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里是一個穿著質(zhì)樸、一身淺灰的婦女，皺著眉頭、挑著眉，不客氣地抬手來敲打的樣子，畫面緊跟著晃動，閃現(xiàn)了陸有道的臉，還有他被陸大嬸揍的樣子。</br>
“媽，我知道啦，我不問還不行嗎？”</br>
陸大嬸收了手，笑了笑，卻低嘆了一聲，“這個可憐的孩子！”</br>
……</br>
……</br>
可憐嗎？</br>
大概是吧！</br>
這么年輕，卻懷了孕，帶著孩子跑到這么一個偏僻又落后的地方，租一間這么小的房子住著，大概真是可憐吧。我雖然沒有了爸爸，但至少還有我媽精心地照顧著我，而木夕姐呢，卻是獨自一個人，卻還得小心地照顧著肚子里的孩子。</br>
可，這到底是誰的孩子呢？在她的身上，又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樣的事情呢？這么一個美麗的女孩，誰能舍得讓她受這種罪呢？</br>
我好奇極了，但是——還是沒敢問。</br>
媽媽說，打聽別人的隱私不好，會讓人顯得下作，也會讓當(dāng)事人顯得難堪！</br>
所以，我忍住了！</br>
畫面中，是靠床而坐的林夢，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灰撲撲的大衣，顯而易見的是質(zhì)地不好。她垂著頭，小臉有些蒼白，看上去有些脆弱，只是唇瓣微微抿著，又透露出一絲淡淡的倔犟和堅毅來。只是她的頭埋得很低，短短的黑發(fā)沿著她的耳朵、耳鬢耷拉了下來，遮住了她的眼，讓人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卻有一滴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蒼白的側(cè)臉滑落，凝集在尖細(xì)的下巴上，成了滾圓的一滴，然后滾圓成為橢圓，再成為水晶狀，最后承受不住重量，墜落了下來。再然后，汩汩地淚水開始沿著小臉流淌，剎那間，大珠小珠落玉盤，所有的淚都濺落在了那粗布的大褲子上，濺開一團(tuán)團(tuán)的水色墨跡……</br>
那一滴滴的淚，刺痛了每一個觀看者的心。</br>
無聲淚落，才最是傷人！</br>
那種靜謐的傷，會讓整個天地都跟著哭泣！</br>
她這是在偷偷地哭！</br>
……</br>
……</br>
孕婦的妊娠反應(yīng)好恐怖！</br>
我媽總是念叨著以前生我的時候是怎么怎么苦，我聽得多了，感覺耳朵都快要長繭了，就有些不以為然了。而今，一個活生生的孕婦擺在我的面前，我才深刻地體會到，我媽為了生下我，的的確確是遭了很多罪的。</br>
木夕姐突然就害喜了，幾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每次聽她在那撕心裂肺地嘔吐著，我總覺得有些膽戰(zhàn)心驚，甚至有些恐怖地想，吐得這么厲害，會不會把肚子里的孩子也給吐出來。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這么恐怖的想法。只是看著木夕姐吐完之后，漱完口、擦完嘴，又接著往嘴里吃，那一副食不知味、卻不得不繼續(xù)吃的樣子，不知怎么的，我看了，總覺得心里酸酸的，有一種想哭的沖動！</br>
畫面中——林夢撕心裂肺地吐完，虛弱地從衛(wèi)生間出來，臉色慘白，一雙黑亮的眼睛也霧蒙蒙的，仿佛陰下來的天空。小身板有些瘦弱，搖搖晃晃地，看上去仿佛馬上就要倒下來了。</br>
陸大嬸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扶了過來。</br>
