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可在二十世紀(jì)的最后這一年里，韓丁不僅心想事成，而且好事成雙。他在美國的大伯因病過世之后，在遺囑中把他在青島的一幢海邊別墅指名分給韓丁繼承，韓丁的爸媽為這事專門去了一趟青島，把那幢舊房子賣了八十萬塊人民幣。韓丁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富翁，他把這事告訴羅晶晶的那天晚上，他們兩人到五星級的王府飯店痛快地飽餐了一頓自助餐，以慶祝他們即將到來的豐衣足食。
    韓丁的父母把錢存在韓丁名下，把存單交給了韓丁。按照父母的意見，現(xiàn)在把這個錢存起來，是為了韓丁考完托福出國后，拿這錢換成美元帶出去。除了出國學(xué)習(xí)之外，韓丁將來總要結(jié)婚的，總會有孩子的，這些人生大事都需要錢。四十歲以上的人都保留著儲蓄的習(xí)慣，以豐補歉，以防萬一，過著今天的日子，擔(dān)心的卻是明天。而韓丁這種年輕人卻不屑于整天工于算計地生活，他們更重視現(xiàn)在的享樂，抵抗不了眼前的誘惑，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何況，自從他和羅晶晶相逢并且相愛以后，他早就打消了去美國留學(xué)的念頭，更何況他準(zhǔn)備去投奔的大伯也不在了。他先用這筆錢把父母看了十幾年的二十五英寸彩電換成了三十四英寸的，又給他媽買了一枚翡翠戒指，給他爸買了一套精裝《二十四史》，然后就是給羅晶晶買東西。羅晶晶說過，她對吃無所謂，她喜歡穿。她的衣服都過時了，所以，他們就去買衣服，去國貿(mào)地下、去王府地下、去賽特、去燕莎、去恒基、去豐聯(lián)，北京的高檔商場他們都去遍了。羅晶晶扎進時裝堆里的那份興高采烈的樣子讓韓丁心里無比舒服。是的，他發(fā)過誓，他要讓這個不幸的女孩過得比誰都幸福！
    穿戴齊全之后，就輪到臉上的脂粉。韓丁這才知道羅晶晶這么細(xì)嫩的皮膚敢情都是用最名貴的化妝品保養(yǎng)出來的。他這才知道羅晶晶以前最常用的搽臉油名叫倩碧，羅晶晶張口就能說出它的價錢——三百六十元。三百六十元，聽上去尚可接受，但一買才知道，那竟是很小的一瓶，要是韓丁搽臉也就夠搽半個月的。還有香水，她喜歡的牌子叫夏奈爾。夏奈爾！韓丁覺得那是英國王妃和丹麥公主才用的牌子。他這才知道他發(fā)的那點橫財其實是養(yǎng)不起真正的羅晶晶的。
    他們第一次紅臉的爆發(fā)點就發(fā)生在香水上，那是在中糧廣場的香水柜臺前，羅晶晶讓售貨員拿了那瓶六百多元的夏奈爾，噴了一點在自己的左腕上，用右腕摩擦著聞。韓丁看了看價牌，馬上婉轉(zhuǎn)地表示：“太貴了咱們別買了。”羅晶晶果然一句話不說地把香水退了回去，這讓韓丁非常感動，于是主動拉著她到另一個柜臺去又買了一瓶倩碧，上次買的那瓶倩碧差不多快用完了。他們買完倩碧又去看服裝，轉(zhuǎn)了半小時后羅晶晶居然又回到香水柜臺，執(zhí)意要買那瓶夏奈爾。韓丁真的生氣了，當(dāng)著售貨員的面質(zhì)問羅晶晶：“咱們剛才不是說好不買了嗎？”羅晶晶臉上下不來，還沒等售貨員把香水拿出來，她便紅著臉跑開了。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和韓丁說話。晚上雖然照常給韓丁做了飯，但只是熱剩飯而已。韓丁吃完飯，利用幫羅晶晶洗澡的機會溫存了半天，才把羅晶晶逗笑了。到晚上上了床，韓丁才和她心平氣和地討論白天的糾紛，他說我倒不是真花不起這六百多塊錢，我生氣是咱們都說好不買了你轉(zhuǎn)一大圈回去又要買，說話太不算話了。羅晶晶說：“我又沒說不買，買香水都是先噴一點在手腕上，半小時以后再聞，合適了再買。這個香型我以前沒用過，哪有當(dāng)場買的？”韓丁這才明白羅晶晶在商場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是等著手腕上的香水揮發(fā)得恰到好處時再聞、再買。韓丁真是長見識了，不僅知道了香水該怎么買，而且，他從羅晶晶內(nèi)行的闡述中，真正領(lǐng)教了她這千金小姐確實不是假的。
