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里路之外，李云和齊嫣然又停了下來，這次兩人沒再接觸百姓，而是鉆進(jìn)道路旁邊的山林之中。
    李云斜斜靠在一株大樹旁邊，目光透過山林看向后方，在他視線盡頭之處，那個小女孩似乎正在歡呼雀躍，李云臉上現(xiàn)出一抹微笑，忽然輕輕開口道：“九歲女兒娃，心性已極佳。生在窮苦里，淤泥出荷花。十月懷恩重，三生來報答。膝前孝與順，當(dāng)傳百姓家。”
    這是他有感而發(fā)，顯然對那個懂事小女孩十分喜愛，旁邊齊嫣然卻聽的老大沒趣，忽然抓著李云胳膊氣哼哼道：“你既然對這一家子感興趣，為何不肯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
    “直接表明身份？”
    李云轉(zhuǎn)頭看她一眼，微笑問道：“我為什么要直接表明身份？”
    “改變他們的命運啊！”齊嫣然脫口而出，急急道：“我看那個中年男子很不錯，窮困潦倒尚且堅守自己的準(zhǔn)則，還有他妻子也是個性格善良的人，身體衰弱成那個樣子竟然還支持丈夫教導(dǎo)孩子，還有他們的女兒，實在太懂事了，明明自己餓的面黃肌瘦，卻去抓鳥給母親補身體，她才那么小，已經(jīng)懂得孝順……”
    她越說越覺得那家人值得幫助，突然使勁拽著李云胳膊道：“你現(xiàn)在就去表明身份，改變他們一家子的命運。”
    “我難道沒幫他們改變么？”李云笑著反問一聲，順勢把自己胳膊抽了出來，接著又道：“我已經(jīng)幫他們安排好了一切。”
    齊嫣然微微一怔，下意識道：“你何時安排了？”
    “就在剛才！”
    “剛才？”齊嫣然更加發(fā)怔，一臉愕然道：“我怎么沒看見？”
    說著一臉狐疑看著李云，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有些不悅道：“你莫非是嫌棄這一家子麻煩，所以隨便找個借口敷衍我？倘若你是這樣的男子，那我齊嫣然可看不上你。”
    李云滿臉無奈，只能仔細(xì)解釋道：“你好好回憶一番，咱們離開的時候我說了什么話？”
    說著不等齊嫣然開口，緊跟著又道：“我離開之時自稱為師，已經(jīng)把小丫頭收為弟子，以我現(xiàn)在身份，當(dāng)世第一諸侯，天下有幾人能當(dāng)我的弟子？小丫頭的命運早已發(fā)生了改變……”
    “不對吧？”齊嫣然眨了眨眼睛，突然道：“我聽祖父說過，說你辦了一所書院，書院之中全是小孩，你門下弟子至少得有三千。”
    “那不一樣！”
    李云看她一眼，解釋道：“書院所收之徒，傳統(tǒng)開蒙教育，那是所有小孩都要接受的福利，他們壓根算不上我門下弟子。”
    說著笑了一聲，又道：“否則等我書院越辦越多之后，整個渤海的孩子都要授課進(jìn)學(xué)，一年一茬，五年一波，人數(shù)連年累加，可能十萬百萬，難道這些孩子都成為我的弟子不成？我一個人哪里有本事收下這么多孩子？”
    說著又笑了一聲，再次道：“這些孩子只能算作學(xué)生，但他們算不上我的弟子。學(xué)生和弟子，彼此不一樣……”
    “學(xué)生？弟子？”齊嫣然喃喃重復(fù)一聲，細(xì)細(xì)品味兩者之間的區(qū)別。
