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凡認認真真伺候了韓喬野一段時間。
    小韓總也認真扮演了一把癱瘓在床無法動彈的老父親，事事都要寶貝兒子親力親為，連吃葡萄都不帶自己剝皮兒了。
    卓一凡現在一邊拖地一邊聽著韓喬野打電話，打從心里盼著忽然就來一個京城的電話，把他調走。
    韓喬野自己也跟他說過，他是來這邊替他二哥的班，過段時間就回去了。卓一凡每天都在想，這“一段時間”究竟是多久，他是來給他師父盡孝的，怎么他師父一連幾天面都沒見著，全伺候這人了呢？
    韓喬野半躺在沙發那，一邊拿著遙控器換臺，一邊看他拖地，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一凡啊，今天干活很認真，不錯，值得表揚！”
    卓一凡沉默不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扮演這個倒霉孩子多久。
    韓喬野又道：“今天我的飯是先挑出來的吧？”
    卓一凡悶頭拖地，聲音里也帶著郁悶：“是。”小韓總心眼特別小，非跟一只貓爭個先后，都是一鍋煮出來的東西，挑剔什么啊。
    韓喬野聽見他回答，心里滿足了，又繼續換臺，上百個頻道翻來覆去換了好幾遍，卓一凡端飯過來給他吃的時候，已經從財經換成了動畫片，放的是《海綿寶寶》，卓一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韓喬野問道：“你喜歡這個？”
    卓一凡冷著臉道：“這么幼稚，誰會看啊。”
    韓喬野停下換臺，穩穩當當地開始看海綿寶寶和胖大星。
    他這兩天胳膊略微“好”了一點，所以能自己吃飯了，用著左手也慢慢熟練似的，并不用卓一凡再喂飯。兩個人晚飯都是一起吃的，卓一凡捧著飯碗眼睛亮晶晶地去看動畫片，幾次都忘了夾菜，韓喬野看到也不說破，只是一雙眼里帶著笑意。
    他這邊冷清慣了，冷不丁家里多了只小東西還挺熱鬧。
    韓喬野故意拖長了時間去吃飯，讓卓一凡多看了半集海綿寶寶，果然小孩晚飯后收拾起來都有勁兒了，心情也好了許多，伺候他洗澡的時候更是頭一次主動提出給他擦背。
    卓一凡把t恤袖子卷到胳膊上，露出胳膊，對他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道：“其實一直沒能跟你說一聲對不起，胳膊骨折……挺疼的吧？你放心，這段時間我一定照顧好你。”
    韓喬野眨了眨眼睛，有點意外，笑了下道：“好啊。”
    等到沾著浴泡的澡巾搓在身上的時候，韓喬野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用心伺候，手腕兒力度恰到好處，也小心照顧了他那打著繃帶的手，偶爾幾下捏在肩頸上的時候，舒服的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
    他好像無意中順毛摸了一只貓。
    韓喬野這么想著，順毛摸的感覺還不壞。
    他躺在那任由卓一凡伺候，眼睛看到旁邊小孩的側身，胳膊白皙細嫩，一看就是養在家里的那種，但并不弱，上下用力動作的時候還會帶起上臂一點微微鼓動的肌肉，介乎男人與男孩之間，意外青澀的可愛。
    韓喬野忽然道：“你和你師父還有那個羅奕，到底怎么回事？”
    卓一凡莫名其妙道：“啊？”
    韓喬野擼了一把頭發，露出濕漉漉但光潔的額頭，俊美的五官暴露在燈光下顯得比他平時有侵略性的多：“別告訴我是那種‘我愛你、你卻愛著他’的傻逼循環啊？那可太沒勁兒了。”
    卓一凡憤怒道：“怎么可能！誰會愛那個臭傻逼！”
    然后他就給韓喬野講了一個不一樣的故事，去掉了感情線的職場升職記，羅奕一步步進入他和他師父的工作室，然后排擠掉他，占據高位，為了自己利益犧牲他人，甚至還抄到了他和他師父的頭上！
    “我沒忍住，就把他給告了，但是他和我師父那邊同屬一個工作室，出版署名什么的都牽扯在一塊，我當時也沒多想，反正就牽連到我師父了，所以這回我是專程來給我師父道歉的……”
    韓喬野笑了一聲，在浴室里聽的格外清晰，他道：“你當時真沒多想？”
    卓一凡：“……”
    卓一凡咳了一聲，道：“也想了一點吧，那工作室被羅奕敗壞的差不多了，我師父這回要是能徹底出來，發展也不比之前差，他那都是被羅奕拖累的。你不知道，我師父就是那種悶頭干活的老實人，平時吃飽穿暖生活要求也不高，羅奕拿著他書去找合作，臨到簽合同需要本人簽字了，他才知道。”
    韓喬野點點頭，道：“龍宇知道這事兒嗎？”
    卓一凡道：“師公知道啊，那天問我要資料檔案什么的，我就都給他了。”
    韓喬野想了一會，道：“那就不急了，等著瞧吧，你師公那人可不好惹。”
    他說的像是在等著看好戲，心態比較悠閑，卓一凡身處感情漩渦，這會兒還憤怒的無法自拔。
    韓喬野回頭看他一眼，道：“好像每回提到你師父，你都很容易激動啊？”
