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程家,在京城或許是名聲不顯,但在當(dāng)?shù)?卻是個非常大的家族。程家代代以文傳家,凡是程家的子弟，到了年紀(jì)都會入家學(xué)讀書，只要你有天分，程家宗族就會供給這個人一直讀下去。
    也是程家一直以來氣運(yùn)不足,雖然考中的舉人進(jìn)士不少,但大部分都止步于五品,寸步難進(jìn)。五品官，放到京城自然不會有人放在眼中,但在山東這地方,卻是已經(jīng)非常不錯了，程家開口說自己是當(dāng)?shù)氐诙澹谝坏奈恢茫€真沒有人敢夸口拿下。
    百年傳承下來，程家的家族已經(jīng)十分龐大，別說那些旁支末系，就是近代的嫡系也不少，有人曾經(jīng)說過，半個城里頭都是姓程的，可見程家家族之大。
    當(dāng)初程允考中了狀元郎，一步成為天子近臣，雖說官職并不高，但勝在是個皇帝身邊露臉的職位，不愁不能升官。
    因此，程家對程允的期望是巨大的，程允卻是也沒有辜負(fù)他們的期望，雖然腳步激進(jìn)了一些，但這些年下來，官職從七品升到了正五品，已經(jīng)是如今程家升職最快，官職最高的人了。這樣的進(jìn)步，讓程家上上下下，心甘情愿的供給這位嫡長孫，只希望他給家族帶來更大的榮耀。
    而現(xiàn)在，程允帶著這樣的目的而來，當(dāng)初程家的人對程允抱著多大的希望，如今就有多大的失望，程允是嫡長孫，程家的東西當(dāng)然都是他的，他要把程家積攢了這么些年的東西分給普通老百姓，他們也是無話可說，但要知道，這只能代表程家嫡系一脈，其他的人，可不會賣這個面子。
    程家為什么這么些年來，一直自愿出資供給族里的孩子讀書，還不是為了有朝一日，他們飛黃騰達(dá)了，會對族人有所照顧。程家嫡系一派，向來都是讀書的時候多，有想要一個清名的名聲，這樣的人家，注定是沒有多少結(jié)余的。
    當(dāng)年程家老太爺便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想來想去，便將家里頭的庶子打發(fā)出去做生意，有程家作為靠山，果然是順風(fēng)順?biāo)磕陰淼募t利，足以供給嫡系在清名里頭，還能過的舒舒服服的，不用因?yàn)殄X財兩字而受制。
    這個習(xí)俗一直被延續(xù)下來，庶出的孩子，除非是讀書天賦出眾的，否則到了年紀(jì)之后，就得出門打拼，他們做生意需要程家做靠山，而程家需要他們給予的錢財作為資本，這些年來，或許兩方心中都有計較，但面子上都是和和氣氣，相互體諒著走下來，比起其他的家族，程家算得上是和睦萬分了。
    程允帶著自己的新法回來的時候，是帶著幾分強(qiáng)硬的，在他看來，庶出旁支不過是依附嫡系而活，如果沒有嫡系的支持，他們這些年來怎么可能順風(fēng)順?biāo)Ｈ缃褡约褐灰f服了家里頭的老爺子，作為全國的表率，庶出的壓根就不用在乎，千古留名的誘惑掛在前頭，自然讓這位狀元郎心動。
    程家老爺子一聽孫子的話，差點(diǎn)沒有直接撅過去，程家的田地，那是幾代人，近百年才積攢下來的，那是立族的根本，怎么可能白白的分給那些佃戶，不說別的，單單祭田那些，也不是只屬于嫡系的，而是屬于整一個宗族，就算是家破也不能賣出去的東西，如今孫子空口白牙的一句話，直接要扔出去。
    程允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法子會帶來的震動，但在他看來，自家爺爺應(yīng)該是能理解的，爺爺一輩子最希望的是什么，那還不是光耀程家的門楣，如今這般大好的機(jī)會，爺爺還有什么猶豫的。
    看著老爺子氣得發(fā)抖的樣子，程家娘子連忙上前幫他揉著胸口，一邊皺眉說道：“允兒，不是我們不答應(yīng)你，這件事絕不可能，那是程家的家產(chǎn)，祖輩們用性命拼來的，怎么可能白白留給了別人。”
    程允向來有些看不起女性，但眼前的女人是他的生身父母，他倒是解釋著說道：“娘，又不是讓程家將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不過是幾分田地罷了，程家又不用靠著那些田地莊子吃飯。”
