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 ！
    云箏去了浮生的房間，彼時浮生并不在，她顧自推開了房門。房門是虛掩著的，可見浮生是剛出去沒多久，而且是急急忙忙出去的，所以——云箏緩步走進(jìn)門去。
    屋內(nèi)有些黑，云箏便點(diǎn)了燈盞，等浮生回來。
    等待的過程有些漫長，約莫一盞茶時間之后，浮生才急急忙忙的回來。
    乍見屋里坐著云箏，當(dāng)下將手中的東西藏在了身后，浮生面色微緊，“怎么是你？”
    “為何不能是我？”云箏緩步走向他，“你藏著什么？”
    “沒、沒什么。”浮生抿唇。
    云箏攤開手，“拿出來。”
    浮生笑了笑，“真的沒什么，你——”
    “整個尚書府都是公子的，如今公子不在，我當(dāng)守好尚書府，不負(fù)公子所望。若你鬼鬼祟祟，這尚書府恐怕容不下你。”云箏負(fù)手而立。
    她自小便跟著趙無憂一起長大，趙無憂的言行舉止一直都影響著云箏。是故趙無憂不在的時候，云箏便越發(fā)的像極了趙無憂。
    府里人也都知道云箏是趙無憂的心腹，所以不敢有悖她的意思。
    浮生斂眸，將身后的手伸出，是一株梨樹苗。
    云箏一眼便認(rèn)出，只不過——她凝眉，“你這是要做什么？”
    “我看你細(xì)心照顧公子的梨樹園，想著你很喜歡梨花，所以我想在這窗外也種上一株梨樹。過兩年窗外梨花，想必十分好看。”說這話的時候，浮生的眼中帶著少許欣喜，就這么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
    云箏面色一緊，當(dāng)即低頭，“你這是什么意思？”
    “云箏姑娘，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浮生似乎有些局促，“我就是覺得梨花挺好看的，來日若是梨花盛開，能否相邀？”
    云箏深吸一口氣，“我是公子的奴婢，此生交付公子，無論生死都不會相負(fù)。”她抬步往外走，“你莫生出旁的心思，否則教公子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公子馬上回府，你好生準(zhǔn)備，別到時候失了禮數(shù)。”
    語罷，她頭也不回。
    身后，浮生安然佇立，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勾勒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從浮生那兒回來，云箏便一直都沒說話。
    奚墨甚是不解，“你怎么了？浮生公子不在？”
    “他在。”云箏抬頭望著他，“只不過——”她頓了頓，“沒事，好好準(zhǔn)備吧，公子很快就會回來，一切都會解決。”
    “我怎么越發(fā)聽不懂你的話？”奚墨道，“你跟浮生——”
    “我跟他沒有關(guān)系，你別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他是救過我，可你也別忘了，咱們都是公子的奴才。此生唯一敬愛之人，唯有公子。”云箏折了一片梨樹葉，置于掌心，“我不會被任何影響。”
    奚墨搖搖頭，“隨你罷！”轉(zhuǎn)而道，“云安寺那邊要通知嗎？”
    “公子來信，并未提及云安寺，就不必通知了。”云箏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手心的梨葉。
    她在等公子回來，她有要事，急著告訴公子。
    趙無憂的病反反復(fù)復(fù)，來的路上又一直下著雨，所以回程有些耽擱。最后實(shí)在是沒法子，素兮只能斷斷續(xù)續(xù)的用內(nèi)力為趙無憂緩解病情。藥帶得少，回程時已經(jīng)吃得一顆不剩，否則也不至于這般煎熬。
