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世便道“我可以幫忙，我要為姐夫分憂，姐夫平日里對我最好，我拼了命也要為他排憂解難。”</br> 張氏笑了：“你有此心就好。”</br> 朱瞻基在一旁道：“母妃，母妃，我也拼了命要為爹娘排憂解難，我是真心的。”</br> 張氏摸摸朱瞻基的腦袋，一臉贊許。</br> 張安世卻是低著頭不語。</br> 其實(shí)方才他確實(shí)是在吹牛。</br> 可現(xiàn)在，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br> 有沒有一種可能，也就是說……一種真正解決姐夫煩惱的可能。</br> 他腦子里電光火石之間，開始瘋狂地運(yùn)轉(zhuǎn)起來。</br> 現(xiàn)在是永樂二年，而明初時期，科舉的制度其實(shí)并不完善。</br> 雖然明太祖開科舉之后，對制度、文體都有了明確要求。士人參與科舉考試必須通過三場的考試。不過寫法或偶或散，初無定規(guī)。</br> 因此，其實(shí)大家都是盲人摸象。</br> 真正科舉開始形成了嚴(yán)格文體的時期，應(yīng)該是在洪武二十多年。</br> 這其中，也不過是經(jīng)歷了兩次科舉而已，現(xiàn)在是第三次。</br> 江西的讀書人，或者說，整個南方的讀書人能夠形成巨大的優(yōu)勢，一方面固然是北方多兵禍，而南方相對穩(wěn)定，所以南方文風(fēng)鼎盛，對北方有很大的優(yōu)勢。</br> 而另一方面……現(xiàn)在這個時代，對于科舉，像有些像后世剛剛恢復(fù)高考的時期。</br> 大家都不知道考什么，所以出卷的題目也并不難，能考中的人……只要比其他人更優(yōu)秀即可。</br> 這科舉，還沒開始真正的卷呢。</br> 真正卷起來，到了明朝中葉，甚至是明朝末期，那時候的考卷才是變態(tài)無比，而無數(shù)的考生，為了能夠考中，早就將科舉的套路摸的滾瓜爛熟，從如何討巧作文章，如何練習(xí)八股格式，再到如何將四書五經(jīng)背個滾瓜爛熟，還有專門應(yīng)付考試的一些老師，每日啥也不干，就瞎琢磨考官的喜好。</br> 這是一場軍備競賽，而這場軍備競賽還未開始，大家拼的還是底蘊(yùn)。</br> 顯然很多人還沒有真正開始意識到，往后數(shù)百年，那些讀書人為了科舉是如何瘋狂的。</br> 這就如，后世任何一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內(nèi)卷，每日做各種題庫，還飽受各種補(bǔ)習(xí)班熏陶的考生，若是放在恢復(fù)高考的時候，那是何等的金光閃閃。</br> 張安世深吸一口氣，他心里生出了一個念頭……我張安世可能不懂啥叫八股文，但是我特么的懂考試啊，我知道怎么卷啊。</br> 如果他尋北方籍的讀書人，和這些尚且處于混沌狀態(tài)，尚且沒有摸清考試套路的讀書人們來考一場，會怎么樣呢？</br> 這樣一想，張安世有些不能澹定了。</br> 至少可以試一試！</br> 丟一個經(jīng)歷過衡水中學(xué)的家伙，送到恢復(fù)高考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br> 張安世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哈哈哈哈……我想到了。”</br> 說罷，一熘煙便跑。</br> 張氏見張安世這冒冒失失的樣子，不禁嗔怒：“像什么樣子，只夸你幾句，你便又這樣了……”</br> 說著，張氏搖頭。</br> 朱瞻基在一旁坐得筆直，奶聲奶氣地道：“母妃，兒臣就不一樣，兒臣就不冒冒失失，兒臣最聽母妃的話了。”</br> …………</br> 張安世興沖沖地回到了國子學(xué)。</br> 箭步?jīng)_進(jìn)了正義堂。</br> 高呼一聲：“怎么樣啦，這家伙有沒有皮癢。”