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游樂？啊，知道知道，這次‘四青’我見到人了，小伙子長得太犯規了。”
    游明杰歪著嘴嘿嘿地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一副與有榮焉的得瑟：“那是，也不看誰教出來的。”
    “又不是你生的，呃，得得得，教練，教練，我懂，我說現在不是別人在帶嗎？”同隊的老教練嘴角的笑收了，貼到游明杰耳朵邊，噴出一股子酒氣，“你出國這一年，游樂原本的成績是一點兒沒發揮，還倒退了。”
    “什么！？”游明杰的眼瞬間瞪圓，酒醒了大半。
    老教練舔了舔嘴唇，看了眼周邊參加慶功宴的同事，在那吵鬧的聲音中，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見過幾次，你們家游樂好像處境不太好，劉樺……是劉樺吧？基本不怎么管他。”
    游明杰的臉色黑的像炭，把酒杯“嘭”地一聲重重砸在了桌面上，氣勢洶洶地站起了身。
    會場的氣氛頓時冷了大半，眾人紛紛轉頭看過來，在他們頭頂上掛著的橫幅分外的顯眼——“熱烈慶祝第四屆青運會我隊共奪取四十五枚獎牌”
    游明杰咬牙切齒，低啞開口：“領導，我明天請假！”
    游明杰悄悄摸摸地去了武漢，這地兒他才離開沒兩天。歷來的規矩，“青少年游泳運動會”是先青年組后少年組，他帶的隊員才參加完比賽不久，雖然名次一般，可他卻招到了一名出色得甚至是妖孽的隊員，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如今再故地重游，聽著那熟悉的廣播聲和水聲，心中很有一番感慨，沒想到如今再來會是這么個心情。
    游泳池里的比賽還在進行，游明杰上了看臺，隔著池子遠遠眺望，不過兩秒就找到了人群里那熟悉的身影。
    這是夏季比賽，在武漢市游泳館里進行，北京市游泳隊自己有一處區域，一幫人坐在一團打打鬧鬧，為同隊加油，只有游樂不遠不近地坐在一處，面無表情地擺弄著手里的手機，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燈光像是都照不到身上，暗沉沉地發灰。可是身邊但凡有稍微大點兒的聲音，馬上就會轉頭看去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
    游明杰靜靜地看著游樂，看著他失落地收回目光，再次擺弄手里的手機，那與身邊人格格不入的氣氛讓游明杰不禁蹙緊了眉頭。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場內比賽沒有間斷的進行著，一副熱火如荼的景象，耳朵里都是加油的聲響，震耳欲聾。
    游明杰掏了掏耳朵，想起了老教練那之后對他說的話。
    ……“上次和體校的趙施斌喝酒，趙施斌你知道吧？管人事的那個。喝多了點酒，就和我說了，說對不起你，孩子交給他們不單沒出成績，還退步了，所以吧，特怕見到你，都想繞道走。”
    ……“游樂好像和隊里的隊員發生了一點矛盾，不知道什么原因，思想工作也做了，就是融不進去。當然，老趙也說了，孤立他的那幫孩子也挺較勁兒，罵過兩次都是悶頭不吱聲，下來了該咋樣咋樣。”
    ……“孩子們的事倒是沒什么，什么地方沒點兒摩擦呢？”
    ……“可是老趙又說，劉樺啊……是劉樺吧？好像也有點兒那啥……唉！不說人閑話，據說挺用心的，就是發生了一點事。”
    什么事？
    游明杰沒問出來。
    老教練被他的隊員拉去喝酒，再見面的時候已經攤在了桌子上，被人扛出的飯店。
    “請參加一百米自由泳預賽的選手去更衣室門口報名。”
    “請參加一百米自由泳預賽的……”
    游明杰眉梢一揚，注視著看臺那邊的游樂起身將手機放好，拎著小包溜邊兒下了看臺，點了名，進了場，上了跳臺，六號道。
    站在池邊跳臺上的時候，游樂一邊按壓的泳鏡一邊看著看臺上面，低頭等著口令的時候，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灰色的氣息似乎又濃郁了幾分。
    游明杰順著視線看過去，看臺上沒幾個人在看游樂，就連游樂的教練劉樺也在和身邊的人說話，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沒打開，筆也還在胸口的包里插著。
    游明杰臉色跟著發灰甚至發黑，想起了當初把游樂托付給劉樺的時候，這人激動得滿臉漲紅，頻頻保證的嘴臉。