    “這一直高燒不退的，也不是個辦法。”素兮蹙眉。
    馬車?yán)^續(xù)前行，路上泥濘，所以車內(nèi)顛簸得厲害。
    趙無憂十分不舒服，睡夢中亦是痛苦的愁眉不展。她閉著眼睛，素兮輕輕的抱她在懷，擔(dān)慮至極的望著溫故，“你不是大夫嗎？你連瘟疫都能治，連蠱毒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就治不好公子呢？你縱然治不好，好歹也要緩和一下。你沒瞧見公子有多難受嗎？”
    溫故抿唇，將銀針從趙無憂身上拔除，“她這先天不足之癥跟常人的有些怪異，我總覺得她體內(nèi)有東西，可我也實(shí)在探不出她身體里到底有什么。她這高熱，很可能不是本體的高熱，應(yīng)該是她體內(nèi)的東西在作祟。在沒有搞清楚她體內(nèi)到底有什么值錢，我沒辦法對癥下藥。”
    “你當(dāng)知道，如果下錯了藥，萬一引起不必要的事兒，后果不堪設(shè)想。可公子一直昏迷，我這廂也的確沒了法子，只能暫緩她的痛苦。可惜，她的藥吃完了，不然還能撐到京城。”
    簡衍就坐在一旁，凝眉不語。
    他靜靜的望著趙無憂昏迷不醒的樣子，眉頭緊皺，卻也沒有別的方法。
    素兮道，“不如請督主試試吧！”
    “不行！”簡衍厲聲，“怎么能把無憂交給那個魔頭？”
    “督主的馬車比較平穩(wěn)，縱然他救不了公子，也能讓公子睡得舒服一些。”素兮與簡衍又沒有交情，所以她不必顧及簡衍的任何感受。她是公子的屬下，只聽命于公子，跟工部尚書的兒子，可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簡衍似乎是動了氣，“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無憂豈能跟他在一起。”
    “簡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自己跟著。”素兮冷道，“停車！”
    趙無憂已經(jīng)奄奄一息，而簡衍卻還在計較這些，素兮自然是看不慣的。她出身江湖，眼里心里都沒有這么多的規(guī)矩。如今她只關(guān)心公子的安危，其余的一概可以放下。
    反正公子與穆百里在一起，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素兮業(yè)已習(xí)慣。雖然公子早前說過，跟穆百里不會再有瓜葛，但是到了這份上，還要計較什么？當(dāng)然是性命第一。
    思及此處，素兮顧自抱著趙無憂下了馬車。
    車隊(duì)突然停下來，陸國安忙上前，“督主，趙大人下車了，看情況似乎不太好。”
    趙無憂生病，穆百里是知道的，只不過他以為有溫故在，趙無憂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誰知道，眼見著素兮將趙無憂抱到跟前，他才意識到趙無憂的確病得不輕。
    “公子病得太重，咱們的馬車有些顛簸，公子不太舒服，所以——”素兮不知該怎么說，“督主能否行個方便，讓公子與督主一道隨行？”
    穆百里坐在車內(nèi)沒有動，陸國安掀了車簾，他也不敢擅作主張。
    良久，穆百里才道，“送進(jìn)來吧！”
    素兮欣喜，急忙將趙無憂送進(jìn)去，而后退出馬車，在旁隨行。一回頭，簡衍也跟在馬車邊上，棄車換馬跟隨穆百里的馬車左右。
    穆百里冷哼，“簡公子這是怕本座，吃了趙大人？”
    簡衍抿唇，“我不放心無憂。”
    “果然是情誼深厚。”他放下車窗簾子，伸手便抱起了趙無憂在懷中。
    趙無憂此刻燒得滾燙，整個人就像是煮熟了一樣。雙眸緊閉，唇齒緊咬，看上去似乎真的只剩一口氣。怎么溫故也沒辦法呢？這丫頭不是倔得很嗎？怎么也有這一日？