</br> 顧興祖讀書讀得更認(rèn)真。</br> 朱勇和張軏拿著戒尺，來回踱步，圍著顧興祖轉(zhuǎn)圈圈。</br> 只有丘松頭枕著腦袋，在課桌上酣睡。</br> 張安世沖到顧興祖的面前，噼頭蓋臉便問：“你家原籍哪里人？”</br> 顧興祖一見博士張安世這兇相畢露的樣子，便戰(zhàn)戰(zhàn)兢兢，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這時候連他的阿爺也靠不住了，只好怯生生地道：“回博士的話，俺……俺是揚(yáng)州人，祖籍是湖南湘潭。”</br> 張安世一把抓著他的衣襟拎起他，道：“我說的是戶籍，戶籍，你家的戶籍黃冊在哪？”</br> 顧興祖要哭了，磕磕巴巴地道：“本來是在南直隸，后來……后來……他們殺死了俺爹娘，俺爺投了北軍，應(yīng)當(dāng)……應(yīng)當(dāng)移戶去了北直隸。”</br> “北直隸？”張安世眼睛一亮：“你確定后來沒有移戶嗎？”</br> 顧興祖道：“沒……沒有……俺爺東征西討，沒這功夫，而且許多靖難之臣，戶籍都在北平，也沒見有人去改。”</br> 北平現(xiàn)在是永樂年間的龍興之地，是當(dāng)初從龍的象征，這可是一筆資歷，有人愿意改才怪了。</br> 張安世一拍顧興祖的腦袋，整個人興奮地大笑著道：“哈哈哈哈……這樣的話，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好，實(shí)在太好了，我很欣慰，興祖啊，你可知道為師一直很看重你？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br> 顧興祖：“……”</br> 張安世接著道：“我思來想去，咱們讀書……還是太散漫了，男兒大丈夫，要立大志向，就要不怕艱苦，你尚書背完了嗎？”</br> “只勉強(qiáng)能背熟。”</br> 張安世罵道：“狗東西，三日都背不熟，要你有何用，今日起，十天之內(nèi)，四書五經(jīng)都要倒背如流，若是背不出，那便是欺師滅祖，實(shí)話告訴你，丘助教早想將你炸飛天了，一直都是我在攔著，你再偷懶試試看。”</br> 顧興祖瑟瑟發(fā)抖起來：“我……我背，我背……”</br> 張安世說出了他的決定“十日之后，你就要作文章啦，你要考進(jìn)士。”</br> 顧興祖：“……”</br> 即便他的智商還不錯，可這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腦容量有限，無法容納這樣爆炸的信息量。</br> 張安世此時的表情很是嚴(yán)肅，帶著幾分兇狠道：“考不中，你就死定了，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張安世什么事都干得出的。”</br> 這一點(diǎn)，顧興祖信。</br> 張安世狠狠一拍顧興祖的肩：“現(xiàn)在告訴我，你有信心嗎？”</br> 顧興祖可憐巴巴地道：“沒……沒有……”</br> 張安世大怒，鼓著眼睛道：“有信心嗎？”</br> 顧興祖身子抖了抖，下意識的就道：“有。”</br> 張安世終于笑了，道：“你們都聽見了，他自己說有信心的，還給我立下了軍令狀，若到時候丟了咱們四兄弟的臉，他就死定了。”</br> 顧興祖：“……”</br> 張安世摩拳擦掌：“眾兄弟，過來，我有事吩咐。”</br> 一下子的，朱勇幾個情緒就上頭了。</br> 對呀，咱們也要參加科舉，不，送人去科舉。</br> 這才有出息。</br> 太好玩了。</br> 大哥就是大哥，總會有層出不窮的好點(diǎn)子。</br> 張安世先看朱勇：“你這幾日拿著銀子，無論拿多少銀子，去給我找解縉、金幼孜，還有咱們恩師胡儼，以及胡廣四個考官從前寫過的文章，八股文最好，不要怕費(fèi)錢，總而言之，我們要了解他們的文法。”</br> 朱勇道：“曉得了，俺挖地三尺，也要找到。”