    是的，羅晶晶顯然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雖然她很喜歡模特這個工作，但韓丁發(fā)現(xiàn)她很少自己主動出去找活兒，韓丁有錢之后她更是懶得動彈。他發(fā)現(xiàn)這個從小吃穿不愁的女孩特別缺乏事業(yè)心和危機感。她每天除了給韓丁做飯，做各種好吃的東西之外，就是睡覺。睡覺之后，就是逛街，逛各種名牌商店。有一次有個商店又想找?guī)讉€櫥窗里的活體模特，把電話打過來叫她去，她一口推掉了。這種在櫥窗里擺姿勢的活兒，又累又不體面，她不到餓肚子的那一步是絕對不干了。干十天半個月不就才兩三千塊嗎？寧可少噴一點夏奈爾也不去了。
    羅晶晶的這些毛病、缺點，在他們彼此熟悉之后，在韓丁突然有錢之后，終于一一浮現(xiàn)出來，但為時已晚，韓丁已經(jīng)愛上了這個女孩。愛是排斥理性的。羅晶晶的種種缺點就算韓丁全都了然在目，心里卻產(chǎn)生不了一點厭惡。他明明知道羅晶晶的購物欲和虛榮心是不對的，但他仍然勤勤懇懇地陪她逛店，為她喜歡的那些不實用的名牌掏錢。有錢之后，他們常常不在家吃飯，晚上想吃什么，打輛出租車就去了。有時他們會花上三十多塊錢的車費去吃一頓二十多塊錢的面條，就跟抽風(fēng)似的。周末他們常常會一起到舞廳、迪吧這類地方去玩兒。其實，韓丁并不喜歡這種鬧哄哄的地方，他去這種地方不是為了尋找興奮，他的興奮點在于與羅晶晶金童玉女般地出雙入對，引來無數(shù)羨慕的、驚異的、色迷迷的目光，這些目光能讓韓丁感到非常得意。
    羅晶晶也喜歡不動聲色地出這種風(fēng)頭，每次出去玩兒之前總要花很長時間刻意打扮。令韓丁放心的是，羅晶晶的名牌時裝和名牌香水并不是為了招蜂引蝶，而是為了和女孩爭奇斗艷。在那些夜生活的場所里，女孩和女孩之間從來互不搭腔，其實心里都是互相打量較著勁兒的。
    除此之外，羅晶晶身上剩下的就都是優(yōu)點了。她的缺點是因為她從小無憂無慮的生活環(huán)境，同樣，她的優(yōu)點也來源于此。比起那些從小面臨生存競爭的人來說，羅晶晶的個性要單純得多、厚道得多。她不善鉆營，不那么勢利，比較善良，富于同情心，這些優(yōu)點是好多事業(yè)心強的女孩所沒有的。韓丁覺得他爸爸以前總說的那句話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一個人的優(yōu)點必然包含了一個人的缺點；相反，一個人的缺點也常常包含了他的優(yōu)點。他第一次帶羅晶晶回家去見“公婆”時，就是這樣跟他爸評價羅晶晶的。他說：“爸，您說的好多話都過時了，可這句話絕對至理名言！”他爸白了他一眼：“廢話，這話是列寧說的。”
    韓丁帶羅晶晶去見“公婆”，要是按過去的傳統(tǒng)，就算是訂婚了。可現(xiàn)在的年輕人，頭腦里沒那么多程序，而且誰愿意那么早就結(jié)婚呢？婚姻對他們來說，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彼此相愛。更重要也更本質(zhì)的是，韓丁是在羅晶晶一無所有之后才愛上她的，而羅晶晶則是在韓丁突發(fā)橫財之前愛上他的，這樣的相愛難道還不純潔嗎？還不牢靠嗎？還需要懷疑嗎？
