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不滿足…都是一時的慨嘆。

趙影三十年的婚姻，有二十三年的瑣碎。說起來也是讓人悲喜參雜，哭笑不得。

前二十幾年，上班之余，應(yīng)付婆婆的刁難，應(yīng)付兩個兒子折騰出的各種問題。就已經(jīng)是讓趙影心力交瘁。

結(jié)婚時，已六歲的小兒子，還是要堅持跟父母一個房間睡。

丈夫作為一個父親，他很愛自己的兒子。這很好。

但作為丈夫，作為男人，他又想擁抱嬌妻，所以，他拒絕小兒子再跟他一個房間，但不夠堅決。

小兒子不愿意，他說：“我一直就是跟著爹地媽咪睡覺的，為什么換了媽咪就不行。”

丈夫大概覺得他解釋不清，也可能不曉得咋個解釋，于是，他就算了。容許小兒子跟他們一個房間。

這事對于他來說，可能不是個事。反正小兒子以前一直跟著他與前妻一個房間睡的。習(xí)慣了嘛。

他是習(xí)慣了，趙影習(xí)慣不了。

她與小兒子談話，以買禮物誘惑他一個人睡，說：“大男孩都是一個人一個房間，你看哥哥就是自己一個人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可是你的地盤，你不同意，沒人敢進(jìn)去一步。”

小兒子思考了一陣，松動了。眼看小兒子要答應(yīng)了，大兒子跳出來攪局。

大兒子指著小兒子，罵：“你這個笨蛋，你可以要一個房間作自己的地盤，白天在里面玩，晚上又回去跟爹地睡，占那個大房間一半的地盤，你就多一個地盤，你不走，她也不敢強(qiáng)行趕你走。”

好吧。趙影的確不敢趕他走。

好吧，從此，小兒子就牢牢占著主臥一半的地盤，跟他爹一起睡到上高中。上高中，他讀寄宿學(xué)校。

趙影只能在對面，另外收拾了一個房間來住。

不過，她也很高興，按大兒子的邏輯，她也算是有了屬于她的地盤。沒她的允許，別人也不能進(jìn)去。

住的問題就這樣子了。丈夫想妻子了，等兒子睡著了就過去妻子的房間，要起床時又回去主臥。

有一次，夫妻倆行事到中途，小兒子在外面敲門了，找爹地。他爹一邊高聲讓小兒子等等，一邊加快速度，然后，快快完事了就回去陪兒子。

小兒子叫出去了父親，下次就輪到大兒子了。

大兒子叫，他爹不理，他媽就從樓下上來罵，“有什么事那么要緊，小孩子哭都不理會，怎么當(dāng)?shù)鶍尩模俊蓖炅耍搴鍖O子，又罵兒媳婦，“少拉著老公這樣那樣…反正又不能生了。”

氣得人呀!

這樣的事多了，很影響情緒。趙影有時心情不好，就不讓丈夫進(jìn)門，或許，半途他要離開時，不讓他離開，任他們?nèi)谕庥挚抻拄[。有時，只要響起了腳步聲，趙影就一腳踢開丈夫。任他臉紅臉黑。

開始幾年，趙影特別想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后來，她還覺得慶幸，幸好丈夫結(jié)扎了。不然，生個孩子出來都是受罪。

趙影是一個神經(jīng)強(qiáng)悍的女子，不然，可能會氣成神經(jīng)病。

后媽不好當(dāng)。趙影深刻地領(lǐng)會了這句話的含義。

她后悔了，想離婚。以他不能給她孩子為借口。婚沒離成，得了些補(bǔ)償。

說回兩個兒子的日常。

小兒子還只是爭房間，其他的，有的吃有的玩，有書看，他就不管大人的事。

小兒子也不挑食，給什么吃什么，特別愛吃紅肉。所以，從小到大都胖。

他小時候，趙影提議少吃點(diǎn)肉，可以吃點(diǎn)蔬菜。大概說過三五回吧。沒有人聽她的意見。不聽就算了。

趙影一直認(rèn)為小兒子乖巧。

大兒子什么都愛爭，而且，跟誰都爭。這應(yīng)該算是真性情。

上桌吃飯，爭位子，非得一人霸一方，弟弟挨著坐都不行。

爭菜，喜歡吃的霸著一個人吃。不喜歡吃，就指定要誰吃。

爭碗，今天要吃這個碗，明天要吃那個碗。最愛爭別人已經(jīng)拿在了手里的碗。

爭關(guān)注，他爸幫誰夾菜，必須要先夾給他，不然，就是不愛他。他就又哭又鬧。

好吧，都依他。孩子新?lián)Q一個媽媽，缺乏安全感。

平時，上學(xué)下學(xué)要接送，送還要好些，時間到了，不進(jìn)校不行。接孩子，你就要滿學(xué)校地找到人才行。放了學(xué)，他不出校門口，在學(xué)校里跟大人藏貓貓。

磕磕絆絆的，日子也總是過下來了。

好不容易孩子大了點(diǎn)，上初中了，又上高中了，以為該懂事了。結(jié)果，就懂事在了網(wǎng)吧，酒吧，卡拉Ok這些地方。大人常常是整夜的在那些地方找人。

