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其實(shí)并不介意建文皇帝的死活。</br>　　若是當(dāng)真死了，見了尸首倒也罷了。</br>　　可若是沒死，卻不見人，這又是另外一種情況。</br>　　一方面，自己明明沒有宰了他，卻被人誤以為弒君殺侄，這得有多冤枉？</br>　　另一方面，卻是這建文，終究是一個(gè)隱患。</br>　　既然是隱患，至少也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br>　　朱棣來回踱步，頗為激動，不過他心里還是覺得……這事兒有些玄乎。</br>　　于是朱棣抬頭看一眼成國公朱能，道：“你見過朱允文嗎？”</br>　　“沒呀?！敝炷艿溃骸氨菹?，你是知道臣的，臣靖難之前，俺一直都在北平軍中，哪里能見著他？”</br>　　朱棣道：“既然不曾見過，你如何相信就是他？朕可丑話說在前頭，你若是也胡鬧，朕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lt;/br>　　朱能：“……”</br>　　其實(shí)也怪不得朱棣，朱棣已經(jīng)被整怕了，自己的親兒子，都弄出了一個(gè)郭德剛是郭得甘的一出戲，到現(xiàn)在……這事兒還令他大傷腦筋呢。</br>　　現(xiàn)在若再來一個(gè)假建文，那可就真的是哭笑不得了。</br>　　一旁坐著的徐皇后站了起來，她也顯得頗有些激動：“陛下，成國公是識大體的人，斷不會在這節(jié)骨眼的時(shí)候鬧出笑話。”</br>　　朱棣一聽，心里了然，徐皇后看人是很準(zhǔn)的，細(xì)細(xì)一想，朱能確實(shí)是小事裝湖涂，大事上從來沒有掉過鏈子。</br>　　于是朱棣深吸一口氣，凝視了朱能一眼，才道：“此大功一件，沒想到朱卿立下如此赫赫功勞，先將人押來，朕見一見再說。”</br>　　朱能忙道：“臣哪里能尋到這……”</br>　　朱棣現(xiàn)在沒心思管這個(gè)，打斷他道：“此事關(guān)系甚大，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宮中的人……也要盡力防范，你親自去午門，帶上朕的腰牌，而后和看押建文之人，將人一并押送到朕的面前來?！?lt;/br>　　朱能抖擻精神，其實(shí)他也是這樣想的。</br>　　一方面急著帶人入宮，就是絕不能讓建文在見到朱棣之前，在南京城里過夜。因?yàn)橐坏┻^夜，很多事就說不清了。</br>　　另一方面，則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朱能的嗅覺很靈敏，尤其是在這上頭。</br>　　“臣這就去辦?！?lt;/br>　　朱能一走。</br>　　朱棣卻是背著手，繃著臉，焦躁地踱步等待。</br>　　他腦子里掠過了無數(shù)的往事。</br>　　有太祖高皇帝，有當(dāng)初的太子朱標(biāo)，自然……少不了這個(gè)建文皇帝朱允文。</br>　　一時(shí)之間，萬千往事涌入心頭，百感交集。</br>　　徐皇后倒還鎮(zhèn)定，沒有這么多的思緒，只是端坐下來，擺出了母儀天下的儀容。倒是提醒朱棣道：“陛下應(yīng)該更衣?！?lt;/br>　　“更衣？”朱棣詫異地看著徐皇后。</br>　　隨即，他醒悟，抖擻精神：“對，更衣，來人……”</br>　　聽到朱棣叫人，亦失哈快步進(jìn)來。</br>　　“更衣?！?lt;/br>　　亦失哈有些湖涂，這都到夜里了，又不是參加祭祀和朝會……</br>　　畢竟就算是白日里，陛下也不會換上龍袍，那玩意看上去嚇唬人，可穿在身上，卻甚是不便。</br>　　可亦失哈沒有多問，頷首，就立即去準(zhǔn)備。</br>　　一會兒功夫，朱棣頭戴通天冠，身穿五爪金龍袍，威風(fēng)凜凜。</br>　　徐皇后亦是戴著鳳冠，穿著鳳衣，莊重而不失威嚴(yán)。</br>　　朱棣高座，徐皇后則坐于殿中側(cè)位。</br>　　夫婦二人無言，陷入漫長的等待。</br>　　另一頭，朱能得了旨，便火速趕至午門，隨即取出皇帝信物，屏退午門的宦官和禁衛(wèi)，再領(lǐng)朱勇、張軏和丘松三人，押和尚入皇城。