    穆百里頓了頓，連溫故都沒辦法，那就是說——他快速撩開她的衣襟，查看她大椎穴處的藍(lán)色印記。驀地，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這一路上，他與她都不曾說過話，她冷漠如霜，饒是臉上依舊擺著溫潤的笑，卻再也沒有懟過他。這種淡漠疏離，讓他有些不習(xí)慣。
    如今她就在他懷里，高燒燒得滾燙，脈象都十分虛弱。
    無奈的輕嘆一聲，穆百里還真怕她過不了這個劫。暗蘊(yùn)了內(nèi)力，緩緩輸入趙無憂的體內(nèi)。他得替她護(hù)住心脈，免得熬不過這一劫就變成殤了。
    他的內(nèi)力跟素兮的不同，素兮是女子，這自身內(nèi)力都帶著至陰至柔，而他所練的武功卻是亦正亦邪之功。與趙無憂體內(nèi)這亦正亦邪之力，剛好能融合得恰到好處。
    須臾，他收了手。
    趙無憂長長的喘過一口氣，仿佛擱在胸口的石頭突然將被人挪開，她終于可以正常呼吸了。眉睫微顫，她想睜開眼睛，可是身上一點(diǎn)氣力都沒有。
    軟綿綿的，好在腦子逐漸恢復(fù)了清醒。有熟悉的氣息，彌漫在四周，充斥著她所有的呼吸。指尖微微顫動，有溫暖的掌心裹住了她冰冰涼涼的手。
    身子不經(jīng)意的顫了顫，而后置于腰間的手，微微的用力。這力道不輕不重，卻是她極為稔熟的。她知道，這便是穆百里。
    能與她這樣親密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至少簡衍，是不敢這樣的。
    她無力的張了張嘴，低啞的喊出了他的名字，“穆百里。”
    他笑了，“這么熟悉本座給你的感覺，倒也不枉本座救你這么多次。”
    她閉著眼睛笑了笑，而后便沒了聲音。
    輕嘆一聲，穆百里只是擁著她，就像此前一樣緊緊的將她抱在懷里。她身上的溫度忽冷忽熱的厲害，時不時的顫抖著，他什么話都沒說，只是抱緊了她。
    有時候一個溫暖的懷抱，極具安全感的緊擁，能替代一切。
    所以到了最后，趙無憂是被穆百里抱著回京城的。可這一路上，簡衍就跟個冤死鬼一樣，死死跟著穆百里不說，便是他的一舉一動他都盯著，生怕穆百里就這樣活吞了趙無憂。
    趙無憂是在進(jìn)城之前被素兮帶回去的，瞧了一眼放下簾子的馬車，趙無憂抬步朝著自己的馬車行去。
    “無憂？”簡衍低喚。
    “你回家吧！”趙無憂望著他，容色蒼白得厲害。
    簡衍頓了頓，“你怎樣？”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瞧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城門，“素兮，你馬上回府取藥，到時候在宮門口等我。”再不吃藥，她如何有氣力進(jìn)宮面圣？
    “是！”素兮頷首，將趙無憂交給溫故，策馬而去。
    簡衍斂眸，“那我在尚書府等你。”
    趙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什么。
    終于，回到了京城。
    懷里的溫度消失了，穆百里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只不過這一路上的緊擁，倒也是極好的。他親眼看到她頸后的變化，這是他此前從未見過的。
    他也是慶幸，還好有自己在，否則她怕是熬不過這一劫了。
    只是穆百里覺得很奇怪，怎么突然間就發(fā)生了變化呢？是因?yàn)榻佑|了那些蠱毒，所以被侵染了？外表看上去并沒有什么差異，然則身體里頭卻有了變數(shù)？
    是被蠱毒催發(fā)，以至于她體內(nèi)的蠱也跟著……
