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未明。
    十?dāng)?shù)萬陳郡百姓就已經(jīng)從漢王宮門前，夾道排列到了東城門外。
    所有人都在翹首期待！
    卯時四刻。
    晨曦破曉之時。
    陳勝身著玄底金紋日月山川袞服，頭戴九旒冕，腰間插大圭，手捧三牲自漢王宮大門步入，在一大群身披彩衣、面帶青面獠牙面具的巫師指引下，沿著人群夾道的長街，一步一步的往東門外的祭祖祭壇行去！
    正式的加冕大典，哪怕只是諸侯王級的加冕大典，儀式也極其繁瑣。
    不但加冕者須得提前很久就停止一切活動，齋戒沐浴、祝禱祈福。
    連百姓的準(zhǔn)備工作都極其繁重，吃食、穿衣，都有詳細的規(guī)定。
    至于祭儀的布置，更是細致到每走一步需要念誦什么，都有明確的指引……
    而且儀軌中很大一部分內(nèi)容，都是關(guān)于祭天的，祭祖的內(nèi)容，只有極少極少的一丟丟。
    興師動眾、勞民傷財?shù)母愠瞿敲创笈艌觯粸榱松蠗U子的撲上去給老天爺做干兒子。
    這顯然是既然不符合陳勝的理念意志，也不符合漢王廷當(dāng)前的實際情況。
    猶記得當(dāng)初范增將加冕大典的儀式總綱送入陳勝的手中時，陳勝正坐在灶膛后燒火，他只是看了一眼總綱上密密麻麻的繁瑣要求，反手就將一摞文書給塞進了灶膛里……那日的飯菜，格外的香甜！
    此后，主持加冕大典準(zhǔn)備工作的李斯，就在陳勝的要求下，將繁瑣復(fù)雜的儀式流程一削再削。
    如今的加冕大典，就只剩下祭拜上古三皇五帝，昭告天地四時這兩道程序。
    對于觀禮的百姓們，更是沒有任何的要求，只需要帶上眼睛看個熱鬧就成了……
    ……
    “叮鈴鈴……”
    “魂歸來兮……”
    巫師們念念有詞的搖晃著手中的的幡桿，如同觸電一樣的圍繞著陳勝瞎幾把蹦跶著。
    陳勝繃著臉皮，捧著三牲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低垂著眼瞼極力不去看那些觸電的巫師們，怕自己笑出聲來。
    觀禮的百姓們，被紅衣軍將士們手手相連組成的人墻格擋在長街兩側(cè)，預(yù)防有那不知輕重的，竄出來攪亂了典儀，直到陳勝從他們面前經(jīng)過之后，他們才會融入陳勝身后的人龍當(dāng)中，一點一點的往前蠕動。
    “郡守哥哥，你的衣裳好好看。”
    一只扎著羊角辮的小豆丁扒拉著身前的紅衣軍士卒的手臂，眼神亮晶晶的朝著陳勝高喊道。
    陳勝剛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就見到一只大手拎著小豆丁的后頸脖將她拉回了人群中，“背時的崽子，不能叫郡守大人了，要叫大王！”
    小豆丁努力掙脫了爹娘的魔掌，撲到攔著自己的紅衣軍叔叔的手臂上，從善如流的高聲叫喊道：“大王哥哥，你的衣裳好好看！”
    人群爆發(fā)出了一陣善意的哄笑。
    陳勝也險些笑出了聲。
    他扭頭四顧，觀察周遭百姓們面上的神情。
    就見那些上了年紀(jì)的陳郡百姓們的臉上，大都是一臉激動的神情，激動中還帶著幾分十分克制的欣慰感……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自家子侄出息，但我不能表露出來，免得丟了自家子侄的臉。
    而那些稍微年輕一些的百姓，男的臉上都毫不掩飾的激動和與有榮焉的表情，而女的，不是一臉的姨母笑，就是雙眼直冒星星。
    場面看起來，很是有些詭異，明明所有人的心頭都在歡呼，卻無一人發(fā)出歡笑聲。
    陳勝收回目光，心頭也感到十分溫暖。
    他終究還是捂熱了陳郡人的心……
    ……
    行至東城門外，一大幫白發(fā)稀疏、身軀佝僂的老者，攔住了陳勝的去路。
    “大王！”
    一名老者拄著拐杖，端著一只比臉還大的黑陶碗一步上前，氣喘吁吁的奮力高聲道：“今朝大王即位為王，從今往后大王便不再只是吾陳郡兒女，而是吾漢王廷的君父，當(dāng)恩澤九郡、惠及萬民，老朽無狀，代桑梓父老，敬大王一碗、送大王一程！”
    老者已經(jīng)很老了，說話都顯得非常的吃力，每一個字都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雖不大，卻有種震耳發(fā)聵之感！
    長街一時寂靜，所有的觀禮的陳郡百姓看著那個拄著拐杖的老者，看著老者手中顫顫巍巍的酒碗，似乎是才反應(yīng)過來，往后陳勝便不再只是他們的郡守，而是漢王廷的王，往后他的目光便不能再只盯著陳郡，他的恩澤也不能再只惠及他們，還有其他幾個郡的百姓。
    他這一步走上去，他們就將失去一個出息的桑梓子侄，多出一位雄才偉略的大王！
    好幾息后，人群之中才爆發(fā)出一陣呼喊聲：“請大王滿飲，勿念桑梓！”
    “請大王滿飲，勿念桑梓……”
    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龍齊齊下擺，背脊相連，宛如長街高漲三尺！
    陳勝轉(zhuǎn)身看了看身后的人龍，再回頭看著面前攔路的這些人瑞。
    他很清楚，他們的出現(xiàn)并不在加冕大典的流程之中！
    也無人有這個膽子敢不先稟報于他就安排這一出兒！
    人活到他們這把年紀(jì)，總會有些特權(quán)的……
    他沉吟了兩息，一手托起手中三牲，騰出手來一步上前，結(jié)果老者手中的黑陶碗，仰頭一口飲盡！
    酸澀的酒液入腹，熱力滾滾升騰起而，卻遠不及他心頭溫暖。
    他將陶碗交還給老者，高聲說道：“桑梓之恩、父老之情，勝銘記于心，永不相忘！”
    老者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側(cè)過身子，讓出城門洞，努力的高聲呼喊道：“送大王即位！”
    “送大王即位！”
    眾多老者齊聲呼喊道。
    陳勝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龍，再緩緩掃過這些可愛的老人，捧起三牲，步入陰暗的城門洞子里。
    人龍追隨著他的腳步往前。
    卻被一根拐杖攔在了城門前。
    他們看了看那群連站立都顯得極為勉強的老人，再看看前往陰暗的城門洞子內(nèi)禹禹獨行的陳勝，竟也像是孩子一樣，突然就長大了！
    “送大王即位！”
    “送大王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