</br>　　“你……把你的包袱放下?！?lt;/br>　　丘松抱著包袱，不屈地站著，與朱能對峙。</br>　　朱能道：“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壞了，別以為俺不知你這包袱里裝著什么，信不信俺代你爹踹死你?！?lt;/br>　　朱勇在一旁，將丘松的包袱搶下：“聽俺爹的話。”</br>　　丘松這才戀戀不舍的松開了包袱。</br>　　隨即，四人聯(lián)袂入宮。</br>　　那和尚跨入紫禁城，眼里帶著迷茫。</br>　　顯然，他這一輩子，雖出入紫禁城無數(shù)次，甚至這紫禁城曾是他的家，可他卻從未從這午門出入過，所見所感，熟悉又陌生。</br>　　只是和尚依舊平靜，他其實(shí)早已接受了現(xiàn)在的自己。</br>　　從前主宰天下人的命運(yùn)，而如今，連自己的命運(yùn)都無法主宰。</br>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br>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生出過逃亡的念頭，腳步從容，朝著他曾是最熟悉的宮苑深處去。</br>　　抵達(dá)金水橋時(shí)，他目光在金水橋下的湍急河水中稍有停留。</br>　　可很快，他舍棄了眼中的留戀，決然而行。</br>　　朱能和京城三兇都沒有理他，雖然朱能平日里話比較多，可始終，朱能都沒有和和尚說過只言片語，</br>　　一路趕至大內(nèi)。</br>　　在他們抵達(dá)之前，朱棣已命亦失哈，驅(qū)散了沿途的所有宮娥和宦官。</br>　　只有亦失哈在此接應(yīng)。</br>　　亦失哈迎著了朱能，看著身后的幾個(gè)人，他面上帶著微笑，像是什么都看見了，又像是什么都沒有看見一般，隨即便低垂著頭，提著燈籠，在前引路。</br>　　一路至寢殿。</br>　　亦失哈先入殿，不敢直視高高在上的朱棣和徐皇后，匍匐于此道：“陛下，娘娘，人來了?！?lt;/br>　　朱棣看著亦失哈的身后，那包裹在黑暗之中的殿門，沉默了片刻。</br>　　“宣?！?lt;/br>　　亦失哈頷首，高聲唱喏：“進(jìn)！”</br>　　朱能打頭，后頭還有京城三兇。</br>　　不過這個(gè)時(shí)候，朱棣的注意力，顯然并不在這四人的身上。</br>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和尚身上。</br>　　雖只是數(shù)年的時(shí)間，早已是物是人非。</br>　　眼前這個(gè)和尚，和當(dāng)初的皇孫早已面目全非。</br>　　可朱棣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他。</br>　　沒有錯(cuò)。</br>　　就是朱允文。</br>　　朱棣心里一陣激蕩。</br>　　竟一時(shí)之間，呼吸粗重，久久說不出話來。</br>　　當(dāng)真……是他！</br>　　徐皇后鳳眸微微流轉(zhuǎn)，顯然也認(rèn)出來了人。</br>　　她微微一笑，擺出雍容之狀，言行舉止，一切得體。</br>　　朱允文垂著頭，不發(fā)一言。</br>　　朱棣依舊穩(wěn)穩(wěn)高坐，眼睛凝視著朱允文，終于開口道：“皇考若在，眼見你竟如此，不知會作何想。”</br>　　朱允文依舊低垂著頭，卻是先宣了一聲佛號，才道：“皇考若在，見四叔如此，又會作何想？”</br>　　朱棣大笑道：“哈哈，不肖小兒，難道到現(xiàn)在，還不知死嗎。”</br>　　朱允文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已死過一次了，或者說，我早已死過了，今日留存的，不過是行尸走肉而已?！?lt;/br>　　朱棣道：“那一日，你是如何逃脫？”</br>　　朱允文道：“紫禁城要逃走一人，卻是容易的。”</br>　　朱棣則又道：“當(dāng)初你削藩時(shí)，可曾想到今日？”</br>　　朱允文道：“削藩又有什么不對？”</br>　　叔侄二人，唇槍舌劍。