    他們的愛情已經(jīng)無須用婚姻來加以鞏固和證明，何況，他們的年齡，加到一起還不到四十五歲，還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韓丁的父母也希望兒子目前專注于學(xué)業(yè)或者事業(yè)，如果韓丁不愿意出國留學(xué)的話，也可以考研，現(xiàn)在是知識經(jīng)濟的時代，學(xué)歷越高越吃香。不愿考研的話，也可以集中精力好好工作，在所里把基礎(chǔ)打好，多積累實踐經(jīng)驗，在實踐中也同樣可以成就一番事業(yè)。而羅晶晶，以韓丁父母的意見，也應(yīng)該去補習(xí)一下，考個大學(xué)什么的還來得及。無奈長輩言之諄諄，晚輩聽之藐藐，聽了點頭稱是，其實并不上心。雖然韓丁平時也總勸羅晶晶去學(xué)點文化，至少看點書什么的，看什么都行，只要是書，必定開卷有益！但他也知道這年月漂亮的女孩子，特別是那些搞藝術(shù)當(dāng)模特做明星夢的女孩子，有幾個愛看書的？瞧瞧那些已經(jīng)成了腕兒的明星們，那些大明星們，有多少是靠文化、靠功力、靠刻苦、靠積累才成星的？不多！多的是靠一部戲、一首歌、一個節(jié)目，甚至靠幾句貧嘴一夜成名。好多港臺明星連話都說不清楚，不也照樣紅嗎？現(xiàn)實的榜樣是不可抗拒的，是任何道理都解釋不了的。他們給無數(shù)仰慕者提供了一個現(xiàn)成的啟示和明確的方向——機會才最重要！只要有了機會，本事平平也照樣黃金萬兩！羅晶晶的問題是，她連機會都懶得去爭，她自恃天生麗質(zhì)，老是等著別人找上門來憐香惜玉。所以，韓丁想，她這個樣子，多晚也出不了名。不過，正如列寧說的，一個人的缺點必然包含了一個人的優(yōu)點。比起那些過于爭名奪利甚至不惜拿身體、臉盤兒做代價的女孩子來說，韓丁寧可羅晶晶養(yǎng)在深閨一事無成，也絕不容許她為了事業(yè)以身相許。他有時甚至為羅晶晶的缺點而沾沾竊喜：這年頭能有這樣一個漂亮女孩不圖名不圖利不泡吧不泡那些男人的飯局踏踏實實地守著你，每天早上送你出門，晚上等你回家，回家?guī)湍銓捯隆湍悴聊槨湍阆搭^，然后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天、一起上床云雨恩愛……有這樣的女孩你還不知足嗎？
    如果說，父母對韓丁和羅晶晶學(xué)業(yè)事業(yè)上的勸誡可以權(quán)當(dāng)耳旁風(fēng)的話，那么，他們對韓丁羅晶晶同居生活的干預(yù)，則確實給了韓丁很大壓力。父母為這事找韓丁嘮叨了多次，也正式談過話，態(tài)度很強硬：“你和她并沒有結(jié)婚，你們結(jié)婚也還早，怎么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住到一起去呢？”韓丁父親的話更坦率：“你和羅晶晶，你們是不是整天泡在一起，你們有沒有婚前性行為，這我們都不干涉，我們也干涉不了。時代變了，我們的意見只能是供你們參考。但你們現(xiàn)在住的是我和你媽單位分的房子，你周圍左右的鄰居都是我們單位里的同事，人家會怎么議論、怎么看待我們？這不僅僅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的私事，而是要影響到我和你媽在單位里的形象，我們當(dāng)然要干涉！”韓丁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在單位又是頭頭，他們的單位又是那種風(fēng)氣古板的地方，于是韓丁不得不回家與羅晶晶商量。韓丁的媽媽給韓丁出了一個主意，她說可以讓羅晶晶先住到他們那里去。韓丁媽媽挺喜歡羅晶晶，也愿意和她做伴互相有個照應(yīng)。但韓丁不同意，羅晶晶當(dāng)然也不愿意。他們生活在一起快半年了，正迷戀在美妙的兩人世界里，誰也不想打破現(xiàn)狀分居單過。韓丁想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條兩全其美的出路。他對羅晶晶說：這是唯一的出路了，既可以保全父母的面子，又可以將兩個人現(xiàn)在的幸福進行到底，就看你同意不同意了。