    李云緩緩?fù)鲁鲆豢跉猓鋈粯O目遠(yuǎn)眺那一家子的方向，看著那個小女孩道：“我不但是當(dāng)世第一諸侯，而且還是道門這一代的傳人，我可以大量收學(xué)生，但不可以大量收弟子，因為弟子乃是傳承，每一個弟子的身份都很寶貴……”說到這里停了一停，緊跟著補充一句道：“也很高貴！”
    “高貴？”
    齊嫣然再次喃喃重復(fù)一聲，妙目現(xiàn)出若有所思之色。
    “是啊，高貴！”李云呵呵一笑，悠悠然開口道：“我之弟子，乃是真?zhèn)鳎鎮(zhèn)魇鞘裁匆馑迹空鎮(zhèn)鞯扔谧约旱暮⒆印Ｒ晕椰F(xiàn)在的身份，我之弟子豈能凡俗？他們最起碼也要撈到一個縣侯封爵，而且還得是大唐皇帝親自分封。自古有云，將軍百戰(zhàn)死，尚不能封爵，而我的弟子僅僅因為拜我為師，最起碼已經(jīng)有了縣侯爵位做保底，命運從此不同，身份天然高貴，哪怕對上累世豪門的嫡長子，我的弟子也可以平輩交談不謙不卑。”
    “原來是這樣！”齊嫣然輕輕點了點頭，很是滿意道：“如此說來，你果然改變了小女孩的命運。”
    忽然眉毛又蹙了起來，道：“可是你做事太過倉促，竟然連弟子的姓名都沒問，搞得咱們只能一口一個小女孩稱呼她，天下間的小女孩實在太多太多了。”
    李云哈哈一笑，道：“她這樣的女娃頂多只有九歲，九歲孩童僅有乳名肯定沒有正名，既然沒有正名，何必多此一問？”
    “那總得知道她叫什么吧！”齊嫣然還是不滿意，忍不住道：“總不能你隨便給她取個名字吧。”
    她這本是隨口之言，屬于脫口而出的性質(zhì)，哪知李云臉色忽然變得傲然，沉聲道：“我為師，她為徒，我當(dāng)給她取名，此乃天公地道，只要知道她的姓氏，這孩子便算是認(rèn)下了。而她的姓氏咱們已經(jīng)知曉，那中年男子曾說了一句‘包家人餓死也不會犯錯’，通過此句話推測，這家人必然姓包。”
    齊嫣然眼睛眨了一眨，很是好奇問道：“那你準(zhǔn)備給她取什么名？”
    李云呵呵而笑，不答反問道：“你還記得我臨走之前扔給小家伙的東西么？”
    “記得啊！怎了么？”
    李云一臉悠然，淡淡開口道：“那是我的信物，統(tǒng)共做了九個，此前已經(jīng)送出六個，小家伙得到的是第七個，九個信物上面都刻著字，每個信物刻的名字不一樣，信物送給弟子，便是弟子名號。”
    齊嫣然越發(fā)好奇，忍不住急急道：“叫什么？叫什么？你送小家伙的信物刻了什么，其它幾個信物又刻了什么？”
    她自幼生長在山村，這輩子很少拋頭露面，所以好奇心極其嚴(yán)重，丁點小事也喜歡刨根問底。
    李云倒也沒打算瞞她，直接介紹道：“我在封王之前，先有一番機遇，那時我僅僅是個流民，卻已收下了五個徒弟，那五個徒弟有名有姓，因此不需要額外賜予，所以前面五塊信物乃是根據(jù)徒弟們的原有名字所刻，分別是‘處默，崇義，仁實，寶林，遺愛’，五塊信物代表五大門徒，他們的出身個個不凡……”
    “我知道我知道！”
    齊嫣然嘻嘻一笑，眉飛色舞道：“這是長安五大彪子，天下誰人不知，哪怕我蹲在河北道深山之中，攔路打劫的時候也經(jīng)常聽人提起。”
    說著又是嘻嘻一笑，望著李云道：“據(jù)說你這五個徒弟腦子不好使，做起事來喜歡彪呼呼的硬干，偏偏自稱以德服人，還把武器上刻滿了‘德’字。”