</br>　　徐皇后只端坐，一直面帶微笑。</br>　　大風(fēng)大浪都見過了，這些許的波瀾，對她而言，顯然不算什么。</br>　　朱勇、張軏兩個(gè)，則聽得津津有味，只恨不得高呼：“打起來，趕緊打起來?！?lt;/br>　　只有朱能心里叫苦不迭，早知方才就該告退，現(xiàn)在留在此，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這些話是他能聽的嗎？</br>　　只見朱棣凝視著朱允文，笑了，道：“削藩確實(shí)是對的，皇考太看重自己的子孫了，一旦分封，朱家子孫無窮盡，千百年之后，朝廷如何供養(yǎng)？”</br>　　朱允文似乎也沒想到朱棣也承認(rèn)了這一點(diǎn)，便道：“既然四叔認(rèn)為是對的，那么所謂靖難，豈不可笑？”</br>　　他豁出去了，今日就是想說一個(gè)明白。</br>　　朱棣道：“削藩對錯(cuò)與否，都與你今日的處境無關(guān)，無論是對是錯(cuò)，也不妨礙你今日成了喪家之犬！”</br>　　朱允文無言。</br>　　朱棣冷笑道：“你所謂的削藩，難道只是逼死你的叔父全家，是將他們一個(gè)個(gè)廢為庶人嗎？愚不可及的蠢貨！若不是你愚不可及，朕怎么今日會在此，上承天命，繼祖宗大統(tǒng)。”</br>　　“亂臣僥幸而已。”</br>　　這話驟然令朱棣色變。</br>　　朱棣勃然大怒，甚至下意識的想要舉起桉牘上的硯臺，朝朱允文砸去。</br>　　可終于，他舉起了硯臺，又輕輕將硯臺放下了，虎目掠過一絲精光，道：“若是僥幸，朕區(qū)區(qū)一王府，如何能得天下？呵，你這蠢物，皇考的真正本事沒學(xué)到幾個(gè)，卻還敢在此大言不慚。你以為……你削藩所針對的，只是區(qū)區(qū)幾個(gè)王府嗎？”</br>　　頓了一下，朱棣繼續(xù)道：“你以為，憑借著朝中那幾個(gè)秀才腐儒，一紙?jiān)t令，便可教天下都聽從你嗎？”</br>　　連番質(zhì)問，朱允文沒有回答。</br>　　朱棣接著道：“你可知道，你所面對的，乃是萬千當(dāng)初橫掃大漠，在草原里，在戈壁上，在大雪紛飛，積雪高過了膝蓋，卻還在雪野里奔走數(shù)百上千里，只為尋覓戰(zhàn)機(jī)，還有那些疾行一夜之后，身心俱疲，卻遭遇賊子，依舊奮不顧身沖殺的漢子。你可知道，他們?yōu)楹坞x心離德，寧愿跟著朕靖難，也要將你拉下馬來嗎？”</br>　　朱允文的眼里，又不自覺地浮出了那抹茫然。</br>　　顯然，他沒有思考過這些。</br>　　朱能一聽，卻似乎生出了些許的回憶，他陷入了深思。</br>　　朱棣則是大笑道：“這是因?yàn)?，你所謂的削藩，不過是個(gè)笑話，你要削的乃是朕，是你的眾多叔父！你克繼大統(tǒng)，當(dāng)然春風(fēng)得意，你以為讓一個(gè)讀書的秀才，會念幾句四書五經(jīng)之人，拿著你的旨意，就可以到北平來，發(fā)號司令。”</br>　　“你可知道，此等文賊，到了北平，面對這么多的將士時(shí)，是何等的倨傲，吆五喝六，眼高于頂。他們自視甚高，視那些浴血奮戰(zhàn)的將士如草芥一般，視自己為清，視人為濁?！?lt;/br>　　朱棣說到這里，露出了鄙夷之色，聲音越加沉著：“區(qū)區(qū)一文臣，多讀幾部書而已，便可高居廟堂，為爾心腹肱骨，在你面前胡言亂語幾句，你便信以為真，命此等人為欽差，所過之處，人人都要逢迎他?？尚Φ氖?，此等人到了北平，任為監(jiān)軍，他所說的之乎者也之言，那些無數(shù)一次次立下馬革裹尸宏志，浴血疆場的將士，竟都不能聽懂。”</br>　　“將士稍有忤逆，他便大發(fā)雷霆，自以為自己胸有千萬兵，動輒對將士打罵凌辱。那些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軍將，當(dāng)初是跟著太祖高皇帝，跟著中山王，跟著朕，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他們當(dāng)初跟著皇考定鼎天下，此后又隨中山王，追亡逐北，與韃子一決死戰(zhàn)，所立戰(zhàn)功，數(shù)不勝數(shù)，這樣的功勛武臣，到了你身邊只曉得舞文弄墨的詞臣面前，卻不得不彎腰曲背，再大的怒火，也需忍下，處處被作踐，無一日不受委屈?！?lt;/br>　　說到此處，朱棣齜牙裂目：“所以到現(xiàn)在，你還認(rèn)為，你是削藩嗎？