</br> “還有他們的喜好，比如他們喜歡誰的詩文，喜歡哪一個歷史中的人物，有啥癖好，當(dāng)然……那等下三濫的癖好，我不想知道。”</br> 朱勇道：“俺在錦衣衛(wèi)有朋友，小事一樁。”</br> 張安世又對張軏道：“洪武二十五年，還有建文二年，科舉的所有進(jìn)士文章，我要找到，還是那句話，別怕花錢。”</br> 張軏道：“俺一定找來。”</br> 張安世道：“京城里頭，有沒有對科舉有些心得的名師，給我搜羅來，至少找三四個，雇傭他們，俺們給錢，要多少有多少，只讓他們干一件事，那便是幫咱們看文章。若是對方不肯來……”</br> 說到這里，張安世頓了一下，露出幾分狠勁，道：“三弟，你知道該咋辦吧？”</br> 張軏卻是耷拉著腦袋道：“這樣的名師大儒，若是打死了，會不會不好？”</br> 張安世罵道：“沒教你打死他們，我意思是……給我砸錢，砸到他們肯來為止，他們自己若是瞧不上咱們的銀子，可他們總有妻兒老小吧，他自個兒總會有愛好吧，喜歡字畫，就給他字畫，喜歡女人……”</br> 張軏精神一振：“這個俺會。”</br> 丘松道：“那俺呢……”</br> 他一骨碌翻身起來，原來方才在假寐。</br> 張安世道：“四弟盯著興祖，他一個讀書人，心懷大志，想要金榜題名，所以懸梁刺股，這總很合理吧。”</br>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說話了。</br> 只有顧興祖瑟瑟發(fā)抖，他隱隱感覺到，更可怕的磨難，才剛開始。</br> 在大明律之中，監(jiān)生是有參加會試資格的，某種程度來說，監(jiān)生就形同于舉人。</br> 當(dāng)然……只是理論程度上，因?yàn)榻^大多數(shù)的監(jiān)生，除了那些地方上舉薦來的，又或者是率性堂的監(jiān)生，才會去碰碰運(yùn)氣。</br> 至少正義、崇志、廣業(yè)，這三個低級學(xué)堂的監(jiān)生，就從未有人參加過會試，畢竟……沒有人愿意自取其辱。</br> 自個兒什么水平，會不知道嗎？考不上的，好吧！</br> …………</br> “阿爺，阿爺……”</br> 顧興祖到了夜半才回家。</br> 而顧成卻在堂中，一直熬到半夜，依舊還在等自己的孫兒。</br> 一聽到孫兒的呼喚，顧成頓時大喜，匆匆出來，一把將即將入中堂的顧興祖抱起來，道：“孩子啊，你真不容易，沒想到你這樣的刻苦……”</br> 顧興祖又哭了，擦著眼淚道：“阿爺，我不想去國子學(xué)了，我不要讀書了，他們今日又打我……嗚嗚嗚……”</br> 顧成聽罷，既是心疼，又是難受：“怎么啦，怎么啦，課業(yè)很緊嗎？”</br> “張博士……張博士教俺考進(jìn)士……”</br> 顧成一聽，愣住了。</br> “阿爺，咱們家都是侯爵了，考什么進(jìn)士……我不要做進(jìn)士，我將來襲阿爺?shù)木簟?lt;/br> 顧興祖嗚嗚咽咽，傷心欲絕的樣子，哭得很大聲。</br> 顧成的臉慢慢地凝重起來，將抱起的顧興祖放下。</br> 而后背著手，來回踱步，他低頭思索，良久，他勐地眼前一亮，道：“妙啊，妙啊，真是妙不可言，這張安世真是奇才！咱們顧家……當(dāng)真稀罕一個進(jìn)士嗎？哼，有阿爺在，還少得了我這孫兒的富貴？”</br> 說著，他又喃喃自語道：“這進(jìn)士要考上有多難啊，咱們顧家別說考，就算想也別想，說不定……真要真刀真槍去考，怕是連個秀才都中不上呢。可這里頭妙就妙在這地方，大丈夫在世，當(dāng)立宏圖壯志，就如兵法所云，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可磨礪人的心性！”</br> “科舉不是真正的目的，可參與科舉的過程之中，磨礪心性，才是真正的意圖，所謂實(shí)則虛之，虛則實(shí)之，其運(yùn)用之妙，存乎一心，張安世真他娘是個人才。”</br> “阿爺，你到底在說什么。”顧興祖聽不懂，他又哭了，邊哭邊嗷嗷叫道：“總之我不進(jìn)學(xué)了，我要和阿爺去貴州。”