    李云低頭看她一眼，出聲提醒道：“他們是我弟子，你是他們師娘，做師娘不護(hù)著弟子也就罷了，怎能背地里品評他們腦子不好使？其實他們并非愚笨，只是性格太過直爽，等到你我成婚之后，他們肯定萬分尊敬你……”
    齊嫣然聽到自己升格成為師娘，俏臉上的嬉笑連忙收了起來，忽然轉(zhuǎn)為嚴(yán)肅之色，鄭重其事點評道：“嗯嗯嗯，我們的五個徒弟很好，誰也不準(zhǔn)嘲笑他們腦子笨，倘若被我聽到誰敢嘲諷他們，我直接拎著小金錘砸它個腦漿迸裂。”
    這是代入師娘身份開始護(hù)犢子了。
    李云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卻覺得齊嫣然性格很是可愛，他笑瞇瞇贊揚一聲，對于少女動輒宣稱砸人腦漿迸裂的事情不予置評。
    齊嫣然自覺已是師娘，對于李云的弟子越發(fā)上心，急急又問道：“你有九塊信物，已經(jīng)發(fā)出七塊，第六塊叫啥，第七塊又叫啥，還有還有，第八第九又是啥？”
    李云見她一臉急不可耐，更覺這姑娘直爽可愛，微笑道：“第六塊信物給了一個小丫頭，信物上面刻著‘寶兒’兩個字，那丫頭姓孫，名字叫做孫寶兒。”
    說著忽然苦笑一聲，有些尷尬道：“原本這丫頭鐘靈乖巧，可惜最近幾年卻有些逆反，偏偏小丫頭身后有人罩著，我大師伯強行把她的弟子身份取消了。直接升格輩分，成了我的師妹。奈何信物已經(jīng)發(fā)出，小丫頭始終藏著不肯歸還……”
    齊嫣然眨了眨眼睛，忽然一臉狐疑看著李云道：“我怎么聽著這里面有隱情，難不成小寶兒會是你的妻子，否則大師伯為何將她升格，估摸著乃是老祖師暗地里的示意。”
    李云連忙擺手，急急道：“別瞎說，別亂想，祖師爺?shù)呐Z里面沒有她，這丫頭乃是我因緣際會之下收的弟子，當(dāng)時她才十歲，而我那時已經(jīng)十七。”
    “才差七歲而已！”
    齊嫣然眼珠子咕嚕嚕直轉(zhuǎn)，忽然笑嘻嘻道：“小辣椒也和你差七歲，還不是照樣被祖師爺批注給你做妻子。”
    李云呆了一呆，愕然道：“你竟然知道小辣椒？”
    “嘻嘻！”齊嫣然得意一笑，露出兩顆可愛小虎牙，道：“靺鞨女孩，原名小野貓，因為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是月牙兒，所以你喜歡用月牙兒稱呼她，她是老祖師批注給你的妻子，我也是老祖師批注給你的妻子，老祖師把我?guī)щx山村之后，一路上跟我講了許多事。”
    李云這才明白過來。
    卻見齊嫣然眼珠兒又是咕嚕嚕轉(zhuǎn)動幾下，忽然語帶慫恿道：“小野貓差你七歲，小寶兒也差你七歲，既然相差不多，不如一起娶了……”
    這話怎么聽都有種釣魚執(zhí)法的味道。
    李云哪里肯上當(dāng)，一臉義正言辭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哪怕寶兒已經(jīng)成了我的師妹，但是在我眼里她始終是個小孩子，此事你不用試探我，我李云乃是個坐懷不亂的真君子。”
    “嗤！”
    齊嫣然撇嘴一笑，明顯不信李云的話，少女眼珠兒不斷轉(zhuǎn)動，突然笑瞇瞇道：“你剛才說小寶兒這幾年有些逆反，莫不是因為她幽怨你不肯接受她？”
    果然不愧是女人，竟然一猜一個準(zhǔn)。