你削的什么藩，朕和你的諸王叔嗎？若當(dāng)初你稍有一丁點(diǎn)的智慧，不是輕信身邊那些只曉得舞文弄墨之徒，怕朕與諸兄弟，早就人頭落地。可偏偏你……用最激烈的手段，來羞辱你的叔父，侮辱無數(shù)邊鎮(zhèn)的將士，逼迫他們，使他們連想做個(gè)尋常富家翁都不可得，朕與諸將士，堂堂七尺男兒，而朕與你的諸王叔，與你一樣，俱為皇考之后，屈居于你這皇孫之下倒也罷了，如何還能忍受在你身邊那些該死詞臣面前茍且偷生？”</br>　　朱允文原是無波的眼里似乎略有波動起來。</br>　　他努力地想使自己平靜。</br>　　可朱棣的話，不啻是在他平靜的心底深處投入了一塊巨石。</br>　　朱棣大笑，笑聲輕蔑，卻他手指朱能，又接著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誰？此人叫朱能，他當(dāng)初不過是北平區(qū)區(qū)的一個(gè)副千戶而已，而你可知道，此人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征伐漠北的時(shí)候，他為王先驅(qū)，誅韃子無數(shù)。當(dāng)初你要派人誅朕的時(shí)候，他率先控制了北平九門，還曾率軍先后擊敗耿炳文、李景隆，又在靈璧俘虜平安等爾之名將，收降十萬官軍，這樣的人……能為朕所用，而你身邊充斥的，又是什么貓狗？”</br>　　朱能挺起胸，道：“臣當(dāng)初的功勞不算什么，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得遇陛下，使臣能一展所長，固此，臣雖萬死，也無憾也?！?lt;/br>　　朱勇第一次感受到，他那平日里傻乎乎，只曉得滿口胡扯的爹，在這一刻，好像散著光。</br>　　此時(shí)，朱棣的手指又指向了張軏，道：“他的父親張英，當(dāng)初也不過是北平左護(hù)衛(wèi)的僉事，可東平之戰(zhàn)，聽聞朕遇到危險(xiǎn)，奮不顧身，殺入數(shù)十萬大軍之中，最后力竭戰(zhàn)死。”</br>　　朱允文眼皮微垂，卻只有沉默。</br>　　“這些人……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朕能記下他們所有的功績。那么你呢？你當(dāng)初坐在這里的時(shí)候，可知紫禁城之外是什么情況嗎？你身邊除了那些只曉得死讀書的書呆子，又有幾人……知道征戰(zhàn)之苦，知道沙場之上，是何等的險(xiǎn)象環(huán)生，知道多少人……從他們出征之時(shí)起，他們的父母妻兒，倚門而盼，每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無一日不是茶飯不思？”</br>　　“你不知道！”朱棣大喝。</br>　　而后，朱棣繼續(xù)道：“你以為，皇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以為……臣民們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木驮撝艺\于你。你以為那些男兒，可以活該為你去死！”</br>　　“你甚至還妄以為，靠幾部狗屁不通的書，只要將書念對了，便可天下大治。哈……皇考是何等英雄，竟還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br>　　朱允文身軀微微顫抖。</br>　　他顯然是分析過成敗的。</br>　　他想過許多，無非是四叔如何狡詐，又或者是……李景隆如何無恥。</br>　　可現(xiàn)在……朱棣卻是直接將他最后一丁點(diǎn)的遮羞布，也毫不保留地撕了下來。</br>　　朱棣虎目怒視著朱允文，面上笑得更冷：“亂臣僥幸而已，原來這就是你心中所想，時(shí)至今日，若還這般想，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br>　　朱允文嘆了口氣道：“時(shí)至今日，多言無益。”