</br> 啪……</br> 顧成突的揚(yáng)起了手，一巴掌打在了顧興祖的臉上。</br> 顧興祖被打懵了。</br> 顧成的心很痛，在流血，他從沒有打過自己的孫兒。這一巴掌，打在顧興祖的身上，卻比割他顧成的肉還要痛。</br> 顧成同樣哭了，眼含熱淚，道：“孫兒啊，我的親孫兒啊，你怎么還不懂事，你能遇到這樣的名師，是咱們顧家，也是你的福報啊……”</br> 顧成哽咽道：“你這個時候打退堂鼓，從此便再沒有銳志了，大丈夫在世，當(dāng)逆水行舟，怎可臨陣逃脫？你今日要去貴州，就等于是做了逃兵，軍法之中，逃脫者死！”</br> 顧興祖嗚哇一聲又哭。</br> 顧成抱著他的頭，老淚縱橫：“乖，乖，是阿爺?shù)牟粚Γ墒悄阋犜挘阋犜挵。蹅冾櫦胰恕创蛩闳タ歼M(jìn)士，哪怕是考中的機(jī)會絲毫沒有，可也要去考，只有這樣，才能對得住自己。大丈夫一諾千金，哪怕被人嘲笑是自不量力，也斷不可退縮。”</br> 顧興祖什么話都說不出，只有哭的更大聲。</br> …………</br> 自打交卸完了東宮的差事，楊士奇便又回到了翰林院。</br> 他又回到了當(dāng)初平澹的日子，生活中沒有了波瀾。</br> 偶爾，他會回憶起張安世，總覺得那個少年，其實(shí)并沒有那樣的可恨，雖然偶有調(diào)皮，但是真遭人嫉恨不起來。</br> 不過………這樣的人，至少會惹來大麻煩的，人不可放浪形骸啊。</br> 今日，楊士奇清晨便來到了翰林院點(diǎn)卯。</br> 只是……他眼皮直跳。</br> 左眼跳災(zāi)，右眼跳財(cái)。</br> 無分左右的話，他覺得以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來說，發(fā)財(cái)?shù)臋C(jī)會沒有，災(zāi)禍倒是很有可能。</br> 楊士奇心里嘆息，轉(zhuǎn)而又想到那位大恩人郭得甘。</br> 迄今他也沒有打聽到那位素未平生的郭先生下落，這位郭先生慧眼識珠，一定是個極了不起的人，或許……和那黑衣宰相姚廣孝一樣。</br> 每每想到這里，一股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br> 進(jìn)入卯房，堂官和親來點(diǎn)卯的幾個編修和侍講正在說著閑話：“是嗎……郭得甘就是他？”</br> 有人驚呼：“怎么可能？”</br> “怎么不可能，我聽宮里人說的……”</br> 楊士奇一聽，心里咯噔了一下，臉上略帶激動，忙是上前作揖：“諸公所議的郭得甘……他怎么了？”</br> 堂官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楊侍講難道還不知道嗎？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郭得甘，這郭得甘，其實(shí)就是張安世，張安世你知道不知道……”</br> 楊士奇愣愣地站在原地，渾身打了個冷顫。</br> 堂官后頭說的話，他是一字一句也沒聽不進(jìn)去了。</br> 只是如夢囈一樣，反復(fù)念叨：”怎么可能是郭得甘，怎么可能……”</br> “楊侍講，楊侍講……”</br> 楊士奇恍忽之間回過神來。</br> 眾人都用關(guān)切的眼神看他。</br> 不可能，這怎么可能呢……</br> 這些日子，楊士奇都在翰林院的文史館中整理實(shí)錄，對外界的事不甚關(guān)心。</br> 可現(xiàn)在……他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顆大石，心湖被激起了千層浪。</br> “楊侍講……”</br> 他恍忽之間，聽到有人喚他。</br> 楊士奇才打了個激靈，茫然地看著同僚。</br> 下一刻，心里勐地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于是抬腿，心急火燎一樣，奪門而出。