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哇…嗝…哇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在地上邊滾邊嚎，那魔性的哭聲獨一無二，驚破了天。

“好了啦，別哭啦，我等會兒找點東西編個網兜來幫你兜蛾蛾兒(蝴蝶)。你用手捉，哪里捉得到嘛!”

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邊勸弟弟邊哄他，又企圖從地上拉扶他起來。

“我不…我這會兒就要?！毙∧泻⒌男∨质种钢钢愤呉盎▍采巷w飛落落的蛾蛾，“我這會兒就要，你幫我逯到它?！?/p>

“哇啊…哇…”小男孩見小姐姐沒有去幫他逯，停了一下的穿云哭聲又起，剛被小姐姐扶起坐在地上的男娃又倒下去左右滾上了。

七歲的趙影站在男孩面前，愁眉苦臉地看著他，這個幺弟這么愛哭，又這么愛打滾，她有點不想管他，又怕養母聽見了哭聲追出來揍她。

“照影…照影…”養母那堪比河東獅的吼聲已經破空而來。

趙影的小身子抖了一下，又想到阿公阿婆說的，要當個不怕壞人，與惡勢力作勇敢斗爭的小戰士，她又挺了挺小胸膛。

“哇啊…哇啊…”小男孩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哭得更大聲，滾得更起勁。兩母子似乎是隔空互相呼應，有致一同的大噪門，說不是母子可能都沒人信。

趙影往住房的方向看去，只見養母，柳淑芬的那個壯實身影已經站在院子邊的小道上，正朝坡下這邊看過來。

“照影…照影…死丫頭，你聾啦，聽不到我喊你？”

柳淑芬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小姑娘罵道，“喊你看好幺弟，你咋子看的？他咋子哭啷個兇？”

趙影又扶幺弟起來坐著，然后站起來回道：“他要逯蛾蛾兒，逮不到，他就打滾，就哭?！?/p>

“他逯不到，你不曉得幫他逯？”養母輕蔑的眼神看傻子樣的看著小趙影。

趙影囁嚅著道：“我也沒得啷個得行?！?/p>

“大點聲說話，像蚊子叫，哪個聽得見？”

“我說我也不得行，逯不到。”

“那你不曉得用網網網？…笨蛋。”

“家里沒得網網?！?/p>

“你二伯娘家里不是有一個？”

“上次在樹枝上勾爛了，二伯娘發火，說不準去拿來用啦！”

“你呀你，說你笨你還不服，那個網網就在他們的屋檐下放著，你拿來用一下會怎么樣？她發火，發火又會怎么樣？又不敢打你。

網網爛了，爛了不是正好用來給老幺網蛾蛾?！?/p>

小男孩見他媽媽訓小姐姐，早就已經收聲，聽見媽媽的話，說去二伯娘家拿網網逯蛾蛾，他爬起來就跌跌撞撞地跑。

“小老幺，你往哪里跑？”

“我去拿網網。”小男孩一邊跑一邊回應他的媽媽。

“等姐姐去拿…你慢點跑，看摔了?！?/p>

當媽的隔空囑咐兒子，又狠狠地叮囑養女，“還不跟上去，摔到了幺弟，仔細你的皮?！?/p>

“是啊，媽媽!”

“別亂喊，哪個是你的媽媽？我還想多活幾年?！绷绶乙娺@個她看不順眼的養女還看著她不動，又厲聲道：“還不快點跟上去看著幺弟!”

“是。”哦，原來沒了別的吩咐。趙影回過神，趕緊小跑著去追幺弟。

“真是個木頭格瘩，一點不機靈。隨便啥子事要人喊才曉得做。”

柳淑芬搖搖頭，回屋子繼續編她的扇子。夏天來啦，往年的篾條扇爛得不像樣，老是割傷娃兒的手，編點新扇子，扇風也好，趕蚊子也好。

趙影帶著幺弟去到二伯娘家，站在門口看著那條在院子里的黑白花狗有點怕怕的…

“二伯…二伯娘!”

她大聲地喊，家里似乎沒人。狗子抬頭望了她和幺弟一眼，開始搖尾巴。

幺弟跑進院子里跟狗子玩了起來，他摸狗子的頭，又去扯尾巴，狗子歡叫著親他，舔他的臉。

幺弟忘記了逮蛾蛾的事情，這條不理睬小趙影的狗子，也忘了這個是它前不久想攻擊的人之一。

它看起來，已經認熟了趙影。知道這也是劉家的人，不能夠吠，也不能夠攻擊。

趙影重新回到劉家溝才二個月。

今年的正月里，阿婆去世。她披麻戴孝，與那邊阿公家里的親人一起送走阿婆，并由一個她喊表叔的男人送回來劉家溝。

阿婆去世前教她，在這個家里勤快點，少說話，多做事，也不要跟大人頂嘴。

那時的阿婆喘氣都困難，仍然堅持跟趙影說完一大篇話，說一句，停一會兒，喘幾回，又想繼續說。

趙影用小手掌幫阿婆撫著胸口，說：“阿婆，你別說話，你以前教的，我都記著，我會聽話，你放心。”

