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喊完之后顧曉黎心里只剩下這兩個大字，她麻溜跑下床，用手梳了梳頭發(fā)，給兩位長輩倒了杯水，乖巧的站在一旁。
    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并沒有說什么，也沒用指出她叫法的錯誤，只是點點頭，面上云淡風輕，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病房的門被叩響，陳子安拿著陸景淮前兩天的檢查報告進來，“我看了看，恢復的還不錯，后面注意不要用力過度，還是要先好好養(yǎng)養(yǎng)，可以喝點骨湯補補。”
    陳子安把手里的報告翻回第一頁，抬頭撞上了陸啟正的目光，他頓了頓，點頭向兩位問好：“叔叔，阿姨。”
    陸啟正點頭示意，接過陳子安手里的報告單，看了一遍之后抬起頭，“沒什么事就早點辦理出院手續(xù)，不要占著位置。”
    “嗯。”陸景淮應聲，“還有事？”
    “我和你媽聽說你受傷了，過來看看，既然已經(jīng)沒事了我們就走了。”陸啟正說話時不自覺帶了點上位者的威嚴，舉手投足間都是冷漠的氣息，和陸景淮的母親如出一轍。
    一家三口冷淡的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他們比陸景淮更甚，來醫(yī)院探望孩子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
    面對這樣的家庭氛圍，顧曉黎有些不舒服，她從來沒見過一家人說話如此陌生。
    兩個人似乎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陸母一直抬手看表。
    終于，她開口：“先走了。”
    送走兩尊大佛，陳子安長舒一口氣，“他倆常年在國外的，怎么突然回來了，你家生意最近發(fā)展到國內(nèi)了？”
    “沒。”陸景淮面色如常，似乎是早已經(jīng)習慣了他們的冷漠。
    “行，后面一個月之后再來檢查一遍，晚點收拾收拾東西辦理出院手續(xù)吧，省得你家那位親自動手給你辦。”神經(jīng)放松下來，陳子安這才注意到顧曉黎身上的衣服。
    襯衫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大半片脖頸，上面還有一個曖昧的紅痕。
    他想起來前段時間看的新聞，往后退了一步，“我靠，陸景淮，你畜牲啊？”
    陸景淮抬眼：“？”
    “都他媽有了你還…”陳子安思考了一下措辭，“還為愛鼓掌啊，你他媽太禽獸了吧！”
    說完，他又湊過去盯著顧曉黎的肚子看，“你有沒有難受的感覺，或者小腹隱隱作痛？”
    顧曉黎聽得滿頭霧水，不過她最近生理期快來了，確實小腹有時會痛。
    她誠實的點點頭。
    陳子安面色沉重，“這樣，我有個朋友在婦產(chǎn)科，一會兒我?guī)氵^去檢查一下。”
    “這么嚴重啊？”顧曉黎愣了愣，她原以為只是作息顛倒再加上保暖不到位，才會小腹疼。
    “你以為！”陳子安作為醫(yī)生，面對這種事情還是十分憤怒，哪怕他是自己兄弟。
    隨后，他又指著顧曉黎，恨鐵不成鋼道：“還有你，知道自己懷孕了還順著他，你談戀愛把腦袋談傻了啊！”
    …？
    顧曉黎眉梢挑了挑。
    什么懷孕？
    “陳子安。”陸景淮額角跳動，最后忍無可忍，黑眸蒙上一層冷意。
    “她沒懷孕。”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陸景淮說完這句話。
    “沒懷？”陳子安尷尬地往后稍了兩步，“那沒事了。”
    他伸了伸手，諂媚道：“你們繼續(xù)哈，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xù)。”
    “等會兒，我和你一起。”顧曉黎戴上口罩，拿上手機跟在他旁邊。
    她偏頭叮囑陸景淮，“你先收拾，不能動的留到我回來。”
    “好，”陸景淮把衣架上的大衣拿過來披在她身上，“注意保暖。”
    出去后，陳子安拉著顧曉黎吐槽了一通那些黑心營銷號，什么東西都敢寫。
    “陳子安，陸景淮他家里…”顧曉黎眉心緊蹙，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你是想問他家里情況吧，這個我了解的也比較少，只知道他父母對他都挺冷淡的，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趟家，忙的不行。”提起這個，陳子安嘆了口氣，“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悶葫蘆一樣，問他他也不愿意說。”
