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為明領命退行,其間隱約聽到,張鐸對宋懷玉說的話。</br> 聲不大，混在風里有些模糊，似乎說的是那唱《蒿里行》的伶人。鄧為明想的是些“鐵劍紅袖”的風流事，不想那伶人卻在第二日上了岸，被宋懷玉遣人送回江州城去了。而那夜的青龍上,不曾響起一絲弦音，唯有春夜幽靜的月影,被水波碎了一次又一次。</br> **</br> 席銀在江州城見到張平宣時,幾乎認不出她的模樣。</br>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禪衣,外裳不知蹤影，摳著腳趾頭縮在通帳車的一角。而腳趾上的指甲有些都已經不了,身上的污跡凌亂，因為干涸的太久了，甚至分不出究竟是泥，還是血。</br> 江凌用刀柄撩起一層車簾,陽春的光剛一透進去,就驚起了她一陣抽搐，“不要過來……不要……不要過來……”</br> 席銀覺得眼前的場景很熟悉，熟悉得甚至令她心痛。</br> 她不由得摁了摁胸口,忽然想起了兩年前那個落雪的春夜,她被人剝光了下身,匍匐在張鐸車前。而她想不到的是,那個寫得一手字,堪辨宴集詩序的女子，也會淪落到和她曾經一樣的境地。</br> 席銀按下江凌的手臂，轉身朝后面走了幾步，確定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這才道：“殿下為何會如此……”</br> 江凌道：“聽說黃將軍的副將在荊州城外找到她的時候，劉令軍中的那些禽獸正要……”</br> 他說到此處，喉里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喝道：“禽獸不如！”</br> 席銀朝車架處看了一眼，抿了抿唇。</br> “那……殿下腹中的孩子還好嗎？”</br> 江凌點了點頭。</br> “那如今……要怎么安置殿下呢。”</br> 江凌道：“尚不知。陛下只是讓人帶殿下回江州，沒有說如何安置，內貴人，我等雖是內禁軍，但畢竟是外男，殿下身邊的女婢也在亂中與殿下離散，我是萬分惶恐，才來找內貴人拿個主意的。”</br> 席銀捏了捏袖口。</br> “我如今也是戴罪之身……要不……這樣吧，你看守我也是看守，就把殿下送到我那里去，別的都不打緊，先找一身干凈的衣裳，把她身上那身換下來再說。”</br> 江凌忙道：“衣裳什么的，陛下早就命人帶去了的，如今現成著，只是，殿下不讓任人碰……我這就讓人去取來。”</br> 席銀點了點頭。</br> “再去請個大夫，不要立即帶進來，請他候一候，我試著勸勸。”</br> “是。憑內貴人安排。”</br> **</br> 張平宣被人帶回了官署偏室。</br> 席銀進去的時候，扶張平宣的女婢們多少有些狼狽，鬢發散亂，裙帶潦草，見了席銀，忙行過禮退到外面去了。</br> 席銀挽起袖子，擰干一張帕子，輕輕地從帷帳后面走出來。</br> 張平宣抱著膝蓋縮在墻角，頭埋在一堆亂發里，身上一陣一陣的痙攣。</br> “你滾出……出去！</br> 她的聲音極細，連氣息也不完整。</br> 席銀沒有再上前，就在屏前跪坐下來，“我把帕子擰了，你把臉擦一擦，我陪你沐浴，把身上的衣裳換下來吧。水都是現成……”</br> “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的衣裳……”</br> 她說著說著，喉嚨里竟然逐漸帶出了凄慘的哭腔，聲音也失掉了力度，像一只傷獸，凄厲哀傷。</br> “我求求你了……不要碰我的衣裳……不要碰，不要碰啊……”</br> 席銀有些說不出話來，任憑她把心里的恐懼和混亂吐出來，半晌，方輕聲道：“這里是江州，是我居室，沒有人要脫你的衣裳。”</br> 張平宣怔了怔，依舊沒有抬頭，但她似乎聽明白了席銀的意思，不再重復將才的話，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肩膀抽聳。</br> 席銀這才試探著向她挪了挪膝蓋，伸出手勉強將她額前的亂發理開。</br> “沒事了，不要再哭了。我替你梳洗。”</br> 張平宣只是搖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br> 此時此刻，她根本接受不了來自席銀的安慰和庇護。</br> 然而，身旁的人卻彎腰遷就著她，平和道：“我絕對不會侮辱殿下，絕對不會。”</br> 她戳穿了她的心，卻全然聽不出一絲揶揄的惡意。</br> 張平宣抓緊了肩膀上的衣服料，顫聲道：“可我已經沒……沒有臉面了……沒有臉面見你，也沒有臉面再見……再見張鐸……”</br> “但你還要見小殿下啊。”</br> 席銀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涎。</br> “殿下，其實我有很多的話想跟你說，但是……我又覺得陛下會比我說得更在理，所以我就不說了。