阿婆枯瘦又青白的手拉著趙影的小手，掙扎著揚手摸摸孩子的頭發，眼睛里是濃濃的不舍，“如果，我能夠多活幾年就好啦?？上В觳粦z咱們婆孫倆。”

她很不舍得這個孩子，由她接生，由她撫養到七歲的小姑娘，跟她有血緣關系的后輩，但是，沒辦法，閻王要人三更死，何人敢留到五更。

她知道她就在這兩日里了，可是，還有許多的囑咐，話語沒交代小影，“小影子，乖…啊…，聽阿婆說，阿婆走了以后，本來想你去你的外祖家，可他們不肯要你。

帶了信給他們這么長時間，也沒人來，可見…他們是的的確確的不想要你，你別傷心，你跟他們沒有緣份…

你沒有地方去，只能回去劉家溝。那里的人，不論…怎么說，都算你的親人，族人，再不好，比起外面的人都要好些。

他們會說說閑話，會罵你，也可能會打你，但不會賣了你，也應該不會不敢弄殘了你。

畢竟，還有一個你喊叔，算是你親叔叔的人在外面當官，有他立著，你平安長大就沒有問題。

長大了，你自己就要自食其力，不要做依靠別人的夢。孩子，靠別人靠不住，爹媽都不得行。

自己學點本事，勤快點，找口飯吃，應該是沒有問題。

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也記住了。我曉得的，阿婆。我很能干的，啥子事情都會做?！?/p>

“好，好孩子…阿婆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阿婆也會在…天上…保佑你…”

交代了話，阿婆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趙影喊不醒她，找來了村里人，才知道阿婆已經去見阿公去啦。

趙影哭了一陣兒就不哭了，她戴上了別人給她的孝布，拴上了麻繩。一天三頓敬阿婆的飯，跪在棺材前叩頭，說：“阿婆，請吃飯?！?/p>

三天后，4個人抬著棺材去了墳地，埋在了阿公的墳右邊。然后，小趙影就收拾衣服，被子，一大背簍的東西，由那位表叔背著乘汽車，又乘火車地送她回了劉家溝。

那天，到劉家溝的時候天已經是黑盡了。風很大，雖然開了春，依然還很冷。

山間的路上，還有一層薄冰。趙影的腳踩上去打滑，摔了好幾跤，摔得屁股，大腿，膝蓋都痛兮兮的。

表叔一路都囑咐她慢點慢點，她也覺得她一路都很小心很小心地走，可也總是要摔跤。

結果，摔得她冒了火，干脆不再小心，大膽地甩開雙手走，反而沒有再摔跤。

那晚，這條狗子好兇好兇，與養母家的那一條合起伙來地欺負人，似乎不咬著人不罷休的架勢。表叔的褲腳被它咬著扯著撕破一個大洞。

后來，還是聽到動靜出來察看的養父，拿根棒子趕走了它。

趙影看看它，大著膽子走進二伯娘家的院子，與幺弟玩鬧的狗子回頭望她一眼，她就停下腳步，狗子又轉過頭去幺弟玩，她又邁步走，狗子又看，她又?！亟咏莻€綁著竹竿的網兜，都費不少時間。

接近了，趙影伸手去拿網兜，狗子馬上又吠一聲，并呲牙咧嘴地看著她。趙影縮回手，它又不理她了。趙影又試一次，它又兇相畢露。

趙影知道，它還沒有將她當家里人，她還只將將是一個熟人而已。進院子可以，但不能取東西，哪怕一個破網兜。

幺弟看見小姐姐取網兜，又想起了他來二伯娘家的目的。幺弟拋開狗子，興沖沖地跑過來拿竹竿。

狗子不吠幺弟，似乎是知道這個小家伙是自己人，又是個小霸王，它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干脆眼不見為凈。