    卓一凡道：“那肯定啊，我是我師父養大的。”
    韓喬野笑道：“我還是頭一回聽見人這么說，你爸媽呢？”
    卓一凡道：“他們早離婚了。”
    韓喬野嘴邊的笑容僵住，很快道：“抱歉。”
    卓一凡倒是無所謂，覺得給他擦的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去給你拿浴袍。”說著就出去了。
    韓喬野有心想多跟他聊兩句，但是剛出去就聽到自己手機響了，接起來語氣都變得恭順了：“二哥。”
    韓二語氣冰冷，話也說的簡短干練，對他道：“老三，你在那邊多待一段時間，我有些事還要處理。”
    韓喬野對他二哥倒是挺畢恭畢敬的，問道：“哥，什么事？要我幫忙嗎？”
    韓二那邊心情聽著不錯，難得多說了兩句：“私事，我跟爸申請了婚假，過段時間帶陸鳴出去轉轉，這次把他嚇著了。”
    韓喬野憋了半天，沒好意思直說，拐彎抹角地道：“哥，你腿傷沒事了啊？”
    韓二：“沒什么大礙。”
    韓喬野試探道：“那我再……”替班多久啊？
    他還沒問完，韓二少那邊有人進來，隱約聽著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韓二直接掛了電話，沒再跟自己弟弟多說一句。
    韓喬野忍了一會又耐不住打了回去，道：“二哥，我什么時候能走？”
    韓二比他還驚訝：“你要去哪兒，還去國外？”
    韓喬野沒吭聲，權當默認了。
    韓二是個工作機器，原本就不怎么平易近人，黑著臉訓話的時候更像是一個暴君，對他道：“胡鬧！你就這么點耐性？這兩年往外跑的心都野了，你不在那邊多鍛煉下，磨磨耐性，將來怎么在公司里坐穩位置？”
    韓喬野道：“哥，我之前就說過了，我對公司的事沒興趣。”
    韓二冷笑道：“是沒興趣，還是不敢？外面說上幾句，你也當真了，還真覺得回來就是跟我分權的？”
    韓喬野固執道：“反正我不回公司。”
    韓二沒有半點給他選擇的機會：“行了，爸也鬧著要退休，大哥就整天待在實驗室不出來，你也該成長起來幫幫我了，就這么定了，多留一段時間。”
    韓喬野沒法反駁，只能留下來。
    他掛了電話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卓一凡背著自己的包在門口換鞋，瞧著要走了，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打開瞧就知道一準是給他師父家的貓帶的飯。看到他掛電話，剛還豎著耳朵聽的小孩立刻就扭頭去系鞋帶了，就是表演還不太到位，偷聽的跡象太明顯。
    韓喬野剛走近他一點，小孩就扯開門跑了：“我回去了，還、還得喂貓呢！”
    他跑的快，只剩下韓喬野一個人站在門口，瞧著小孩皮猴子一樣躥下去的身影，忍不住輕笑一聲。
    韓喬野被強行留在這里，一顆向往大草原的心雖然還在跳動不止，但身體卻沉重的拖不動半步。
    這也表現在工作上，借著胳膊受傷并不能躲開大部分的工作，有些時候還會有秘書送了文件來家里讓他過目，摞在一旁半尺高，卓一凡一看就頭皮發麻，像是回到了高中刷卷子的時候，心里甚至有些同情小韓總。
    但是小韓總這摞工作報表刷的并不勤奮，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更多時候是在娛樂。家里娛樂也沒什么，就只能看個電視。
    卓一凡趕截稿日習慣了，看見工作總是心中焦慮，幾次之后忍不住問他：“你怎么不著急啊？”
    韓喬野笑道：“急什么，這些東西只是送來給我瞧瞧，你信不信，這幫人還給我二哥那邊送了一份？”
    卓一凡不明白，道：“給兩個人看一樣的，這不重復嗎？”
    韓喬野半真半假地逗他道：“你還小，不懂這些，這是我二哥的東西，我就來幫著照看一下別處岔子，他來了我就走了，難道還真留下啊？”
    卓一凡腦補了一出豪門恩怨，兄弟鬩墻，看著他的眼神都帶著同情了。
    韓喬野沒覺察出來，他漫無目的地換著電視頻道，也不是特意想看什么，只是習慣性開著。
    卓一凡收拾好房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合衣躺在沙發上睡了，遙控器放在一旁，眼底下帶著很淡的青色，電視里放著一個很吵的綜藝真人秀，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一直回響，聽起來特別熱鬧。
    卓一凡看了他一會，給他拿了條毯子。
    自己提前回去了。
    他在路上一邊走一邊想，好像有這么一段時間，他也是這樣，家里得熱熱鬧鬧地才睡的下去，要不然就特別不踏實。
    韓喬野，這人也會不踏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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