    “有空你自己問問吧，我是真幫不上什么。”陳子安辦好手續(xù)，又提了一嘴，“你們那個戲是不是快拍完了？”
    “是啊，我和陸景淮的戲份馬上結束了。”顧曉黎點點頭，“怎么了？”
    路過的實習生和陳子安打招呼，他應了一聲，“還是上回說的，年前一起吃個飯，聚聚。”
    顧曉黎爽快答應：“行，到時候我聯(lián)系你。”
    車上，顧曉黎一直偷偷從后視鏡里瞟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兩人到酒店。
    陸景淮刷房卡開了門，問她：“要不要進來坐坐。”
    “好啊。”顧曉黎欣然答應。
    太久沒回來，玻璃桌面上已經(jīng)落了一層薄灰，物品擺放還停留在一個月前。
    陸景淮拿了瓶芒果汁給她。
    糾結了許久，顧曉黎還是問了出來：“陸景淮，你父母…”
    “很冷淡？”陸景淮輕笑，“很奇怪？”
    顧曉黎眼神閃爍了一下，抿唇，沒說話。
    松軟的皮質(zhì)沙發(fā)陷下去。
    太陽西沉，橙紅色的光斑駁落下，他的臉匿在陰影里，晦暗不明。
    陸景淮手搭在沙發(fā)扶手上，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一下下點著皮面，像是陷入了回憶里，他聲音拉長，冷冽的音色像是隔了層玻璃罩，霧蒙蒙的，不甚清晰。
    “小的時候他們對我很嚴格，做什么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你今天下午見我媽，覺得嚇人嗎？”陸景淮笑笑。
    顧曉黎遲疑片刻，然后動作幅度很小的，點了點頭。
    “她是大學教授，從小就要求我考滿分，因為她覺得，他們倆都很優(yōu)秀，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差。”陸景淮向后靠了靠，身子陷進柔軟的沙發(fā)里，“所以小的時候我就拼了命的，努力學習，考滿分，拿第一。”
    “還記得我第一次年級排名第一，我拿著成績單去找他們，但他們看到后沒有多高興，還是那張嚴肅、冷漠的面孔。”陸景淮聲音沙啞，頓了一下，“后來我才知道，我拿再多的第一，也不會討他們開心，因為他們潛意識里就認定了，他們的孩子就該如此。”
    倏地，顧曉黎腦海里浮現(xiàn)出陸景淮小時候的模樣。
    初現(xiàn)棱角的臉上還有點嬰兒肥，他拿著第一名的成績單，高高興興地向他的爸爸媽媽展示，卻迎來了他們的冷眼。
    他該有多難過。
    顧曉黎睫毛抖了抖，心尖直顫。
    她從小在老顧和梁女士愛的包圍下長大，說是蜜罐里泡大的也不為過。
    陸景淮就像是固定程序一樣，從小就被上了發(fā)條。
    隨著機械齒輪轉動，陸景淮按照他們的原路再走一遍，成為他們的復制翻版。
    她一下一下，把手往那邊移，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想要傳遞點溫暖過去。
    “那你…高中生病沒拿第一不開心那次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陸景淮手錯開位置，她的指尖落入他的指縫中。
    “不是，”陸景淮緊了緊手指，“是覺得考第一，你會找我問題。”
    他大方承認，“想讓你多注意我一點。”
    夜幕沉沉，遠處的大廈屏幕亮起。
    不同的廣告頻繁在led電子屏上切換，隨著周邊一盞盞微光，這座城市徹底被點亮。
    屏幕切換到酒吧的宣傳片。
    紅紫色的燈光相交映，照過來時旖旎曖昧。
    顧曉黎輕抓了下他的指腹，“陸景淮，明天是十一月第一天。”
    她舔舔唇，直勾勾的看著他，眸光澄澈明亮，如同閃著波光的小溪，“出去玩嗎，我們一起。”
    “黎黎，”陸景淮唇角微微上揚，“這算是約會嗎？”
    顧曉黎沒否認，只是小聲說著：“你說算就算吧。”
    她抽出手，“那說好了啊，明天上午十點，不見不散！”
    陸景淮眉眼帶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顧曉黎把行李箱里和衣柜里的衣服都翻了出來，一股腦扔在床上，挨個試穿。
    “金姐，你覺得這件好看嗎？”顧曉黎拿著一條米駝色連衣裙往身上比。
    金紫怡看得頭疼，她打開手機指著上面僅有十幾度的天氣，“你是想凍死自己第二天出現(xiàn)在熱搜上嗎？”
    “好吧…”顧曉黎放下裙子，又拿起來一件半漏肩毛衣，“那這件呢？”
    “用你曾經(jīng)說過的話回你，”金紫怡推了下眼鏡，“臉就是最好的單品，你披個麻袋都行。”
