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修討厭維希的理由有很多，但說真話并不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以前，他還可以用人生三大錯覺之類的鬼話來蒙混過關(guān)，但現(xiàn)在不行了。從血月到繁星，從白銀到傳奇，亞修光是心靈派系都有黃金級，他現(xiàn)在怎么可能無法確認(rèn)一位少女的心思？
    哪怕菲莉這只小綿羊已經(jīng)很盡力掩飾自己的真心，但亞修已經(jīng)見過安楠強吻自己時的灼熱，見過銀燈與自己告別時的淚水，見過劍姬跟自己擁吻時的羞澀，見過魔女與自己再會時的依戀。
    所以當(dāng)亞修與菲莉眼神相觸時，他能認(rèn)出那些熟悉而耀眼的光輝。
    就算一言不發(fā)，喜歡也還是會從眼里跑出來。
    “……不如我們直接去找她吧，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上劍術(shù)課。”
    維希笑道：“你不會以為她學(xué)劍術(shù)只是為了更好操縱你的觀者模式吧？我的女仆模式明顯更好用，對她來說也更省事，她只是希望跟你多一些共同點……又或者跟你經(jīng)常提起的劍姬多一些共同點。”
    “主人你什么不用做，一切交給我就好，我就辛苦一點，在節(jié)假日也加加班。我立刻在珈世最好的星空酒店開好房間，鋪滿鮮花，點好香薰，然后將你們兩個推進去，到時候那只小綿羊就會情不自禁撲到你身上了，你可以直到完事后都維持你無辜的小表情。”
    “雖然我想說我要不要也加入進去，但我今天實在沒心情迎合你，而且好歹是小綿羊的第一次，我們至少要給她一場完美無瑕的幻夢……”
    維希說著說著忽然被揪住領(lǐng)子，整個人被提到亞修面前，不得不踮起腳尖才勉強碰得到地面。亞修粗暴地將她拎到步行街小巷里抵在墻上，冷冷盯著她，沒有被光線照耀的半邊臉龐仿佛潛藏涌動的暗流。
    “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維希一點都不帶怕，“你要我道歉多少次都行，我也不介意打電話給菲莉為自己尚在謀劃的‘陰謀詭計’道歉。”
    “只是……”
    她伸出剛做好雪花星河暗花美甲的手指，輕輕劃過亞修的臉龐：“你到底是生氣我的淫言穢語，還是……”
    “在生氣我說出了你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她掰開亞修的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說道：“正常來說，菲莉不就是你們男人夢寐以求的情人嗎？她崇拜你，愛慕你，還具備不可或缺的利用價值，漂亮年輕，身材色氣，性格單純，簡直就是完美的玩物。”
    “你甚至不用擔(dān)心自己會失去新鮮感或者需要負(fù)責(zé)，因為她只是虛幻國度的居民，一個停留在鏡子上的幻覺，一場注定破滅的泡影。”
    “等你玩膩了，用完了，就可以將她扔掉了。”
    維希伸手整理亞修的衣領(lǐng)，“你不用有任何道德負(fù)擔(dān)，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保護措施，畢竟她只是一個幻影，又不是本體，眾星國度的人口出生似乎跟繁星互相對應(yīng)。”
    “而對于菲莉來說，這該是多么美好的人生——跟喜歡的人一起冒險，一起深愛，然后在最情到濃時的時刻戛然而止，所有永恒的誓言都停留在雙方都仍能遵守的瞬間，夢幻得就像是童話描繪的愛情。”
    維希走到小巷外，看著人流如織的街道，悠悠說道：
    “但我足足等了一個月，你居然還沒吃掉她。不過我更驚訝的是，伊古拉居然沒有慫恿你，明明在你的團伙里他才是負(fù)責(zé)干臟活的欺詐師。”
    “更令我不解的是，我好幾次發(fā)現(xiàn)伊古拉主動叫走我、哈維、蘿絲，默默為你們提供合適的氛圍。也就是說，欺詐師的想法跟我一樣，但作為你的朋友，他沒有慫恿你，只是為菲莉提供便利。”
    “他為你提供了答案，卻早已知道你不會選。”
    亞修忽然輕輕一笑：“怪不得他每天都會給我和菲莉帶一份禮物。”
    “所以，主人你真的那么蠢嗎？”
    維希側(cè)頭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真的將幻影當(dāng)成真人了？”
    亞修上大學(xué)時有兩位舍友，一個愛打游戲，一個愛看動畫。他其實不太能理解前者為什么會為游戲里的愛恨情仇而黯然神傷，也不理解后者為什么會為紙片人的生死別離而用光宿舍的抽紙。
    從一開始就是虛假的東西，為什么還會投入那么多感情？
    當(dāng)亞修認(rèn)識菲莉的時候，他就將后者視為重要的工具人，會動的強化器。而菲莉仰慕狄米爾，對他來說就像是游戲里的預(yù)設(shè)劇情，動畫里的官方cp，能很好地強化他的不真實感。