    穆百里揉著眉心，那這種變數(shù)，要持續(xù)多久呢？他不知道，畢竟這東西世所罕見，他知道的也只是皮毛罷了！不過溫故，應(yīng)該有所了解吧！
    他倒是不擔(dān)心溫故，畢竟以溫故的本事，是取不出來的。他不怕溫故占為己有，溫故沒這個本事，沒這個能耐。
    他現(xiàn)在擔(dān)心的，是趙無憂的命能不能保得住。
    若是保不住，她體內(nèi)的蠱也會隨她的死去而死去，這世上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絕無僅有的好東西了。
    這般想著，馬車已經(jīng)朝著宮門口而去。
    素兮的速度很快，已經(jīng)在宮門口等著趙無憂。趙無憂吃了藥，這才敢進(jìn)宮面圣，雖然臉色不太好，但好歹能支撐得住。
    皇帝自然是高興的，寵臣回來了，還搞定了云華州的瘟疫，免去了自己遭受瘟疫荼毒的危險。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喜事！
    皇帝早早的就在正殿等著，穆百里一介宦臣，如今堂而皇之的走上了金鑾殿，與趙無憂比肩而行。
    文武百官分立兩旁，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二人從外頭進(jìn)來。
    一個氣色怏怏，一個溫潤至極。
    可眾人心中都明白，這不過是二人的外表。
    病怏怏的未必都是病秧子，也可能是劊子手；溫潤如玉的未必都是君子，還有魔。他們站在一塊，真當(dāng)有種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參見皇上，敬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趙無憂與穆百里雙雙跪地。
    一個宦臣，按理說即便官至提督，也不該如得朝堂，這跟大鄴的祖宗規(guī)矩是相背離的。宦臣始終是奴才，始終低人一等。
    可穆百里呢？
    縱然他出身不高，低人一等，可在這兒站著，誰也沒敢吭聲。早前有個夏東樓還能義正詞嚴(yán)一陣，如今滿朝緘默，無人敢說。
    “快快平身。”皇帝欣喜若狂，可轉(zhuǎn)瞬間又是眉目一怔，“趙愛卿這臉色似乎不太好？旅途勞累，是不是不太舒服？”
    趙無憂眉目溫和，淺笑道，“多謝皇上關(guān)心，微臣這身子慣來不濟(jì)，勞皇上惦記，實(shí)乃微臣的福分。”
    皇帝點(diǎn)點(diǎn)頭，“看樣子，這一趟云華州之行，甚是勞累。”想了想便道，“兩位愛卿平息瘟疫，佑我大鄴，免去一場無妄之災(zāi)，實(shí)乃大鄴的肱骨之臣。今兒個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朕要好好的犒賞二位。”
    語罷，小德子已經(jīng)將兩道圣旨奉上。
    “這瘟疫之事，事關(guān)民生國本，乃是我大鄴的基梁。如今云華州瘟疫平息，百姓得以安居樂業(yè)，咱們大鄴得保，朕深感欣慰。有二位愛卿在，朕這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皇帝坐在龍椅上，一副天佑我皇的姿態(tài)，“來人，宣旨。”
    小德子行禮，“是！”
    這恩賜圣旨，無外乎就是加官進(jìn)爵。趙無憂身為禮部尚書，官至九卿，這般年紀(jì)已經(jīng)是榮耀至極。她又是丞相之子，這身份地位早已無人可比。
    皇帝恩賜，趙無憂入內(nèi)閣議事，許太子少師，官階抬為從一品。
    須知這朝堂，唯有丞相等人位居正一品，而趙無憂年紀(jì)輕輕，便已經(jīng)加官進(jìn)爵為從一品官員，可見皇帝鐘愛。皇帝下的令，誰也不敢吭聲，只能一個個俯首垂眸。
    畢竟趙無憂也的確是有本事，這瘟疫都給平息了，誰敢小看這病秧子的本事。