    程家老爺看了一眼兒子，暗恨當(dāng)年只讓兒子可著勁讀書，倒是忘了教給他人情往來，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若是被其他族人知道了，他們豈能罷休，連忙說道：“若是沒了這些東西，程家哪里來銀子讓族人們讀書，這件事絕不可再提。”
    程老太爺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總算是明白孫子這次闖了大禍，這樣的變法，可與前幾次不同，別說那些大臣們，就是皇上也不能答應(yīng)，皇室里頭，那些公主皇子，哪一個名下沒有這些，程允的一句話，可能會得罪了所有人。
    程老太爺?shù)降资浅恋米庖恍瑢⑦@件事原原本本的問了一遍，知道是賀文麒的提議，又是重重嘆了口氣，其實(shí)朝堂之上，誰都知道，只有這位賀家大人，才是皇帝的親信，如今賀大人開口，可見大半還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為什么讓程允先拿程家開口，程老爺子心中計較著，想著皇上對程允或許還有幾分照顧，畢竟先從程家開始，程家總不可能與程允鬧得不死不休，等程允知道，這法子在程家都施展不開的時候，便會知難而退，到時候雖然得罪了人，倒也不至于落得身死說的下場。
    程老爺子到底是幾經(jīng)滄桑的老人了，年輕的時候也是當(dāng)過官，自然知道程家或許是程允唯一回頭的機(jī)會，苦心勸導(dǎo)了一番，只可惜程允就像是吃了豬油蒙了心，愣是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中，只覺得家里頭以前最疼自己的爺爺?shù)锒疾恢С种詈缶尤恢苯铀κ秩チ恕?br/>     看著他這樣的架勢，程老爺太差點(diǎn)沒有再一次撅過去，程老爺皺眉問道：“爹，如今這可如何是好。”
    程老太爺嘆了口氣，看了看自己年過半百的兒子媳婦，心中也是一片焦慮：“等他吃了苦頭碰了壁，就知道不可行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勸勸，如今我也不圖允兒光耀門楣，只要能夠全身而退就好。”
    程家娘子抹了抹眼淚，點(diǎn)頭說道：“只能如此了，這件事之后，逼著允兒辭官吧，再不然，回到山東，當(dāng)個小官也是好的，遠(yuǎn)在京城沒有人看著他，我還真是放心不下。”
    程家父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不知道，在程允出去之后，事情便鬧得一發(fā)不可收拾起來。
    程允想當(dāng)然的，先從自家的田地開始，直接帶著管家下地，將自己積攢了多年的田地直接給分了，就當(dāng)場分給了在場的佃戶，要知道程允是程家的嫡長孫，又是如今官職最高的，往那兒一站就是官威凜凜，管家們都知道，這位是家里頭老太爺?shù)男母螌氊悾睦锔也宦犓脑挘瘸碳抑赖臅r候，家里頭的田地已經(jīng)被分了大半。
    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程允做了這些還不罷休，直接帶著人去庶出旁支那邊走了一遍，目的當(dāng)然是游說這些人將家里頭的田地莊子也分出去。
    程家要說富貴，其實(shí)還是從商的庶出支脈更加富貴一些，這些人的手中，自然田地莊子也更多一些，如今程允一句話，一個所謂的，后面皇帝會有的表揚(yáng)，就要讓他們豁出自己的家產(chǎn)！
    對于庶出的家庭來說，他們已經(jīng)從商，注定了不再能考科舉，原本對著嫡系便有幾分怨念，只是平常還要依靠著嫡系，便也不能多說什么，等程允當(dāng)了大官，他們原先也是高興的，家里頭的官越大，他們從商的時候也越有好處，誰知道這位侄子卻是個鐵面無私的，別說幫忙疏通，別故意卡著他們，昭顯自己的清明就不錯了。
    這般一來，其實(shí)庶支對程允已經(jīng)有了怨言，只是這個怨言還沒有到爆發(fā)的程度，而現(xiàn)在，程允卻是親手將這個鞭炮點(diǎn)燃了。
    庶出能有什么，他們有的，就是手里頭的生意和那些土地，要讓他們將自己的錢財撒出去，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的名頭，他們怎么可能會答應(yīng)。