    然而李云哪里敢承認(rèn)，連忙轉(zhuǎn)移話題道：“你還想不想聽信物的事？”
    齊嫣然頓時被他帶歪節(jié)奏，急急點頭道：“聽聽聽，我要聽，寶兒的事情以后再說，你現(xiàn)在先說說信物的事。”
    李云佯裝咳嗽兩聲清清嗓子，開口道：“第七塊信物，刻的乃是‘平生’，這倆字來自一首詩，乃是我最為喜歡的句子，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我希望我的弟子一生悠然灑脫，可以不被世事俗物所羈絆，原本想著會收一個男徒弟，想不到今天送給了一個小丫頭。”
    “信物刻著平生，那她的賜號就是平生……”齊嫣然眨了眨眼睛，抿抿嘴唇接著道：“小丫頭姓包，豈不是要叫包平生？”
    忽然噗嗤一笑，俏臉一片古怪道：“這名字實在有趣，小丫頭怕是要埋怨你一輩子。”
    李云愣了一愣，愕然道：“為什么？”
    齊嫣然嘻嘻哈哈抬起手，遙遙指著半里之外的那一家子，道：“你想想這樣一個場景，比如某一天小丫頭和人約斗比武，大家相互介紹，擺明各自身份，小丫頭張口來上一句，‘鄙人包平生，長者之所賜，包你平生，童叟不二’，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很古怪，她是個女孩兒啊，介紹自己的時候卻像個江湖悍匪。”
    李云哭笑不得，無奈搖了搖頭，他正要呵斥齊嫣然幾句，忽然腦中閃了一閃，脫口而出道：“包你平生，童叟不二，這話其實很有霸氣之感，小丫頭可以培養(yǎng)成天下巡捕總頭領(lǐng)，到時候我讓她行走天下，專門去解決民怨含屈之事，包平生所到之處，欺壓百姓者平生到頭。”
    齊嫣然愣了一愣，愕然道：“你這想法真怪，竟然根據(jù)名字去培養(yǎng)徒弟。”
    李云哈哈一笑，道：“總要做到名副其實嘛。”
    齊嫣然搖了搖頭。
    少女不知道怎么置評此事，唯有拋在一邊選擇性放棄，忽然開口又問道：“還有第八塊第九塊呢？那兩塊信物刻的什么名字？”
    李云并未回答，而是探手入懷掏出兩塊玉佩，他直接將玉佩遞到齊嫣然手中，微笑道：“你自己看！”
    齊嫣然急忙低頭看向掌心。
    卻見兩塊玉佩雕的很是普通，材質(zhì)也不是那種極品美玉，唯一顯眼的或許也就是正面刻著兩柄肋骨翁金錘，反面各自刻著玉佩所代表的名號。
    第八塊玉佩，刻的乃是‘談笑’。
    第九塊玉佩，刻的乃是‘白丁’。
    齊嫣然一臉糾結(jié)，抬頭看著李云撇了撇嘴，很是不滿道：“不得不說，你取名字的本事爛到極點。這玉佩若是賜給了徒弟們，保證他們抱怨你一輩子。”
    李云哈哈一笑，道：“我是師傅，我說了算……”
    齊嫣然滿臉無奈。
    少女正要和他掰扯幾句，忽然妙目瞳孔微微一縮，急聲道：“你看看那邊，有人像是想要欺負(fù)你徒弟……”
    說著陡然一停，好看的眉毛猛然蹙起，殺氣騰騰道：“不對，是欺負(fù)咱們的徒弟。這些人好大的狗膽，我要砸它個腦漿迸裂。”
    她倒是進(jìn)入角色很快，現(xiàn)在已經(jīng)自認(rèn)師娘開始護(hù)犢了。
    李云心里一驚，急忙轉(zhuǎn)頭向外看去，卻見山林半里之外的地方，果然他的徒兒一家似乎正和人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