    他非常清楚，菲莉·萊娜只是繁星法主放置在眾星舞臺上的虛擬角色之一，她的性格、外貌、天賦甚至連人際關(guān)系，都不過是繁星本體的投影。
    她只是影子，從來就不曾擁有過命運。
    亞修也不知道自己的看法是什么時候改變的。
    可能是菲莉那天氣喘吁吁跑過來跟他說「我和狄米爾學(xué)長只會成為朋友」以及「我要學(xué)劍術(shù)啦」，用渴求表揚的眼神看著亞修。
    也可能是每天晚餐時間，伊古拉和哈維像幼兒園放學(xué)的孩子一樣準(zhǔn)時回到別墅，蘿絲和維希去做飯，然后大家一起聚餐聊天，電視上放著希斯搬運過來的術(shù)師影劇，偶爾伊古拉和維希會針對影劇劇情吐槽，偶爾哈維冒出幾句非常影響食欲的尸體冷知識，這群能夠平推人間的強者們像凡人一樣浪擲時光。每當(dāng)亞修跟他們斗嘴的時候，菲莉總會笑嘻嘻在旁邊聽著，而當(dāng)話題扯到她身上，她又不敢還嘴只會臉紅低下頭。
    這種日子很無聊，很日常，很沒意義，更何況亞修的目標(biāo)是回到現(xiàn)實。但他還是會期待今天的晚餐，也希望這樣的晚餐可以一直重復(fù)下去……
    當(dāng)你投入感情的時候，假的也變成真的。
    “是。”
    維希震驚地看著亞修。
    亞修平靜說道：“菲莉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將她納入「我的朋友目錄」里，所有朋友注意事項對她成立，你那些惡心想法全部都給我憋著，不許說出來。”
    維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啊哈，我的主人居然拿幻影當(dāng)朋友了，還是一個注定要破滅的幻影，一個……”
    她實在忍不住了，將亞修拉到小巷里抵住：“你是有什么毛病嗎！？”
    我以前好像也對舍友說過同樣的話，亞修心想。
    “就連伊古拉和哈維都分得清，你怎么就分不清呢？你這算什么，對一次性抹布產(chǎn)生感情嗎？你可真是我見過最不成熟的傳奇！”
    “關(guān)你屁事。”
    “怎么不關(guān)我事？我們的對手是神主，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而你現(xiàn)在將唯一的工具都要當(dāng)成朋友？萬一出現(xiàn)需要用壞她的時候，你怎么辦？”
    “不是還有你嗎，關(guān)鍵時刻派你送死我絕不猶豫。”
    維希抿緊嘴唇盯著他，只是胸脯起伏的高嶺，表明年輕少女的生理期嚴(yán)重影響這位半神的冷靜效率。
    “讓我們理清思緒。”她緩緩說道：“就算你將她當(dāng)成朋友，也不耽誤你吃掉她。而且只要你膩了，你自然就知道該怎么對待一次性抹布了。”
    “我不想傷害她。”
    “她要死了，亞修。”維希聲音越來越大：“她很快就要死了！”
    “天使狩獵結(jié)束的時候，繁星法主不可能繼續(xù)維持眾星國度，鏡子碎裂的時候，影子也不復(fù)存在。菲莉、蘿絲以及所有眾星國度的生靈，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存在，也必將回歸虛無。”
    “你不僅沒法改變這個結(jié)局，你的所作所為甚至在加速它的到來。天使狩獵越快結(jié)束，你越早跟劍姬重逢，菲莉就越接近她的終末。”
    “你以為你真的是什么好人嗎？你根本沒告訴她，她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加速將她珍貴無比的現(xiàn)實，我們眼中不值一提的眾星推進深淵。哪怕繁星法主才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但對于眾星國度來說，菲莉也確實是不折不扣的「惡魔」。”
    “而她的小小心愿也不過是想得到你的認(rèn)可，得到你的憐愛。她將會付出她想象不到的慘痛代價，而你連讓她在死之前感受一下愛情是什么感覺都不肯，你居然還說你跟她是朋友……對菲莉來說，你才是真正的「惡魔」！”
    面對維希的質(zhì)問，亞修卻一點都不生氣，他輕輕點頭：“你說得對，我們可以去水族館了嗎？”
    維希看著亞修的背影，心里有些困惑。就算她說得對，但亞修可不是這種乖乖接受批評的類型——特別是來自她的質(zhì)疑。
    除非，亞修還藏著更不愿被人知曉的隱秘想法。
    等他們來到水族館，看見一條偏離魚群的鳳尾魚，維希忽然恍然大悟，挖掘出亞修最隱秘的念頭——
    “與其說不想傷害菲莉，你其實是不想傷害自己。你害怕自己跟菲莉感情越深，就越難迎接無可避免的離別。”
    亞修看著玻璃幕墻后面的魚群，說道：
    “你又讓我多了一個討厭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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