    最后顧曉黎穿了一件淺粉色羊羔毛外套，搭配米白色高領打底，深藍色牛仔褲，漆面長筒靴襯得她腿筆直修長。
    時間指向9:50，顧曉黎換上珍珠耳環(huán)，急匆匆出了門。
    門口，陸景淮安靜地靠墻站著。
    煙灰色大衣褪去了幾分他周身的清冷，襯得他眉目溫柔了許多。
    “陸景淮！”顧曉黎走到旁邊嚇他。
    陸景淮意料中的沒被嚇到，他從大衣的兜里拿出來一杯奶茶。
    “你怎么想著買奶茶啊。”
    “怕你不吃早飯。”
    顧曉黎低頭喝著奶茶，芋泥軟爛香甜，溫熱的奶茶咽下，渾身上下被暖意填充。
    工作日的原因，游樂園人非常少，樹上葉子掉的差不多，光禿禿的枝杈顯得有些蕭條。
    這里面的游樂項目高空類占比很多，顧曉黎大多都沒辦法參加，她眼神向四處瞥了瞥。
    一個天藍色的抓娃娃機立在道旁，上面一圈小彩燈，玻璃窗里的小兔子玩偶惟妙惟肖，白色絨毛炸開，看上去胖嘟嘟的。
    “去試試？”陸景淮見她一直盯著抓娃娃機看，付款買了五十個游戲幣放在她手心。
    “當啷”兩聲，游戲幣被投進去，頂上的小彩燈隨著音樂聲變換色彩。
    屏幕上倒計時還剩五秒，顧曉黎調(diào)整了一下爪子的位置，摁下紅色按鈕。
    金屬爪子只挨到個邊邊，又升了回去。
    顧曉黎也不氣餒，又投了兩個幣進入。
    這次她左右都看了看，聚精會神地盯著金屬爪，確定角度沒問題后快速摁下按鈕。
    一陣激蕩的音樂聲后，爪子又撈了個空。
    顧曉黎：“…”
    她還就不信了。
    十分鐘后，五十個幣僅剩下兩個，嗚啦嗚啦的音樂聲像是在嘲諷她一個都夾不上來。
    顧曉黎泄氣，肩膀往下沉了沉，有些不開心。
    身后傳來一個熱源，陸景淮寬大的肩膀抵住她，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里，“我試試。”
    陸景淮指尖覆上她的，大掌把她的手整個包裹在內(nèi)，口罩下磁性低沉的聲線夾雜著顆粒感，說話時他整個胸腔都在震。
    顧曉黎腦袋貼近他的胸口，酥麻的感覺順著耳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邊上的應該更好抓。”陸景淮左右推動搖桿，兩個人手掌相疊，熱意源源不斷涌上來。
    耳邊呼嘯的風聲都被他抵擋住，顧曉黎咽了下口水，心跳如擂鼓。
    倒計時開始，陸景淮握著她的手輕輕摁下紅色按鈕。
    五秒后，一個小兔子順著敞口落了下來，小彩燈快速閃過顏色，機器因為音樂產(chǎn)生輕微顫動。
    顧曉黎斂著眉眼，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鼻尖紅撲撲的。
    心底無聲掀起一場海嘯。
    “去…去坐…摩天輪嗎？”顧曉黎一開口就結巴了一下。
    她自認為不是個容易害羞的人，但是在陸景淮面前，她好像永遠都沒辦法保持鎮(zhèn)定。
    “不怕？”陸景淮反問她。
    顧曉黎懷里摟著小兔子，柔順的絨毛吸附在她指尖，“這不是有你嘛。”
    青城的游樂園比清城的更出名些，一天的客流量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摩天輪貢獻的。
    玻璃座艙可以容納五六個人，升至最高點時每個座艙會停留一、兩分鐘，給游客留拍照的時間。
    工作人員替他們關好艙門，機械齒輪運作，摩天輪的座艙有些晃，顧曉黎往下瞥了一眼。
    他們大概已經(jīng)離地七、八米高，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初秋的太陽沒那么耀眼，周遭的光芒似乎也減淡許多。
    摩天輪行至十五米高。
    光影被一旁的樹阻攔，座艙驟暗，像是被包裹了起來，玻璃窗被樹枝刮過，“咔咔”作響，陸景淮整個人陷入黑暗，只露出英挺的鼻梁和下頜骨。
    摩天輪升至五十米，顧曉黎有些不安地摩挲著座椅，冰涼的觸感順著脊背上爬。
    她視線定住，不敢往下看，腿開始止不住的發(fā)抖。
    陸景淮長腿往前伸了伸，放在她的腿兩側，隨后貼住她的腿固定住，保持她的穩(wěn)定。
    小兔子落入手心，陸景淮溫柔的嗓音傳來：
    “別怕，有我在。”
    陸景淮往前湊了湊，人從黑暗里出來。
    日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越來越近，重疊在一起。
    摩天輪緩緩上升至最高點。
    陸景淮偏過頭。
    玻璃窗的倒影上，一個克制的、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她唇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