    再不濟(jì)，人家上頭還有個丞相老子，這丞相府的威勢壓下來，一個兩個都得喘不過氣。
    然則更讓人吃驚的是皇帝給穆百里的圣旨，穆百里是宦臣，說白了就是皇帝的家奴，如今要把這奴才抬高了跟文武百官站在一起，大家的心里都得膈應(yīng)得慌。
    給個實(shí)權(quán)吧——穆百里已經(jīng)手握東廠，不能再往上加權(quán)，所以只能給個虛位。那這虛位該挑哪個呢？總不能跟趙無憂那樣，當(dāng)太子少師之類的官職，畢竟沒有先例。
    沒有先例的東西，當(dāng)然不好找，所以皇帝也是有些小聰明的，就給弄了個有先例的。
    何為先例？
    昔有宦臣，深諳君心，得大功，封九千歲。是為虛銜，不入朝堂，卻得人敬仰。
    實(shí)際上，皇帝是真的不知道該賞一個太監(jiān)什么好東西，這東廠如今什么都不缺，穆百里怕是都不稀罕。往上抬官階又怕大臣反對，思來想去，就只有這個法子了。
    九千歲的名頭一出來，趙無憂也跟著愣了半晌。
    “皇上厚愛，奴才愧不敢當(dāng)。”穆百里跪在那兒，畢恭畢敬。
    “朕也想過了，實(shí)在不知該賞賜你什么，所以想了想還是封你個九千歲吧！”皇帝道，“朕是萬歲，而你是九千歲，來日還得伺候朕長長久久，這般倒也是極好的。”
    “謝皇上恩典！”穆百里俯首。
    皇帝笑了笑，“諸位愛卿有本上奏，無事退朝！”他還急著趕回去修煉呢！如今虛道長已經(jīng)重新擬出了方子，他還等著回去得道成仙呢！
    “皇上！”這大理寺卿耐不住，“本朝從無千歲之分封，東廠提督乃是宦臣，何以當(dāng)?shù)眠@千歲之名？皇上，微臣懇請皇上三思！”
    音落，便有不少大臣跪地附議。
    皇帝一怔，“本朝沒有，但不代表沒有先例。”
    “皇上，奴才就是奴才，豈能與朝臣平起平坐？咱們都是科試選拔，一步步走到這兒的，而他一個內(nèi)臣，竟然堂而皇之的走到金鑾殿上，還敢擔(dān)當(dāng)千歲之名，不是要讓天下人都笑話我大鄴無人，輪到這奴才當(dāng)了主嗎？”大理寺卿憤然。
    年過半百，又是老迂腐，所以對這些名節(jié)看得比什么都重。
    旁的倒也罷了，唯獨(dú)這虛名，死也不讓。
    趙無憂雖然先前一愣，可這會已經(jīng)回過神來了。歷史上冊封為九千歲的大有人在，又不是穆百里一人而已。所以她并不奇怪，對于皇帝給予的恩賜，其實(shí)也挺好的，給個虛銜罷了，有什么可計較的？
    再這樣下去，誰的臉都掛不住，難免是要出亂子的。
    不過現(xiàn)在，她并不打算開口解圍。總該要讓穆百里知道難處，才顯得她的好處。朝廷不比外面，外頭殺人靠刀，這里殺人只靠嘴皮子。
    皇帝愣了愣，他就知道有人會反對，扭頭看著小德子，有些無奈也有些不悅。
    “朕——朕只是——”皇帝很久不上朝，對于朝政是格外生疏的。這朝堂上的事兒，一般都是內(nèi)閣與東廠在處理，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穆百里道，“奴才得皇上厚愛，于愿足矣，不敢癡心妄想。”
    大理寺卿道，“皇上，既然提督大人都這么說了，還望皇上收回成命，免得壞了祖宗規(guī)矩。”
    皇帝愕然，“放肆！”
    音落，大臣們撲通撲通的跪了一地，頃刻間殿內(nèi)高響著，“請皇上三思。”
    畢竟東廠的勢力已經(jīng)蔓延到了這般地步，若是再繼續(xù)縱容，朝堂上的大臣們也是人心惶惶。所以，攔阻東廠的勢力繼續(xù)擴(kuò)大，是刻不容緩的事情。
    “你們！”皇帝身子一顫，一臉惶恐的望著趙無憂，“趙愛卿，你也是一樣的心思嗎？”
    趙無憂畢恭畢敬的跪在那里，“啟奏皇上，臣——不以為然。”
    此言一出，大臣們面面相覷，這趙家和東廠不是勢不兩立嗎？怎么趙無憂反而調(diào)轉(zhuǎn)槍頭了呢？