“喝口水，歇歇。”</br>
林夢道了謝，喝了一口熱乎乎的水，嘴角緩緩地?fù)P起了一抹虛弱的笑容，淡淡的，極像秋末被寒風(fēng)吹垮的無名小花，雖然倔犟著想抗拒消亡，但無法自抑地有了認(rèn)命般的悲傷。</br>
一番孕吐讓她虛弱無力，連筷子都有些拿不穩(wěn)，小手抖得可憐。陸大嬸拿了勺子、端起雞蛋羹，一勺一勺地喂給她吃。她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青煙色的眉，橫在那一雙失去色彩的眼眸上，悲悲地快要泣淚一般。</br>
這份平靜不過才維持了幾分鐘，稍后她臉色一變，小手驚恐地捂住了嘴，踉踉蹌蹌地往衛(wèi)生間跑去。陸大嬸急急忙忙地攙扶住她，可不敢讓她就這么一個人過去。于是，遠(yuǎn)遠(yuǎn)地又傳來了讓人聽了揪心的嘔吐聲。”</br>
那個時候，木夕姐迅速地瘦了下來，感覺稍微大一點的風(fēng)，就能把她給吹跑似的！這樣的身體，真的能生下小孩嗎？我覺得驚恐。她的臉蛋兒尖尖小小的，瘦得只有那么一點了，就快跟我的手掌差不多了。</br>
畫面中，陸有道嘆息著，戲謔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在鏡頭前晃了晃。</br>
孕婦真苦，生孩子真不容易，我想，我以后肯定會好好地孝順我的媽媽。</br>
我更想說的是，媽，我愛你！感謝你，這么不容易地把我生了下來！</br>
……</br>
……</br>
好不容易熬過了那段痛苦的害喜期，木夕姐終于不吐了，臉上也終于長了那么點肉，我和媽都挺開心的，成天想著法子地給她弄好吃的。媽說，木夕姐就像她的半個女兒，正好她一直想要個閨女，這下也算是有個閨女可以疼了。那我就說，我一直就想要個姐姐，這下可算來了一個姐姐來疼我了。木夕姐聽了就笑，她笑起來的樣子可真美，我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比她笑得更美了！</br>
可木夕姐是驕傲的，她可以接受我媽對她的照顧，但是無法心安理得地承受。孕婦是亟需補身子的，一個人吃、兩人補，花錢便宛如流水一般。在這方面，木夕姐總是堅持著要給我媽錢，我媽不愿意收下，卻拗不過她的堅持。她抿著唇，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人的時候，其實有一種莫名的尊貴，讓人沒法忤逆她。而她對數(shù)字又敏感的厲害，總能把一筆筆的賬算得清清楚楚，買了哪些補身子的東西花了多少錢，她卻從沒含糊過，時間久了，我媽也不打算讓她勞神地在那算賬了，每次花了多少錢，就給她報多少錢！</br>
她說，可以承別人的情，但是不能濫情了，否則，自己也會把自己看低！</br>
銀貨兩訖，是她自食其力的堅持！</br>
其實，她是個很驕傲的女孩！</br>
其實，她根本就不富足，否則，就不會挺著肚子，來做那些勞心勞力的手工活。忙活了一天，也不過才幾塊錢。</br>
畫面中，林夢半坐著，背后墊著一個大靠枕，靠在床上。雙腿間，擺放著一個小竹篾，上面放著白色的塑料制品。她手里拿著剪子，另一只手迅速地從竹篾中撿起一個小塑料頭，用剪子剪掉塑料頭的頂部，然后扔到另外一個竹篾了。這便是完工了，算是一件半成品了。</br>
她的手指飛梭著，剪得很快。</br>
“不要剪了，才不過幾塊錢，多累眼睛啊！”</br>
陸有道忍不住地開始抱怨了。</br>
“呵呵……”林夢低低地笑，卻是頭也不抬，依舊手指飛梭，“幾塊錢也是錢哪……”</br>
她低低淺喃。</br>
鏡頭前的半張側(cè)臉，透著平靜，但一種知足的淡然。淺笑中，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修長的睫毛微微卷起著，撲扇著，很美。</br>