</br> 那堂官在后頭叫著：“楊侍講，你沒點(diǎn)卯呢，你沒點(diǎn)卯呢，不點(diǎn)卯可是要扣俸祿的，楊侍講……喂喂……這咋了，好端端的得了失心瘋……”</br> 楊士奇沖出了翰林院，心急火燎地先跑到了張家。</br> 卻得知張安世居然去了國子學(xué)。</br> 國子學(xué)？</br> 楊士奇顧不得這許多，又一路氣喘吁吁地往國子學(xué)趕去。</br> 等他經(jīng)人指點(diǎn)抵達(dá)了國子學(xué)正義堂的時候，卻聽到張安世咆孝的聲音：“入你娘，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學(xué)……”</br> 楊士奇站在正義堂門口，張望著張安世正對一個國子學(xué)的監(jiān)生齜牙咧嘴。</br> 楊士奇看著這個奇怪的家伙，怎么也無法將張安世和那世外高人一般的郭得甘聯(lián)系在一起。</br> “呀。”張安世倒是注意到了楊士奇的存在，驚訝地道：“楊侍講怎么也來啦？”</br> 楊士奇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張公子……你這是……”</br> 張安世很直爽地道：“這不是因?yàn)槲也湃A出眾，我的恩師胡儼，你曉得吧，他得知我這樣學(xué)富五車，所以舉薦了我，陛下便征辟我為國子學(xué)博士，你看，我正在授課。”</br> 就他？</br> 楊士奇：“……”</br> 張安世道：“楊先生，你咋不說話了呢？”</br> 楊士奇：“……”</br> 雖多日不見，張安世倒還是看出了楊士奇與往常的不同，便道：“你今天很奇怪。”</br> 終于，楊士奇還是接受了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shí)。</br> 他吁了口氣，而后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這才伸出手，將雙手拱起，身子欠下，畢恭畢敬的作了一個長揖：“恩公在上，請受楊某一拜。”</br> 張安世此時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楊士奇發(fā)現(xiàn)了，他倒是很灑脫地道：“誒，不必多禮，這不算什么，我是久仰楊侍講的才學(xué)，當(dāng)日才說了一些好話而已，楊侍講言重了。”</br> 楊士奇卻是固執(zhí)著行了一個大禮，才感激涕零地道：“說來慚愧，楊某有眼無珠。”</br> “哪里，都是自己人……”</br> 張安世越表現(xiàn)得不在乎，楊士奇則越是在乎，他急眼了，額上青筋都要爆出來：“楊某得張公子這樣大的恩惠，便是當(dāng)牛做馬也難報萬一。”</br> 張安世卻是道：“先不說這些，我們談?wù)?jīng)的事，我姐夫要主持科舉，你認(rèn)為如何？”</br> 總算成功轉(zhuǎn)移了話題，楊士奇是個十分有遠(yuǎn)見的人，怎么會不知這其中的玄妙？</br> 他皺眉：“科舉之事，不說茲事體大，且這其中的矛盾，實(shí)在不勝枚舉，稍有差池，只怕連太子殿下，也未必能抵得住壓力。”</br> “你只看到了壞的一面，卻沒有看到好的一面。”張安世道：“若說姐夫事情辦成了呢？陛下這分明是試一試姐夫的本事，只要能辦成，那么在陛下心目之中，我這姐夫就是最佳的繼承人。而且一旦辦成，天下讀書人也都對此滿意，那么姐夫便算是眾望所歸了。”</br> 明朝的情況和其他朝代不同，尤其是永樂朝，歷朝歷代，許多皇帝是生怕自己的兒子實(shí)力過強(qiáng)，因此引發(fā)皇帝和太子之間的猜疑。</br> 可在永樂朝，朱棣所憂慮的，卻是自己的大兒子性格軟弱，會變成第二個建文皇帝，駕馭不住藩王和勛臣不說，還被讀書人湖弄。</br> 朱棣喜歡漢王，不是沒有道理的，漢王在軍中的威望很高，而且性格也剛烈，天下交給這樣的手里，才能駕馭住天下臣民，至少……朱棣是這樣想的。