    趙無憂道，“皇上，臣與東廠提督從云華州剛剛轉(zhuǎn)回，算是歷經(jīng)生死大劫。在平臨城，臣親眼目睹了瘟疫之禍，如果不是東廠竭盡全力的遏制瘟疫蔓延，恐怕這京城也無法幸免。臣私以為，單憑這一點(diǎn)，提督大人就足以擔(dān)當(dāng)千歲之名。”
    “我知諸位大人心有不滿，畢竟提督大人乃是奴才出身，是個閹人。可是敢問諸位，當(dāng)日皇上欽點(diǎn)前往云華州治理瘟疫之時，為何沒人敢站出來呢？如今瘟疫平息，你們到時候腰桿子都硬了。怎么，是沒見過瘟疫呢？還是嫌這云華州瘟疫，死的人不夠多，東廠的功勞不夠大？”
    音落，金鑾殿內(nèi)萬籟俱寂，落針可聞。
    趙無憂輕咳兩聲，面無表情的掃過殿內(nèi)的文武百官，畢恭畢敬朝著皇帝行禮，“皇上身為大鄴之君，乃是真龍?zhí)熳樱噬隙嘌员闶鞘ブ肌＿`抗圣旨者，當(dāng)以忤逆論處。皇上是天，是神，豈能被凡夫俗子左右。”
    這么一聽，皇帝想著，對呀！我是皇帝呀！皇帝想干什么，那就得干什么。
    思及此處，皇帝道，“趙愛卿所言極是，諸位大人還有意見嗎？”
    違抗圣旨，忤逆論處。
    誰還敢吭聲？
    這身家性命，家中老小都不要了嗎？金殿抗旨的，都沒有好下場，并不是人人都有趙無憂這樣的福分，挨一頓打還會被皇帝請回朝的。
    “既然都沒意見，那這件事就這么決定吧！”皇帝冷著臉，“冊封之事全權(quán)交由禮部和司禮監(jiān)著手，誰再敢在朕跟前亂嚼舌根，就別怪朕不客氣。”
    語罷，皇帝大搖大擺的離開。
    “恭送皇上！”文武百官齊齊行禮。
    趙無憂咳嗽著，唇上都脫了血色。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上，好在晃了晃又站住了腳步。文武百官都走了，趙無憂抬步往外走。
    “趙大人。”穆百里喊了一聲。
    趙無憂頓住腳步，神情倦怠的瞧了他一眼，“恭喜督主，如今已是千歲爺了。”
    “本座不明白，趙大人為何要這么做？”穆百里望著她，她這人的心思還真是越來越不好捉摸。
    “千歲爺三番四次的救我這白眼狼，我也實(shí)在沒什么能報答你的，干脆成人之美。”趙無憂咳嗽著作揖，“身子不適，就不跟千歲爺閑話了，告辭！”
    語罷，她沒有多看他一眼，抬步便走出了金鑾殿。
    這一番冷漠疏離，倒像是如初見面時的模樣，清清冷冷，沒有半點(diǎn)情緒波動。所以現(xiàn)在，他們又回到了各自的堡壘，重新開始了交戰(zhàn)？
    穆百里得封千歲爺?shù)南⒉幻劧撸芸毂銈鞅榱司┏恰８腥颂碛图哟祝f是趙無憂一手促成，其中糾葛，說得天花亂墜。
    趙無憂坐在梨樹下咳嗽著，身子難受到了極點(diǎn)，也冷到了極點(diǎn)。
    “公子？”云箏擔(dān)慮的將毯子蓋在趙無憂身上，“回屋吧！”
    趙無憂搖搖頭，躺在藤椅上，含笑望著碧綠的梨葉，“這兒空氣好，我不想被關(guān)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感覺會喘不上氣一樣。”
    “公子為何要促成東廠的事兒呢？”云箏不解。
    趙無憂笑了笑，“孫子云，兵者，詭道也。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卑而驕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
    云箏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東廠的勢力，還不夠大。”趙無憂眸色微沉。
    只有東廠的勢力超過了趙家，然后凌駕于皇權(quán)之上，皇帝才會明白來自東廠的威脅。只有皇帝開了竅，東廠才能被連根拔起。