只是這般的美，落在一個孕婦身上，卻讓人心酸了！</br>
……</br>
……</br>
木夕姐那里說不通，我就跑去和我媽說，讓她別在工廠里接活了，沒看到木夕姐的小手都剪出一層小薄繭了嘛，另一只手也被剪刀給不小心剪出了好幾個傷口。</br>
畫面中，是林夢那白細(xì)的小手，剛一來的時候，她的小手細(xì)細(xì)嫩嫩的，宛如玉做的一般，晶瑩剔透，沒有半分的瑕疵。畫面一換，做了對比，而今這右手有了薄繭，左手的幾個手指頭卻有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那一刀刀、一橫橫，停歇在那可愛的手指頭上，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讓人不舍！</br>
“我沒事！”畫面中，她依然在笑，仰著頭，堅強地笑著。彎彎的眉眼，猶如皎潔的月牙兒，讓人無法想象，她怎么還能這樣地笑著。”</br>
沒有哪個孕婦是這樣的！</br>
孕婦不就該被家里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嗎？當(dāng)做易碎娃娃般的供著的嗎？怎能淪落到做這種苦力活！</br>
這一刻，我有些恨那個讓木夕姐懷了孕，沒照顧好她，讓她吃這些苦的男人！</br>
我想，等我見了那個男人，我一定要揍他一拳！</br>
就是打不過，我也要揍他一拳！</br>
……</br>
媽媽終于被我說動了，不再接塑料廠的活了。因為我媽知道，她要是拿了活計回來干，木夕姐肯定也會跟著干的。</br>
入冬，圍脖、手套之類的毛線制品開始走俏，我媽通過關(guān)系，找到了一家店的老板，領(lǐng)了毛線回來做圍脖之類，做成了返給店鋪賣，我媽就可以收一筆手工費。我媽這手其實是挺巧的，但是對于織物不太在行，也只能編織普普通通的樣式。木夕姐則不一樣，她大概在這上面有天賦，我媽教她一遍，她自己就可以編織了。一天下來，速度快一點的話，可以織上四五條圍脖，能賺上近二十多塊錢。</br>
我媽總說木夕姐手小，所以小巧、靈活。</br>
呵呵，要我說，可不至于如此。</br>
到后來，木夕姐參照編織書，自己都能編織一些繁復(fù)的花紋，可把那店里的老板給樂壞了。要知道這種手工圍脖編織得越漂亮越平順越復(fù)雜，賣價就越高，自然得到的手工費也是水漲船高。我媽有些小小的羨慕，以前是我媽教木夕姐如何編織，現(xiàn)在倒是反過來了，輪到木夕姐教我媽。</br>
畫面中，林夢手里捏著棒針，毛線卷著她的尾指，一點點地脫離毛線團(tuán)往上走著，粉嫩色的毛線眼看著一點點地被編織成了圍脖上的針腳。圍脖已經(jīng)織好了大半，將近五公分了，粉嫩色的半成品耷拉了下來，隨著她小手的舞動，圍脖跟著微微顫抖，一點點地被加長著、往下墜落，猶如行云流水一般。</br>
她時而抬頭，沖著坐在她旁邊的陸大嬸說幾聲，指點著她針法上的不足和疏漏。有時候，就那么抬眼，看上幾眼，又低頭回到自己的織物上。期間，她的小手一直都沒停止過，哪怕眼睛挪開了，她的手都沒停，精準(zhǔn)地掐著棒針進(jìn)進(jìn)出出的，猶如被設(shè)定了程序的機器，不出絲毫的差錯。</br>
這般技藝，著實令人驚嘆！</br>
“嘻嘻……”她驀然抬頭，沖著鏡頭笑了一下，唇紅齒白，分外撩人，看得人呼吸一窒。</br>
“小道，喜歡咖啡色嗎？等我手頭這個織完了，我給你織一條咖啡色的，保準(zhǔn)和別人的不一樣，保準(zhǔn)漂漂亮亮的……”“（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