵變成了巴勒莫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中的一個。
這讓波鴻覺得身份高貴者流的血才可以給自己帶來好運,身份越高貴,流血的代價也就越大。
“夫人,您認為呢?“亞歷山大看向宮相夫人,從這位夫人走進他房間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女人絕不是個只滿足于能在貴族議團里有個不錯的地方,她的野心很大。
“我會把這個消息轉告議團,”宮相夫人似是不以為意的說,然后她看了眼波鴻“隊長,為了防止犯人逃跑,我希望你能親自抓捕這個人?!?br/>
“當然夫人,這是我的職責,”波鴻恭身行禮,然后他微微抬起頭用探尋的聲調說“不過如果這個人逃進某些大人物的住處,我該怎么辦呢夫人?”
宮相夫人抬起了略顯尖瘦的下巴,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如果那樣,做為巴勒莫的守城官,你有權對任何可疑的地方予以搜查?!?br/>
“遵命夫人。”波鴻光光的頭頂顯出絲光亮,他隱在胡須里的嘴唇不由舔動,似乎在這一刻又嘗到了血腥的味道。
看著這異常熟悉一幕,亞歷山大不由心中感嘆,很多事果然是驚人的相似,只是不知道以后這種事會不會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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