    趙家要跟東廠斗，保存實(shí)力的同時，也得縱著東廠朝著威脅皇權(quán)的路上走。東廠越風(fēng)光越好，世事過猶不及，物極必反。
    奚墨上前，“公子，浮生求見。”
    “我身子不舒服，今兒誰來也不見。”剛讓簡衍回去，如今她可沒有多余的精氣神來打發(fā)任何人。
    “是！”奚墨頷首，急忙退下。
    浮生一愣，“公子不愿見我？”
    奚墨點(diǎn)頭，“公子身子不爽，大夫吩咐必須靜養(yǎng)。你先回去吧，等公子身上痛快了，就會見你。”
    “也好！”浮生轉(zhuǎn)身離開。
    不遠(yuǎn)處，云箏快速轉(zhuǎn)回，“公子，他走了。”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收拾收拾，明兒去云安寺一趟，該給娘親保平安了。順帶通知一下溫故，讓他早做準(zhǔn)備，我娘的精神頭不太好。”
    “奴婢明白！”云箏斂眸，“只不過公子這身子——”
    “熬了十多年了，多熬一天與少熬一日，其實(shí)沒什么區(qū)別。”趙無憂蓋緊身上的毯子，入夏了還是覺得涼。女子本就血虧居多，她則更甚。
    云箏面色微恙，定定的望著趙無憂，唇線緊抿。
    這京城發(fā)生的事兒，似乎都跟趙無憂沒關(guān)系。第二天一早，趙無憂便出城趕往了云安寺。
    皇帝也深知趙無憂身子不爽，這慶功宴也往后延期，暫且不予置辦。想著等到穆百里坐實(shí)了九千歲的名號，再辦也來得及。
    馬車走得慢，畢竟得顧及趙無憂的身子。
    到了云安寺已經(jīng)是午后，今兒天氣好，陽光普照，趙無憂的身子也好了不少。
    溫故跟在趙無憂的身后，隨趙無憂走進(jìn)云安寺，其余人等自然不敢擅入。
    “你的身子需要靜養(yǎng)，怎么剛回來便耐不住？”溫故難免擔(dān)慮。
    趙無憂咳嗽著，“我?guī)氵^來，是想讓你給我母親治病，不是聽你聒噪的。”轉(zhuǎn)個彎便到了禪房前，慧靈已經(jīng)等在那。
    乍見有陌生人，慧靈當(dāng)即凝眉攔阻，“公子，這是什么人？夫人吩咐過不見外人，還望公子見諒。”
    “他是我請來的大夫，是給娘親看病的。”趙無憂有氣無力，她自身趕了這么久的路，身上早已不痛快。
    云箏忙道，“姑姑，公子身子不適，剛回京城就來看夫人了。”
    慧靈猶豫了一下，讓開一步。
    趙無憂的臉色的確難看到了極點(diǎn)，所以她也不敢攔著，畢竟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她這個奴才再怎樣，也不敢攔主子的道兒。
    一聲嘆，趙無憂便領(lǐng)著溫故走進(jìn)房門。
    禪房內(nèi)的木魚聲依舊，一聲聲，一記記都捶在趙無憂的心坎上。她靜靜的站在那里，唇角微微漾開迷人的笑靨，低柔婉轉(zhuǎn)的喚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木魚聲頃刻間戛然而止，楊瑾之的身子陡然顫了一下，她快速放下手中的木魚，旋即旋身。
    “合歡？”楊瑾之面色蒼白，眼下的烏青代表著她數(shù)日一來，未能安枕的事實(shí)。
    趙無憂疾步上前，輕柔的抱緊自己的母親，“娘，我毫發(fā)無傷，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楊瑾之瞬時哭出聲來，“合歡，你終于回來了，我的合歡……”
    母女兩相擁一處，場面格外感人。
    哪知身后不遠(yuǎn)處，溫故瞇起了眸子，這便是趙無憂的母親？可是……袖中的五指微微蜷握成拳，為什么會是這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