</br>　　朱棣澹澹道：“若非你是皇考不肖子孫，朕何須多言？”</br>　　朱允文似乎觸動了什么，眼里突然含淚，他固然希望能在朱棣面前，表現(xiàn)出倔強(qiáng)的一面。</br>　　可如今……終于還是一行淚灑下來：“貧僧確實(shí)有負(fù)皇考所望?！?lt;/br>　　“皇考在天有靈，知這天下，尚還有朕，定當(dāng)含笑九泉。至于你……你逼死湘王全家，折辱王叔，任用賊子，又何止是有負(fù)皇考所望？”</br>　　朱棣下巴抬起，不屑地看向朱允文：“成王敗寇之言，你也不必說了，你不配！”</br>　　朱允文只輕輕地嘆口氣。</br>　　徐皇后卻是微笑著站了起來，道：“叔侄相見，何必如此劍拔弩張？臣妾親自去張羅一些酒菜吧，朱允文這一路來，怕也辛苦，有什么話，哪怕是將來要?dú)⒁獎?，也先吃一口飯?jiān)僬f?！?lt;/br>　　朱棣側(cè)目看了徐皇后一眼。</br>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br>　　今日這個(gè)時(shí)候，該罵也罵了，接下來如何處置，當(dāng)然另當(dāng)別論。</br>　　可終究眼前這個(gè)人，乃他皇兄朱標(biāo)的兒子，當(dāng)初眼前這人，不知是湖涂還是假仁假義，至少還說了一句勿傷我的皇叔，這最后一丁點(diǎn)的禮數(shù)，卻還需周到的。</br>　　于是朱棣道：“那便去吩咐膳房吧。”</br>　　徐皇后溫聲道：“臣妾許久沒有下庖廚了，別的手藝沒有，可幾碗素面總還曉得下的。”</br>　　夫婦二人對視，彼此心意已是相通，朱棣頷首。</br>　　徐皇后隨即動身而去。</br>　　只留下朱能幾個(gè)，愈發(fā)尷尬。</br>　　待會兒他娘的娘娘不給俺們下面，光讓俺們看著吃，會不會很尷尬？</br>　　朱棣此時(shí)站了起來，背著手，突然語氣緩和了一些：“你這皇嬸，最是知書達(dá)理，性情與慈孝太后一般。”</br>　　朱允文面上有羞愧，有茫然，卻沒有說一句話。</br>　　不多時(shí)，徐皇后已換了裝束，卻只一件布衣，親自端著一個(gè)玉盤來，這盤中有六碗面。</br>　　一看是六碗，朱能輕輕松了口氣，這張老臉是保住了。</br>　　徐皇后道：“陛下來搭把手吧?！?lt;/br>　　朱棣會意，瞪朱能一眼，朱能噢了一聲，去和朱棣一起抬了一張桌。</br>　　當(dāng)下，桌子擱下，徐皇后擱下素面，招呼朱勇三個(gè)人道：“你們想來也餓了，來吧?！?lt;/br>　　于是朱棣當(dāng)仁不讓地坐上首位，徐皇后作陪，京城三兇也不客氣地上了桌。</br>　　朱允文稍稍遲疑，終究坐在了末席上。</br>　　朱棣吸熘熘地吃著素面，大快朵頤的樣子。</br>　　朱能就斯文很多了。</br>　　朱勇和張軏低著腦袋吃。</br>　　只有丘松吃了一口，便呆滯地放下快子。</br>　　朱棣抬頭：“咋啦？”</br>　　丘松道：“沒有肉，不香。”</br>　　朱能頓時(shí)瞪著他，一個(gè)爆栗狠狠敲他腦袋：“吃你的吧。”</br>　　丘松氣得想要尋自己的包袱。</br>　　朱棣繼續(xù)吸熘熘地吃，一面道：“洪武二十五年，皇兄病逝，朕往南京奔喪，那時(shí)見朱允文你的時(shí)候，便察覺你乃弱主，斷然不能擔(dān)當(dāng)如此大任，只可惜，皇考悲傷欲絕，還是將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迄今想來，依舊扼腕。”</br>　　朱允文吃了兩口素面，只是卻全無食欲。</br>　　朱棣隨即看了朱能一眼，此時(shí)像是拉家常一般，口里道：“你這老匹夫，怎的竟能將他尋到？”</br>　　“哪里是臣尋到的?！敝炷芸嘈Φ溃骸氨菹?，是這三個(gè)小子……送來的，臣見了也是大吃一驚……”</br>　　他說大吃一驚的時(shí)候，眼珠子瞪得有燈泡那樣大，彷佛真的大吃一驚的樣子。</br>　　朱能抹了抹嘴，又道：“所以連夜給送來了，倒是打擾了陛下，陛下勿怪?！?lt;/br>　　朱棣吃驚地看著朱勇三人：“你們?nèi)恕质侨绾握业饺说模窃谀睦镎业降?？?lt;/br>　　“是在福建的一處寺廟，俺們聽大哥的，大哥給俺們一張輿圖，還有一個(gè)錦囊，咱們照著大哥的指點(diǎn)，趕去了福建?！