    羅晶晶說：“好啊，我當(dāng)然同意了，你快說你快說到底是什么主意？”
    韓丁說：“結(jié)婚！”
    羅晶晶嚇了一跳：“結(jié)婚？”
    韓丁說：“咱們已經(jīng)過了法定的年齡，索性就結(jié)婚，正大光明地住在一起。”
    羅晶晶愣了半天，才驚訝地說：“這……這么早就結(jié)婚？”
    羅晶晶這個態(tài)度，讓韓丁有點意外，有點尷尬，甚至也有點惱火。但他用一種平和的口氣掩飾了心里的不快，他問：“那你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
    羅晶晶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回答讓韓丁不高興了，還理直氣壯地頂嘴道：“干嗎非要結(jié)婚，不結(jié)婚就不能住在一起嗎？住在一起互相照顧，干嗎一定要去拿一張結(jié)婚證？”
    韓丁索性攤開了問：“你是不是有什么別的想法？是不想現(xiàn)在結(jié)婚，還是根本就不想結(jié)婚，還是僅僅不想和我結(jié)婚？”
    羅晶晶說：“我不想現(xiàn)在結(jié)婚。”
    韓丁又問：“那你到底愛不愛我？”
    羅晶晶說：“我不愛你干嗎跟你在一起？”
    韓丁緊逼了一句：“你打算跟我在一起多長時間，暫時還是永遠(yuǎn)？”
    羅晶晶說：“那要看你了，看你對我怎么樣。”
    韓丁說：“那你說我對你怎么樣？”
    羅晶晶說：“還行吧。”
    “還行吧？”韓丁有點激動了，“我說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愛你了，對你來說就是還行吧，你他媽有沒有良心？”
    羅晶晶毫不示弱地反擊：“你對我好，我對你就差嗎？我每天在家收拾屋子、做飯、拖地板，我還老給你洗頭呢！過去都是人家伺候我，我伺候過誰呀？像我這樣對你好的人你到哪兒找去？你說你對我好，你對我好在哪兒啊？”
    韓丁終于忍不住發(fā)了脾氣，他長這么大，從來沒對任何人這么百依百順過，他百依百順得都放棄了自己的是非原則——他不贊成羅晶晶整天賴在床上睡大覺，她非要睡，也就隨她；他不贊成她那么不愛學(xué)習(xí)那么沒有事業(yè)心，她就這樣，也就算了；他不贊成她買這樣那樣不實惠還死貴的東西，她非買，也就買了。如果沒有愛，沒有和她廝守一輩子的期待，他才容忍不了一個有這么多毛病的女孩呢。他知道羅晶晶最初對他一直是被動的、無心的，她最初喜歡跟他在一塊兒玩兒，并不是為了愛，現(xiàn)在的女孩身邊總要有幾個異性的玩伴陪著她玩兒的。但要找一個能對她這樣遷就順從，能像他這么全心全意對她好的男的，就不容易了。男人渴望的是女人的身體，一朝得手就算達(dá)到目的，再往下男人如果還在乎你，那就全靠愛了。愛這個字眼兒在好多男人嘴里，是個牙磣的話題。
    韓丁生氣，是因為羅晶晶對和他結(jié)婚的態(tài)度，并沒有他原想的那么熱烈。他的氣憤緣于他的失望。他這么多天對她全心全意，本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而且，羅晶晶對他的好，對他的那份溫情，給了他一個錯覺，讓他以為他一提出和她結(jié)為夫妻白頭到老，她就會熱淚盈眶地?fù)溥M他的懷里輕聲問他：“這是真的嗎，你決定了嗎？”他再深情地說：“對！我決定了！”然后兩人一起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一番……