    程家平靜百年之后，終于爆發(fā)了一次大動亂，有些庶支的，覺得自家一直辛辛苦苦的賺錢，供著嫡系的花銷還不算，平常還要被人看不起，他們可覺得，自家如今并不靠著嫡系撐腰，要說當(dāng)官的，到底有幾個是嫡系出來的，再說了，族里頭的孩子，說說看是祭田所處供養(yǎng)著讀書，其實(shí)還不是他們出的錢，就是祭田，那也是庶支出錢買的。
    第一天就有人直接找上門來，對著程老爺子就是一番哭訴，哭完又是叫囂，言明自家是絕對不會配合的。
    程老爺子早知道自家孫子做的事情，一天之內(nèi)氣得暈過去好幾次，如今被幾個庶出的弟弟一吵鬧，直接就躺在了床上。
    程家連忙請大夫，那幾個庶出的也不敢再吵得過分，誰知道等大夫上門一看，程老爺子居然直接就中分了，這般一來，倒是顯得他們幾個上門來的人沒理。
    程允得知此事之后，對庶支更加厭惡，手段也更加強(qiáng)硬起來。
    土地的契都在各家的手中，他們不愿意拿出來，程允能有什么辦法，無非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罷了，還是不行，那就只能強(qiáng)壓了。但庶支這邊，輩分比程老爺子還大的都在呢，程允說到底還是晚輩，能把他們怎么樣。
    鬧鬧哄哄了大半個月，程老爺子撐不住就去了，沒等程家發(fā)喪，幾個程家庶支的老爺子，聯(lián)名就把程允告到了衙門，以忤逆不孝之罪要求朝廷懲罰。
    忤逆不孝是舊時候官府的第一重罪，這個罪名，是讀書人最不能背上的，而現(xiàn)在，程允就陷入了這個深坑。
    一般而言，忤逆是針對父母或者直系親屬來說，這幾位老爺子雖然是程老爺子的庶出弟弟，但要真的說起來，都快出三服了，但他們一起聯(lián)名上告，口口聲聲都是說程允忤逆不孝，直接氣死了程家老爺子，還有幾個大夫作證，證明程老爺子確實(shí)是被氣得中了風(fēng)，之后又直接喪了命。
    要怪就只能怪程允得罪的人太多，當(dāng)?shù)氐闹苯訉⑺i了關(guān)進(jìn)獄中，倒像是將罪名壓實(shí)了一半，即使程家的父母不肯這般作踐了兒子，但程家族里頭異口同聲，就是要死了程允氣死了老爺子，還要威逼叔叔伯伯們拿出自家的錢財來做名聲，直接將程允打入了谷底。
    這樣的發(fā)展，一來是程允的動作實(shí)在是不得人心，二來也是程家庶支被嫡系壓迫已久，誰愿意幫忙賺錢，毀了后代的出路，還得別嫡系看不起。以前壓得住的時候倒也罷了，如今一旦壓不住，便反彈的厲害。
    程家不少的庶支，在發(fā)現(xiàn)程允雖然身居高位，但卻六親不認(rèn)的時候，便起了分宗的心思，他們又不是傻子，誰家愿意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只是分宗卻不是那么簡單的，一個鬧得不好，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如今程允白白的將借口送到他們手中，幾個庶出的老爺子一商量，才有了這次的狀告忤逆之罪。
    要說以程家的勢力，就算程允犯了罪，也不該直接被下了牢獄，更別說事情還沒有弄清，就先把人關(guān)押了起來，但在程允回家之前，京中便傳來了消息，要這邊的知府這般那般的對付，知府大人自然知道，程允在京城里頭得罪了不少的大人物，如今有把柄落到手中，自然樂意從嚴(yán)執(zhí)法，讓上頭的人高興。
    痛打落水狗，向來是最常見的，程允落進(jìn)牢獄之后，關(guān)于他的罪名更加躲起來，忤逆不孝為主，更有什么侵占田地，恃強(qiáng)凌弱，甚至還有告他故意侵占良家女子的，說的都是有證有據(jù)的，就像是程允原本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再有那些得了好處的佃戶，原本倒是感激這位大老爺，誰家白白得了幾塊肥地不開心，但誰知道，程允是個五谷不分的，只空口白話的分了地，地契還在程家里頭呢，程家娘子哪里肯這般，第二天又讓人說了回去，這般反復(fù)，只讓佃戶們心中怨恨起來，對著程允也偷偷吐口水呢。
    等消息傳回朝中，自然引發(fā)了再一次對程允的彈劾，看看大臣們那得意的嘴臉，就知道這件事里頭，沒少人往里頭插一手，程家那些老爺子的背后，有沒有這些人的主使也不一定。
    賀文麒心中黯然，這是第一次，但絕對不是最后一次，他開口一句話，收拾了一個可以說無辜的人，只是身在朝中，有時候大局比正義更加重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