敝煊麓筘葚莸牡?。</br>　　方才，朱棣只想著眼前這個(gè)朱允文。</br>　　還沒有心思計(jì)較此人為何會被找到。</br>　　可現(xiàn)在聽到朱勇三人說是按著張安世的指點(diǎn)找到的人。</br>　　朱棣頓時(shí)想起，之前張安世確實(shí)曾對他說過找人，而朱棣當(dāng)時(shí)對于不屑于顧。</br>　　此后詢問錦衣衛(wèi)，錦衣衛(wèi)的回答則是極有可能遠(yuǎn)遁海外。</br>　　朱棣越想越是吃驚，一半的素面掛在嘴邊，張口，那素面便滑熘回了碗里，忍不住道：“張安世？張安世這小子如何知曉的？這個(gè)家伙，莫非還會仙法不成？”</br>　　“對了，張安世去了何處，給朕叫來。”</br>　　徐皇后道：“還在側(cè)殿呢，不是守著靜若嗎？”</br>　　朱棣恍然，冷哼了一聲道：“他娘的，這個(gè)時(shí)候還兒女情長。”</br>　　徐皇后：“……”</br>　　“他在宮中再好不過，快……快將他給朕叫來?！?lt;/br>　　朱棣心急火燎的樣子。</br>　　徐皇后道：“臣妾親自去一趟吧?！?lt;/br>　　這時(shí)候，不好委托外人。</br>　　朱棣聽罷，便道：“辛苦你啦。”</br>　　朱棣吃罷了面，見朱允文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便冷笑。</br>　　倒是朱能尷尬得很，坐立不安。</br>　　…………</br>　　側(cè)殿里。</br>　　一到傍晚的時(shí)候，尹王朱?便搬了小錦墩來，默默坐下。</br>　　然后托腮，等著張安世講故事。</br>　　徐靜若身體已大好，已曉得給張安世斟茶了。</br>　　只是這病是好是壞，終究不是她和張安世說了算，眼下無處去，只好這樣僵持著。</br>　　她給張安世斟茶，張安世則口若懸河。</br>　　今日講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急得尹王朱?要死要活，不斷催促：“快說呀，快說呀，哎呀，你非要本王治你罪嗎？不是說賈寶玉初試云雨嗎？云呢，雨呢？咋試的呀?！?lt;/br>　　徐靜若聽得半懂非懂，已是臉羞紅了，道：“你不要問啦，這一段略過，我不要聽。”</br>　　尹王朱?頓時(shí)大怒，一時(shí)激動，勐地瞪大了眼睛道：“本王勸你不要不識抬舉，本王可比你長一輩，家父明太祖。”</br>　　徐靜若皺眉道：“你……你捏疼我了?！?lt;/br>　　尹王朱?連忙將自己手勁放輕一些，手指頭蜷作一團(tuán)，改揉捏為小拳輕輕敲打，一面道：“現(xiàn)在是不是輕快了許多，還痛不痛，會不會好一些？”</br>　　徐靜若沉默了片刻，頷首道：“好了一些，你不要總是拿指尖捏，會有些疼的?！?lt;/br>　　“噢。”朱?認(rèn)真地點(diǎn)頭：“你早一些說不就不疼了，你這樣大了還不曉事，要不是看你是病人，我要生氣的，我氣起來，自己都害怕。”</br>　　說罷，繼續(xù)輕手輕腳地揉肩捶背，不亦樂乎。</br>　　張安世看著朱?的賤樣，一時(shí)不知該說點(diǎn)啥好。</br>　　遙想太祖高皇帝，那是何等的一條好漢……可他兒子……就這？</br>　　張安世清清嗓子道：“今日先不講初試云雨了，我們先講一講劉姥姥一進(jìn)榮國府?！?lt;/br>　　朱?頓時(shí)又怒了，錘背的手都攥得更緊了，氣得咬牙亂叫道：”不成，不聽劉姥姥，俺要聽初試云雨?！?lt;/br>　　張安世罵道：“你這小色坯，你再鬼叫，便把你趕出去?！?lt;/br>　　朱?皺了皺眉，卻道：“那你講劉姥姥吧，劉姥姥我也可以聽的?！?lt;/br>　　正說著，外頭突然一個(gè)聲音：“哪個(gè)劉姥姥？”</br>　　朱?一聽聲音，頓時(shí)乖巧起來，一熘煙地上前：“見過皇嫂?！?lt;/br>　　張安世和徐靜若聽罷，也忙嚴(yán)肅起來，起身，二人不約而同地行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