    但情形完全不是這樣。
    羅晶晶讓韓丁受了刺傷，他氣悶了半天，才沉著聲音說道：“你不想結(jié)就算了，你不想結(jié)我不能勉強你。”停了一下，他幾乎像背書一樣把婚姻法理論中最經(jīng)典的一段背誦出來，“婚姻是一男一女以愛情為基礎(chǔ)，以長久共同生活為目的的自主自愿的結(jié)合。你如果不是自主自愿的，我不會勉強。”
    說完，他穿上衣服，紅著臉走出了屋子。羅晶晶沒有說抱歉的話、哄他的話，甚至沒有一句解釋或辯白，她靜靜地待在他的身后，一聲不響地看著他獨自出門而去。
    韓丁下了樓往街口走，地上濕漉漉的，不知何時下了場陣雨，雨后的空氣清新濕潤，但有點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秋天了，韓丁從心里往外打著抖，他掏出香煙，點上一根，用力吸，感覺上暖和了少許。煙經(jīng)過肺部，吐出來時變得青虛虛的，在潮濕的微風(fēng)中張皇地散去。他一連抽了兩根煙，心里漸漸安靜下來，后悔剛才對羅晶晶發(fā)火。一個無親無靠、寄人籬下的女孩，對別人的臉色肯定是敏感的。他想著羅晶晶在他怒氣沖沖的身后默然不語，一定是傷心難過了……韓丁越想越悔，他扔了煙，轉(zhuǎn)回身，快步向家里走去。
    他回到家時家里依然亮著燈，但已不見羅晶晶的蹤影。他屋里屋外找了兩遍才確信羅晶晶已經(jīng)走了。在得到這個確信的剎那他嚇壞了，他以為羅晶晶咽不下這口氣棄他而走了。他手忙腳亂地跑進臥室，拉開立柜的柜門，看到羅晶晶的衣服都在柜里好好地掛著。他到壁櫥里看，羅晶晶的皮箱也好好地放著，他這才喘息稍定，這才想起撥打羅晶晶的手機。
    羅晶晶的手機關(guān)著。
    韓丁穿上一件御寒的短大衣，再次跑出家門。他去了羅晶晶在三元橋那個當(dāng)模特的朋友的住處。那是一間小平房，韓丁以前曾陪羅晶晶來這里取過她的東西。此時小平房的房門緊緊地關(guān)著，窗簾嚴(yán)嚴(yán)地拉著，但韓丁還是能輕易看到門縫里泄露出來的燈光，能聽到小屋里有兩個女人的聲音噥噥低語。他輕輕地、禮貌地、帶著些歉意地敲門。
    門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片刻的靜默之后，一個女孩的聲音問：
    “誰？”
    韓丁說：“我。”
    屋里警覺地問：“你是誰？”
    韓丁說：“我是來找羅晶晶的。”
    屋里馬上說：“她不在這兒了，她早走了。”
    韓丁說：“你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兒嗎？”
    屋門終于打開了，那個當(dāng)模特的女孩探出頭來，在這一瞬間韓丁一眼瞥見這間十平方米的小屋里，還坐著另一個女孩子。是個陌生的女孩子。他的心一下子落空了。開門的女孩說：“羅晶晶搬到她男朋友那里去了，在崇文門那邊吧，你認(rèn)識她男朋友嗎？”
    韓丁謝了那個女孩，低頭往回走，走到大街上發(fā)覺自己除了回家沒有去處。因為他不知道在這個規(guī)模浩大的城市中，除了他們在崇文門的那個溫暖的家，羅晶晶還能投奔何處。