    現在這都他媽是什么！？
    “垃圾！”游明杰咬著牙罵了一句。
    用屁股保證的吧！？
    “預備……”裁判喊了口號。
    游明杰收回目光，像池邊的游樂看去，修長的身子彎在跳臺上，雙手扣著池沿，身體往后拉，像弓一樣，標準的姿勢，是自己一手雕琢出來的好苗子，成績怎么會退步那么多？
    這時候，游樂竟然又抬頭看了一眼看臺那邊。
    “嘭！”槍響。
    入水，晚了。
    晚了最起碼有一秒。
    心不在焉，心思浮動的后果！
    游明杰咬緊牙，握著拳頭瞪了劉樺那邊一眼，然后沿著看臺跟著游樂的速度走了出去。
    游樂原先浮著的感覺沒了，身體在往下沉，雖然架勢還在那兒，可是卻能夠明顯感覺到很吃力，就像溺水掙扎一樣……而且動作走形，這么明顯的漏洞作為教練怎么看不出來？
    手臂揮得太高！
    換氣過度用力！
    雙腿的水花打得像泉水！
    每一樣每一樣都是教練一眼掃過去就該糾正的地方！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游明杰視線一晃的時候，正好與看臺那邊的劉樺對上，劉樺臉色一僵，早前還笑著的嘴瞬間收了。
    游明杰遞了個冷笑，豎起手比了個中指。
    雙方雖然一個在帶國家隊，一個在帶市隊，但是游明杰回國后也見過劉樺兩面。游明杰任職的位置雖然比劉樺高，但是因為侄子是劉樺在帶，游明杰可是見人就笑，說了不少好話。所以如今劉樺一看到這個動作，瞬間臉就黑了。
    同為游泳教練，什么問題一眼就能看出來！游樂為什么成績會下滑？騙得了外人騙不了內行，這絕對是教練的問題！
    所以劉樺氣是氣著了，可到底心虛，率先移開了目光。
    也就這一下，更加坐實了劉樺的玩忽職守。
    池子里的比賽還在繼續，游樂從頭到尾一直就在后兩位游蕩，不存在爆不爆發，是從根本上就出現問題，游明杰也沒期望游樂能拿到什么好名次。
    游到五十米，滾翻轉身，比賽進入到了后半程。
    游明杰本來不想看了，看得心酸，難受，可偏偏游樂這小子雖然在水里扳著，竟然憑借著好的體力，奮起直追。
    最后四十米的時候到了第六名，三十米的時候追到了第五，過了二十五米線，水花啪啪的飛濺，手臂揮動的速度快了最少有一倍，就在那短短的十秒鐘時間里，硬生生的沖到了第三名。
    游明杰看著到了終點，抱著水線大口喘氣的侄子，眼睛里的光亮一點點地擴散……
    是啊，雖然樂樂被那劉垃圾帶得動作基本有些變樣了，但是用心調整還能調整好。最重要的是這孩子的基礎打得好，從小就在練，體力還在，記憶還在，也有極多的比賽經驗，而且現在看來，這孩子的抗壓能力也很強，只要好好培養，絕對能恢復！
    看臺上的游明杰充滿希望，游樂卻在看到大屏幕顯示的時間的同時咬住了下嘴唇。
    1：07.52。
    連一分鐘都沒進，他記得自己最好的成績是00:58.78，慢了九秒。
    九秒，十多米的距離。
    到底哪兒不對了？明明那么努力，訓練也沒偷懶，甚至比別人練得更多，為什么就是沒有成績？
    游樂扭頭看了一眼自己隊的看臺，在墨色的泳鏡后面，星星點點的水珠里，隱約間似乎看見小叔雙手撐在看臺上，帶著一臉的笑，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無聲地說，真棒！
    再一晃眼，人不見了，看臺上還是老樣子，一如既往的，那些人甚至不會和他目光交匯。
    “嗚……”游樂嘴一癟，很多東西似乎再也壓不住了，眼眶發熱，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身體在水里飄著，晃晃悠悠的，像是無根的浮萍一樣。
    沒有摘下眼鏡，游樂只是潛進水里，讓微冷的池水將全身從頭到腳的裹住，努力地驅除體表肌膚莫名其妙升起的燙熱，然后悠長的吐出肺部郁結的氣息，雙腳連蹬兩下，摸到了池壁，扶著那冰冷的瓷磚往上浮。
    “嘩啦~”耳畔傳來破水而出的聲響。
    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沉重的東西被池水清洗干凈，身體終于變輕了。
    ……果然，還是要這樣才會舒服。
    游樂抓著扶手，兩步上了岸，扯下泳鏡，揉揉眼睛，一切都好了。
    他沿著泳池走，從左邊進了更衣室，一轉彎，游樂就看到小叔抱著膀子，一臉笑地靠在墻邊，前運動員的身材高挑壯碩，格外的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