見他不跟它玩了，它就去另一頭趴著睡覺，離得遠遠的，似乎是害怕幺弟拿不穩的，正在忽上忽下、兩頭翹的竹竿打著它。

“呵呵呵…”趙影看著這條聰明的狗子，笑得很開心。

“小姐姐，幫我拿。”幺弟看著不幫他，反而笑得莫名其妙的姐姐，皺著小眉頭發號施令。

“好。姐姐來幫你。”趙影也是很喜歡撲蝴蝶玩的。有一種有黃色花紋和藍色花紋的叫鳳紋蝶，很漂亮。

捉來用兩片芭蕉葉包著，壓扁，然后壓在寫字臺上的玻璃下面，可好看啦，還可以看好久。

長寧那邊的大隊長家里就年年換蝴蝶壓在玻璃下面。趙影跟著大隊長的孫女兒進去看見過，冬天也在那里。非常漂亮。

不過，這個家里沒有寫字臺，也沒有玻璃，要怎么保存下來呢？趙影想了一陣不得法，想事情時動作就停下來。

“小姐姐…那邊那邊，快追。”幺弟指著山腳下的喇叭花跳腳直喊，有幾只大小不等，色彩不同的蝴蝶在花藤上方追逐。

“噓…”趙影的食指豎起，擋在唇上，與幺弟示意，讓他靜悄悄的別吵。趙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準二只蝴蝶，看一下網兜已經是補好的，而且口子也是向下的，然后，出其不意地撲下去。

“哈哈…，網到了兩只?！壁w影看著網下面的彩蝶，也高興地大聲笑了起來。

幺弟本來看著小姐姐的手勢和動作，覺得很好玩，也跟著學。然后，又聽見小姐姐歡呼，他驚了一下，看一眼地上，“啊…嘿嘿嘿…”他也跳了起來，歡呼著，頭朝前的，快速直撞過來。

“慢點，慢點…”

眼看幺弟沖過來會撞倒她，趙影趕緊制止，不然，她倒了，網兜掀翻啦，蝴蝶飛走了的話，幺弟又要放啜(chuai)。幸好喊的及時，最終還是讓幺弟剎住了他的火車頭。

趙影放下了竹竿，蹲著用手死死地按著網兜的邊緣，固定著它不露縫。

幺弟也蹲下來，想用手去摸蝴蝶。

“別摸…”趙影厲聲阻止，見幺弟抬頭不解地望著她。

她說，“這是毛毛蟲變的，有毛毛，要豁人?；淼侥懔?，很痛哦。”

“我要…那個?！辩鄣苤钢隙ǖ氐?，即使知道了有毛毛豁人，他也似乎不怕。

“這樣子逯，兩下就死啦，也不好看，不漂亮啦！等姐姐想個辦法，讓它們很久都這么子漂亮。”

“嗯，要得…小姐姐快想?！?/p>

“幺弟，我們屋有玻璃瓶瓶沒。”趙影見幺弟不太懂的樣子，指著亂石堆里的一塊碎玻璃道：“那，就是那種透明的，看得見里面的瓶瓶?！?/p>

幺弟盯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小腦袋在思索，然后，小巴掌一拍，“有，我回去拿，小姐姐等我?！?/p>

“慢慢地走，不要摔倒啦?！?/p>

幺弟又像火車頭一樣沖回家去，邊跑還邊喊，“不要放跑了我的蛾蛾兒。”

兩只蝴蝶的歸宿是一只罐頭瓶。趙影與幺弟頭挨頭地欣賞了一陣，又一起回家。

剛走到院門口，撞上從偏房出來的養母，她看見幺弟抱著的罐頭瓶，一下子奪過去仔細地看。

“哪個干的？這個瓶子，是老娘洗干凈晾在那兒，晾干以后，準備拿來裝紅糖的。

啊…哪個干的？”

她的吼聲驚嚇住了堂屋里躺著的幺妹，引起了她的嗆咳。

養母轉身奔進屋里，抱起幺妹，輕輕地溫柔地拍撫她的后背。

“不著急，不著急，媽媽不是的罵人。問你哥哥姐姐干了啥子事情？”

“媽，是我要看蛾蛾兒?！?/p>

止住咳的幺妹又幫忙背鍋。

這個家里小幺妹，真正的小幺妹，她又被養母放回去，乖乖地斜趟在堂屋里的一把躺椅上。

“幺妹，快看…好好看的蛾蛾兒?！眿寢尣缓?，幺弟又有了興致，他抱著罐頭瓶子在雙胞胎妹妹面前顯擺，也讓妹妹觀賞一回。

這個幺妹先天不足，在媽媽的肚子里時搶營養沒搶過哥哥。哥哥出生很健康，她就差了很多。

她的心肺功能都不如正常孩子，所以，三歲了，還是只能躺著或者被人抱著背著。

她走不動路，站著就會很累的樣子。她的臉是雪白雪白的，嘴唇也是烏青烏青的，頭發更是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根軟軟的幼毛。

誰都知道她可能長不大，但大家還是都很喜歡她。因為幺妹一天到晚不哭不鬧，不聲不響，看見人回家來，她就笑笑，笑得很好看。

趙影的心目中，期待著幺妹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永遠地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