    韓丁坐了出租車，神魂恍惚地回到了崇文門。一進家門發(fā)現(xiàn)屋里有些異樣，他走時燈是開著的，可回來時已漆黑一片。這一片漆黑卻把韓丁心頭轟的一下照亮了。他快步走進臥室，打開燈，看見羅晶晶已經(jīng)躺在被窩里睡了。她顯然知道他進來了，但還背朝他一動不動地裝著睡。韓丁脫了衣服，上了床才說：“你以后出去，去哪兒跟我說一聲。”羅晶晶依然沒有回身，但卻回了嘴：“你出去也沒跟我說呀。”韓丁說：“我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去哪兒了？”羅晶晶說：“我出去喝酒去了。”韓丁問：“你到哪兒喝酒去了？”羅晶晶愛答不理地說：“上酒吧喝酒去了。”韓丁坐起來，抬高聲音說：“你去酒吧那種地方不怕學(xué)壞嗎？酒吧里的男人有多少正經(jīng)的！”羅晶晶沒有和他爭吵，從床上起身，打開衣柜，一聲不響地拿出另一套被褥，一聲不響地抱著被褥走出臥室。韓丁問：“你干什么去？”羅晶晶也不理他。韓丁追出去，見她走進書房，并且“砰”的一聲，把門關(guān)上并且反鎖住了。
    一連兩天他們都各睡各的。一連兩天羅晶晶都不做飯，都是韓丁下了班回家后再出去買飯回來，買回來她也不吃。她只是在書房里待著，聽音樂、上網(wǎng)。她最近迷上了上網(wǎng)聊天。上網(wǎng)聊天在韓丁看來是最無聊的事情，而網(wǎng)絡(luò)愛情在韓丁看來連無聊都不是，簡直就是無恥，見都沒見過談什么戀愛？網(wǎng)絡(luò)愛情只是讓那些無聊的人發(fā)泄一下自己的性幻想罷了，和**差不多。他每次把買來的飯菜在微波爐里加了熱，放在書房的桌子上時，羅晶晶連看都不看，也不主動和他說話，他問她一句，便答一句，而且是應(yīng)付差事故作冷淡地答一句。韓丁在她身后轉(zhuǎn)兩圈，無話可說，臊眉搭眼地退出去，也不敢干預(yù)她的“聊天”。他退到客廳去看電視，那一陣電視里正播一部青春劇，男男女女老大不小了還在里面撒嬌裝嫩，他耳朵留意著書房里的動靜，而對屏幕上的裝嫩一族則不知所云。
    如果他困得熬不住，就自己走到臥室去睡。早上起床他走時羅晶晶還沒起，書房的門還關(guān)著。這樣的冷戰(zhàn)持續(xù)到第三天，第三天的晚上韓丁回家時終于又聽到了廚房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蔬菜下鍋的嗞啦聲，這些熱鬧的聲音和飄溢出來的香味把一股濃濃的溫情熨進韓丁的心坎里。他走進廚房，從身后輕輕地抱住正在炒菜的羅晶晶，羅晶晶用胳膊肘把他頂開了。
    “別鬧，小心燙著我！”
    他們重歸于好。一起吃了晚飯，一起看了電視，羅晶晶重新搬回臥室睡覺，韓丁也沒有再提結(jié)婚的事情。
    生活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像過去那樣，每天清晨韓丁一睜開眼睛，各種幸福的細(xì)節(jié)和細(xì)節(jié)中的溫存便周而復(fù)始。但韓丁心里從此多了一層陰影，他搞不清羅晶晶為什么不愿和他結(jié)婚。第一，她肯定不是不愛他，她不愛他就不會和他住在一起，何況，他們在一起是多么的和諧啊，這和諧裝是裝不出來的；第二，肯定也不是為了事業(yè)，她整天逛街、睡覺、看電視、上網(wǎng)聊天，她有什么事業(yè)？第三，也不是受什么人影響，她無親無友，除了韓丁之外幾乎再沒有其他社會關(guān)系。那又為什么呢？韓丁百思不得其解。
    幾天之后，當(dāng)韓丁確認(rèn)前幾天的不快已經(jīng)時過境遷，他還是心平氣和地、故作隨意地，在晚間的飯桌上，再次和羅晶晶提起了這個事情。
    他說：“你要不想結(jié)婚的話，也行，那你住到我爸爸媽媽那邊去怎么樣？我一下了班也過去。”
    羅晶晶正低頭吃飯，聞此言便果斷抬頭，回了一句：“我不去。”韓丁也不想她去，他要的是兩人世界，爸爸媽媽就是再好再親，也不比兩人單住活得放松。但他還是勸道：“我爸媽人特好，你不是也說他們特好嗎？”
