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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杰禾有一個盡人皆知的綽號，叫“老農民”。對于這個綽號，他不僅不反感，還經常在干部大會上或者一些應酬場合主動提起，并很自豪地說這個綽號放到他身上很合適，是一種光榮。
    從外表看，他確實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農民”：身材矮瘦，微微有點駝背，一張暗紅色的橘皮臉上布滿了麻子，衣著很不講究，頭發也比較凌亂，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看上去似乎很憨厚。如果不是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第一眼看到他肯定會以為他就是一個質樸的鄉下老農……
    此刻，他對葉鳴露出來的就是那種看起來很質樸、很溫和的笑容，熱情地招呼葉鳴在沙發上坐下，并親自給他泡來一杯鐵觀音，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親切地問：“小葉，你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嗎？為什么不在醫院多休養幾天？”
    葉鳴勉強笑了笑說：“謝謝魏書記關心，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昨天下午王副書記打電話給我，說市委準備對北山縣委領導班子進行調整，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見，我今天就是特意過來向您陳述我的意見和想法的。”
    “好好好，這樣更好。我們今天當面鑼對面鼓，把你的意見和想法說出來，我洗耳恭聽。只要你的意見和想法合情合理，我也一定會酌情考慮。”
    魏杰禾臉上笑容不減，側頭看著葉鳴，做出了一副傾聽的樣子。
    “魏書記，坦白地說，我對北山縣委領導班子調整一事感到很突然，也有點不理解。我想請問一下：市委這次調整于和光等同志的職位，初衷和目的是什么？”
    葉鳴單刀直入地問。
    “小葉，我昨天之所以第一時間要王學文同志打電話征求你的意見，就是擔心你有什么想法和誤解。既然他沒有跟你解說清楚，那我跟你解釋一下吧：這次市委調整部分縣市區領導班子，其實早在你到北山上任之前就已經醞釀過了，而且也不單純是動你們北山的領導班子，民安區、黃沙縣、雙華縣的領導班子都有變動和調整，其中民安區的領導班子調整幅度最大，區委書記和區長都要換。相比較而言，你們北山縣的調整幅度應該是不大的。
    “我還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給你作解釋：楊強和許繼榮兩位同志，在各自的崗位上一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工作，不論是口碑還是工作業績都很不錯，市委組織部已經多次推薦他們到更重要的崗位上任職，但因為前段時間省委突然決定你到北山擔任縣委書記，所以市委沒來得及調整他們的崗位。
    “在我看來，你現在到北山任職只有兩個多月，市委在這時候對北山縣委領導班子進行適當調整，恰恰對你是最有利的。為什么？因為你在北山負責，必須要有一個穩定的、至少在任期內不會變動太多的領導班子。而楊強同志、許繼榮同志是市委早就確定要提拔重用的，只是個遲早問題。如果你跟他們搭班子一年或者兩年后，彼此之間剛剛磨合好、剛好達成默契的時候，市委忽然又將他們調開，那對你才是最不利的，你覺得呢？”
    魏杰禾這番話滴水不漏，好像真的是在為葉鳴著想、為北山縣委整個班子的穩定著想，令葉鳴一時間竟然想不出話來應答。
    但是，他心里非常清楚：在魏杰禾這番冠冕堂皇、貌似無懈可擊的話語后面，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要斬斷自己剛剛在北山縣委班子中建立起來的人脈關系，卸掉自己的左臂右膀，打擊自己在縣委同僚中的威信。雖然現在不能判斷他究竟是奉命行事還是本身就是那個利益集團的頭腦之一，但他現在是自己的敵對陣營，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平靜的語氣問：“魏書記，我想再請教一下：市委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于和光同志？我跟他共事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多月，但覺得他是一個想干事、能干事又干得成事的好領導，而且他品行端方、清廉自守，是個不折不扣的清官好官。雖然在振宇鉛鋅礦的問題上，他需要負一定的失職責任，但您應該也清楚他當時面臨的窘境，對不對？
    “那時候，張建坤在北山大搞獨裁，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縣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說了算，于縣長完全被他架空。這一點，我已經實事求是地向省委聯合調查組反映了，王皓書記、郭廣偉書記都覺得于和光同志情有可原，所以并沒有調查處理他，并讓他繼續回到縣長崗位上履職。在我看來，既然省委聯合調查組已經對于和光同志的問題定了性，沒有調查處理他，市委就應該尊重調查組的意見，讓他繼續在縣長任上發揮他的才干和能力，而不應該將他調到一個閑職上去降格使用。”
    魏杰禾聽到葉鳴最后幾句話，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冷冷地看著葉鳴，問道：“小葉，你認為市安監局黨組書記是一個閑職？你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實話告訴你：市委最開始的意思，是準備將于和光拿下并追責的。現在把他平調到安監局黨組書記位置，就是是充分考慮和尊重了省委聯合調查組的意見。否則的話，他頭上的官帽子早就摘掉了，說不定還有牢獄之災！”
    說到這里，他端起茶幾上的玻璃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再次用犀利的目光看著葉鳴說：“你認為于和光是個清官好官，但在我們市委看來，他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庸官。何謂‘庸官’？就是遇事無決斷、干事無膽量、凡事隨大流，沒有闖勁和沖勁，唯上級馬首是瞻，甚至在原則問題上也不敢堅持、不敢斗爭。你說說，于和光是不是這樣的庸官？
    “你剛剛提到了張建坤的問題，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張建坤走到今天這一步，于和光這個和稀泥的縣長要負很大的責任。你想想，如果于和光是個堅持原則、敢于斗爭的清官好官，張建坤在北山何至于那么猖狂？退一萬步講，他如果發現張建坤有問題，及時向我們市委甚至省委匯報，也不至于把北山搞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你自己想想，我的觀點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