</br> 當(dāng)然，太子身體肥胖虛弱，也是原因之一。</br> 楊士奇若有所思地道：“話雖如此，可南北讀書人的問題，積弊已久，彼此矛盾重重，連太祖高皇帝都無法妥善處置，不得已之下，直接改變科舉的章程，痛下殺手來解決問題，太子又如何能解決呢？”</br> 楊士奇顯然認(rèn)為太祖高皇帝的辦法很不妥。</br> 畢竟科舉是太祖高皇帝定下來的，規(guī)則也是朝廷定下，你定下了規(guī)則，可結(jié)果出來的時候，你卻不承認(rèn)，不承認(rèn)便罷了，還將主考官弄死了，轉(zhuǎn)過頭自己重新圈定出新的進(jìn)士。</br> 這樣的做法，雖然解決了一時的問題，卻也讓天下人對于科舉的公平性，產(chǎn)生了質(zhì)疑。</br> 張安世笑著道：“太祖高皇帝不能解決，不代表我的姐夫不能解決，不是我張安世吹牛，我姐夫有大貴之相，是天下一等一的賢太子，當(dāng)然，主要還是有我這么一個左膀右臂，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想到了萬全之法。”</br> 楊士奇：“……”</br> 楊士奇畢竟是讀書人，圣賢之書里，一直教導(dǎo)人要謙虛，他見不得一個人走到哪里，都有牛在天上飄。</br> 不過……畢竟是自己的恩公，楊士奇只保持微笑。</br> 卻聽張安世道：“不過此事，我正好缺一人協(xié)助，楊侍講，要不你來幫我吧。”</br> “啊……”</br> “你不肯嗎？”</br> “恩公不棄，楊某愿效犬馬之勞。”</br> “果然好兄弟。”</br> “……”</br> “來來來……”張安世手指著臉都哭花了的顧興祖：“楊侍講來幫我看看，此子根骨如何，有沒有進(jìn)士之象。”</br> 楊士奇驚訝地看著一臉搓樣的顧興祖：“啊……這……”</br> 楊士奇將張安世拉到一邊，低聲道：“恩公……使不得啊，此子，以吾觀之……”</br> 張安世卻是打斷他道：“你有沒有看他寫的文章，你看一看就知道。”</br> 說罷，張安世取了一份文章給他。</br> 楊士奇不得已，只好低頭去看，苦笑道：“如此文法，實(shí)在……哎……只怕中一秀才都勉強(qiáng)。”</br> 這是實(shí)在話。</br> 張安世則是笑了：“這科舉，不還有許多日子嗎？現(xiàn)在是秀才，將來就是進(jìn)士，他骨骼輕奇，聰明睿智，我覺得他一定能有大成就。”</br> 楊士奇保持沉默。</br> 張安世便又道：“我請楊侍講，只幫一個忙，那便是幫我看看他的文章，我不懂八股的，正因?yàn)槲铱疾簧希灾缓脤⑾Ｍ耐性陬櫯d祖的身上，他是我們京城四大名儒的希望啊！”</br> 楊士奇詫異道：“京城四大名儒？”</br> 張安世指了指自己：“自然是我和三兄弟。”</br> 楊士奇：“……”</br> 看著楊士奇的表情，張安世急了：“你不相信？我告訴你，胡儼公都是這樣說的，若不是因?yàn)槲覀儾湃A出眾，怎么可能在此征辟為博士和助教。”</br> 楊士奇覺得今日接受到的訊息實(shí)在太多，已經(jīng)到了無法理喻的地步。</br> 張安世道：“我就說一句話，你到底愿不愿意幫吧。”</br> 楊士奇便道：“恩公所請，楊某怎好不愿意，只是……”</br> 接下來的話，張安世沒心思聽了，大喜道：“這樣一來，咱們的隊(duì)伍又壯大了。哈哈……”</br> 說著，張安世又道：“有了楊侍講的幫助，再加上我們京城四大名儒……現(xiàn)在咱們是京城五大名儒，再過不久咱們京城五儒名震天下的日子就要來了。”</br> 楊士奇很是認(rèn)真地道：“學(xué)生有個不情之請。”</br> 張安世道：“你說。”</br> “能不能……不要將楊某和四儒并列，恩公是了解楊某的，楊某這個人……不喜歡合群。”</br> …………</br> 推薦一個帥哥的書《大明朝的咸魚皇子》。</br> 此外，感謝本書第十三名盟主‘阿童木an’的盟主打賞，老虎愛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