    羅晶晶皺著眉看他，說：“我和我爸都不住在一塊，我就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
    韓丁抬杠道：“那你干嗎和我住一塊兒？”
    羅晶晶滿口是飯，白了他一眼：“廢話。”
    “廢話？廢話你不和我結(jié)婚了！”
    “我不是不和你結(jié)婚，我是不想這么急就結(jié)婚。”
    “為什么？我搞不懂為什么！”
    羅晶晶悶了片刻，啞聲說：“我心里亂著呢，我忘不了過去的好多事，沒心情結(jié)婚。”
    韓丁似乎有些感應(yīng)，但仍然似懂非懂，他讓自己的聲調(diào)盡量親切，盡量充滿體貼和同情：“你還在想你爸，啊？”
    羅晶晶先是搖頭：“不是！”繼而又點頭，“也想。”
    韓丁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那你想什么？什么東西讓你忘不掉呢？”
    羅晶晶低頭不語，嘴巴一動一動的，機械地空口嚼著米飯，這種曖昧的沉默加重了韓丁的疑惑，他狠狠地說了一句：
    “你還忘不掉你以前那個情人？”
    羅晶晶猛然抬頭，臉色一下子白得嚇人，韓丁本以為她要大聲發(fā)作，可她沒有，她的眼淚像水一樣流下來，她大概想說：“不是……”但聲音哽咽變形無法聽清。她大概不想讓韓丁看到她這個樣子，推開椅子快步走到臥室去了。
    韓丁呆呆地坐著，面對一桌吃到一半的飯菜，他也不知道該怎樣收拾殘局。他無心吃完，草草收拾了桌子，在廚房里洗了碗，走到臥室。羅晶晶還躺在床上，韓丁上去抱抱她，柔聲說：“別生氣了，我不是有意的。”
    羅晶晶的情緒顯然緩解下來，她沒說什么，但韓丁能看出來她平靜多了，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擤鼻涕，然后又到廚房里找飯吃。她還沒吃飽呢。韓丁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心里說不清哪里堵得慌，他說不清他從情理上該不該諒解羅晶晶，她和他生活半年了，但依然忘不了那個把她拋棄了的舊情人。在這半年中，韓丁好幾次半開玩笑地向羅晶晶刺探過她那位舊情人的底細(xì)，羅晶晶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始終只字不提。韓丁也只是問問，并不刨根問底，他問問也只是一種興趣罷了，最多把那小子和自己做個對比，別無他慮。他確實沒以為那個早就在羅晶晶的生活中自動消失了的家伙還能成為自己精神上的情敵。
    從感情上說，他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但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憤怒，他竭力強迫自己從道理出發(fā)，去理解這個現(xiàn)實。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那就接受她的歷史吧！連她過去的快樂和憂傷，連她心里的陰影，通通接受吧！你愛的是這個人，而不是她的一部分。
    雖然道理想通了，可韓丁心里依然不是滋味，晚上雖然與羅晶晶早早地熄燈上床，但韓丁輾轉(zhuǎn)難眠，一宿沒有睡好，與身邊同樣假睡的羅晶晶，不知是否同床異夢。第二天上班后，韓丁一臉青灰。老林正準(zhǔn)備去上海出差，走前看著韓丁的臉色直發(fā)愣，他問：“喲，怎么啦，韓丁？”韓丁說：“沒怎么。”老林問：“沒怎么這是怎么了？”韓丁說：“昨天沒睡好。”老林笑道：“羅晶晶不讓你睡吧，你可留心，別把身子搞壞了。”韓丁沒笑，他沒心情回應(yīng)老林的諧謔，他只是沒精打采地說：“你還不走，幾點的飛機？”