殿下想跟陛下說什么，可以在我這里好好地想想。我不會打擾殿下。”</br> 張平宣抬起頭，凝向席銀，“我差點……殺了你啊，你見我淪落至此，為什么不奚落嘲諷？”</br> 席銀將手放在膝蓋上，柔道：“因為，我當年被人剝掉衣衫，趕上大街的時候，他也沒有奚落嘲諷我。他只是跟我說，自輕自賤的女子，最易被人凌/虐至死。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太懂這句話，但一直都把它記在心里。”</br> 說完，她低頭望著張平宣：殿下，我曾經也被男人們無禮地對待，如果我還能奚落你，那我就是豬狗不如。殿下不要不怕，我只要在，就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對你說出侮辱的話。沐浴好嗎？水都要涼了。”</br> 張平宣啞然。</br> 面前的這個女子雖然柔弱溫和，說出來的話，卻莫名地和張鐸有些像。</br> 張平宣忽然有些想明白，為什么當年徐婉那樣責罰張鐸，張鐸還是要去見她。</br> 他和席銀一樣，人生里沒有太多的私仇，恣意地做著自己認為該做的事，不在意是非對錯，只求心安理得。</br> “對……”</br> 她吐了一個字，后面的連個字卻哽在喉嚨里，一時說不出口。</br> 席銀挽了挽她耳邊的碎發，像是知道她的窘迫一般，開口輕聲道：“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啊，我受不起。我扶你去沐浴。”</br> 水汽氤氳在帷帳后面，時隔數月之久，所有的狼狽，不甘，愧疚，委屈，終于一股腦地被埋入了干凈無情的熱水中。</br> 張平宣閉著眼睛，用帕子用力地搓著肩膀手臂，哪怕搓得皮膚發紅發癢，也全然不在乎。</br> 席銀隔著水汽，靜靜地看著她露在水外的背脊和肩脖。很難想象她到底經歷了些什么，那養護地極好的皮膚上，滿是淤青和傷痕，以至于她自己在搓洗的時候，也忍不住皺眉。然而，她似乎根本不肯對自己留情。</br> “我替你擦背后……”</br> 說著，席銀抬臂挽起袖子，接過了她手上的帕子。</br> 與此同時，張平宣也在她的手上看到一道傷痕，有些舊了，顏色很淡，面兒卻不小。</br> “這是……什么……”</br> 席銀低頭看了眼，輕道：“哦，雪龍沙咬的。”</br> 說完，她忍不住又笑了一聲，“同樣的地方，陛下也有一個。”</br> “什么。”</br> 席銀一面小心地替她擦拭傷處，一面應道：“報復他的時候，我咬的，兩年了，一直沒散。”</br> 張平宣閉著眼睛，突然問道：“你喜歡張鐸嗎？”</br> 席銀點了點頭，面上露了一抹淡淡的紅，“嗯…有一點。”</br> “那岑照呢。”</br> 席銀重新擰了一把帕子，抬頭道：“以前……是愛慕。因為他會奏古琴，會吟詩，知道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也從來不罵我，總是那么溫溫和和地坐在青廬里，夸我做的飯好吃，衣服洗得清香。那時候我覺得，這么清潔溫和的一個人，我怎么配得上呢，可是現在……比起溫柔，你哥哥那劈頭蓋臉的罵，卻好像能讓我想更多的道理，做更多的事。”</br> 說完，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br>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彈過琴了，但我寫陛下的字，已經寫得有些模樣了，我還背會了《就急章》，讀完了《周禮》。再也不是傻傻的，活著就只為吃那口飯。我之前，還救了趙將軍……”</br> “趙謙……”</br> “嗯。當然也不是我救的他，是陛下放了他……”</br> 張平宣側過身，“他現在，在什么地方。”</br> 席銀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送他去了渡口，看著他上了船，他若一路南下，這個時候，也許已經到了淮地了。”</br> 張平宣呼出一口燙氣，悵道：“他和我一樣，也是個廢了的人……只是我是女子，活該如此，他一個男兒郎，何以斷送自己至此啊。”</br> 席銀將手從水里抽了出來，搭在桶沿上，沉吟了半晌，忽道：“也許……有殺人刀，就有救命藥吧，不然，殺人刀也太孤獨了一點。對了，殿下，你既然已經到了荊州，為什么沒有進荊州城呢，哥哥知道你去找他了嗎？”</br> 張平宣聽了這句話，渾身猛地一陣亂戰。</br> 席銀嚇了一跳，“怎么了……是身上不舒服嗎？”</br> 張平宣捂住胸口，竭力地讓自己平復下來。</br> “不是……別問了……別問了。”</br> 席銀順著桶壁慢慢地蹲下來，輕聲道：“好，我不問，我讓人去給殿下取衣裳過來，我還有剩下的好香，都是陛下的給，一會兒我焚上，讓殿下好好睡一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