老林磨磨蹭蹭，說：“聽說你要結(jié)婚了，你不打算出國了嗎？”韓丁愣了一會兒，不知該怎么回答。他是因為要出國考托福，所以所里才照顧他，一般不安排他到外地出差，每天給他的事兒也不繁重。他現(xiàn)在要是又說不打算出國了，老林他們準(zhǔn)認(rèn)為他以前的出國計劃是為了偷懶的騙局呢。他支吾了一下，說：“啊，沒有，還沒定呢。就是結(jié)了婚也能出國呀。”老林笑笑，拎起出差的箱子，拍拍韓丁的肩膀，說道：“又結(jié)婚又出國，一心二用，你精力真好。”說完走了。
    這兩天韓丁上班沒有太多的事，幫其他律師打了兩份文件之后，手頭便空下來。他上網(wǎng)看了會兒新聞，又進入一個法律網(wǎng)站瀏覽了幾篇專業(yè)論文。中午胃口不開，飯吃得很少。下午他去司法局取文件，路上堵車，取到文件后已是五點多了，他決定直接回家。路過中糧廣場時他下車進去，把羅晶晶一直想買他一直不同意買，后來兩人因此還吵了一架的那瓶六百多塊錢的夏奈爾牌香水買了。走出中糧廣場后他用手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電話沒人接。不知羅晶晶去了哪里。韓丁已經(jīng)習(xí)慣每天下班時羅晶晶在家等他，已經(jīng)習(xí)慣每天在下班的路上給羅晶晶打電話，告訴她他馬上就回來了，然后問她：“晚上咱們吃什么呀？”羅晶晶一般會反問：“你想吃什么呀？”韓丁就再反問：“你想吃什么呀？”你來我往，互相反問好幾遍也定不下來到底吃什么。在這個時間韓丁打電話如果發(fā)現(xiàn)羅晶晶不在家的話，他就會異常焦急，也說不清他到底急什么，說不清緣由的。也許是隱隱擔(dān)心羅晶晶出門讓車撞了，或者認(rèn)識了什么男人跟他走了，他明明知道這都是胡思亂想，可還是禁不住要想。
    羅晶晶不在家，韓丁就打她手機，手機響了半天，但無人接聽。這讓韓丁心里越發(fā)七上八下，他在街頭叫了一輛出租車，匆匆往崇文門方向趕去。車到崇文門時堵在了十字路口，他在車?yán)镉执螂娫挕＜依锏碾娫掃€是沒人接聽；打手機，手機竟然關(guān)了。路口的擁堵不見絲毫緩解，他匆匆付了車錢，索性下車步行回家。剛剛過了路口，無意間抬眼，他的雙腿一下子定在了馬路上，他的全部神經(jīng)和感官都在辨認(rèn)著他視線中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羅晶晶。
    在馬路的對面，他看到羅晶晶和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神情緊張地說著什么，然后他們攔住一輛出租車，面色凝重地鉆進去，車子旋即開走了。韓丁這才如夢方醒，他一把推開路邊一個剛拉開車門正要上車的中年人，搶著鉆進了那輛出租車，顧不得沖那位目瞪口呆的知識分子道歉就大聲命令司機開車。他遞給司機一張百元的鈔票，讓他跟上前邊那輛夏利。透過那輛夏利的后窗，他看到羅晶晶和那個年輕男人并排坐在車子的后座，他們似乎不再說什么，但坐得很近，近得幾乎緊緊地靠在一起。他們的車開得又快又狡猾，盡管韓丁再次塞給司機一百塊錢，但他還是眼睜睜看著前面的車越走越遠(yuǎn)。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心愛的女孩被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的男人帶進茫茫人海。他不肯放棄地盯著她的背影，那背影若隱若現(xiàn)，像一個飄向外空的脫線風(fēng)箏，在他的視線中漸漸模糊不清，直到徹底消失在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