有時，找到人了，他不愿意走，不論誰找到他，都是拳打腳踢，制止他，他就嚎，對人說后媽不好，有了后媽就有了后爹。

他爹累，趙影更累。哄，勸，講道理，還上演了一會全武行。終于消停了。

那次趙影沒讓他，與他單挑，開打之前，說好了，誰輸了，誰就聽對方的話。

趙影雖然是女子，可她從小被阿公訓(xùn)練打拳，后來又長在山里，打野雞野兔，抓耗子抓蛇，爬樹摘果子，掏鳥蛋，那是十八般武藝都半成了的。

收拾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不在話下。

當(dāng)趙影將大兒子按倒在地，一只手肘緊緊制住他的脖子，側(cè)身壓住他的后背，他再也無力掙扎時，服輸了。

趙影當(dāng)時還心想，早知道決斗可以免去那么多費(fèi)時的游戲，早決斗好了。

她當(dāng)時不注意被大兒子踢中了一腳的小腹痛了幾天，趙影也沒有看醫(yī)生吃藥，怕大兒子知道了又扎刺，認(rèn)為他厲害，可以傷到她，往后又玩把戲。

剛和好兩年，大兒子走了。他高中畢業(yè)，他媽回來接他去美國了。

小兒子一直算是很乖巧的人。哥哥走了，他讀書更努力了。平平順順讀到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然后，工作，結(jié)婚。

趙影一直覺得與小兒子是母子，大家如一家人一樣生活了那么多年嘛。

當(dāng)然，這是趙影的自以為是。

以前，她的心里一直認(rèn)為小兒子是拿她當(dāng)媽媽的。因為，平時，小兒子喊媽媽喊的很甜。

后來趙影知道，其實并沒有這回事。媽媽在小兒子心目中就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小兒子性格內(nèi)斂，他想什么，他不說，趙影也不知道。

后來，他結(jié)婚了。趙影通過看兒媳婦對她的態(tài)度。她才明白，小兒子沒有當(dāng)她做母親，或許，阿姨都不是。

趙影也才真正的明白，付出不一定有回報，真心也不一定換來真心。

無論如何，不是你生的孩子，永法無法是母子。

老家有句俗話，家雞打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野雞打得滿天飛。意思就是，親生的孩子，無論當(dāng)媽媽的罵也好打也好，他都不會離開也舍不得離開母親。

不是親生的，輕不得重不得。罵了打了，說你不愛，不打不罵，也說你不愛，不管教。

大兒子在美國呆了幾年又被他媽媽送回來了。因為他在那邊吃搖頭丸，跟著繼父的兒子一起。

據(jù)說，那個孩子吃多了，興奮之下從三十幾樓的窗戶跳下去了。

大兒子嚇著了，他媽媽也嚇著了。

分開幾年，他回來了，不再叫趙影作媽媽了，也什么都不干了，除了打游戲。飯也要人弄好了端進(jìn)他的房間。

再后來，結(jié)了婚，有了女兒。他才又網(wǎng)絡(luò)上回到現(xiàn)實中。

后面這七八年，趙影又因為多了兩個兒媳婦，三個孩子，矛盾更多，更不好調(diào)和。丈夫又不愿意分家。所以，她在忍無可忍之下，又以離婚作要協(xié)，與丈夫分居了。

人分開了，感情卻沉淀了。單純的上班，下班，看書，寫作…日子單調(diào)卻無比美好。

沒有了一大桌子人吃了一大桌子的飯菜，卻無人洗碗的氣憤，氣憤之下，又還是要收撿著去清洗歸置。

也沒有了孩子拉了尿了，當(dāng)媽媽的尖叫著跑開、不管，扔下孩子睜著無辜又清亮的眼睛，別別嘴要哭不哭的，都指望著爺爺奶奶。

爺爺兩手提著孩子，不敢吩咐兒媳婦，只敢大聲吼妻子放熱水給孩子洗屁股洗澡的。洗完還得洗拉臟了小衣服。有時，也弄臟大人一身。

無論你在干著什么，都只得無奈地撇下，幫忙收拾好那一攤子再說。

不收拾不行，不管也不行呀。只因為，看不下去那亂糟糟的，也不忍心看他皺著的眉，無奈的眼睛，企求的眼神。

如果，付出了得一句感謝，或許，趙影會一直在那個家里忍下去。

有一天，趙影是一個人回來，見次子媳婦跟孩子在玩，她笑著逗孩子，小孩子看見她就喊奶奶。

當(dāng)媽媽的拉過孩子抱著，瞟趙影一眼，說，“寶貝，乖乖，來，親親媽媽。不要亂叫人作奶奶，她不是你們的奶奶。

你們的親奶奶在美國呢。給你們寄奶粉，買漂亮衣服呢。”又拉起衣腳讓孩子看，“看，寶寶，這么漂亮的衣服，是親奶奶買給寶寶的，我們讓親奶奶回來看護(hù)寶寶，好不好啊。”

趙影當(dāng)場沒跟她一般見識，只是，從此不再幫忙看護(hù)孩子，不再給孩子洗屁股洗澡洗衣服了…丈夫吼也不理了。

有一次，可能爺爺給孫子洗澡，水溫沒掌握好，也可能是孩子玩水時間過長，涼著孩子。

當(dāng)晚孩子就不乖了，啍啍唧唧的。

兒媳婦為了不影響她丈夫的睡眠，就將孩子抱來了公婆的房間。

第二天，個個上班去了。趙影最后換衣服出門時、才發(fā)現(xiàn)孩子還在床上，且在發(fā)燒。

喊孩子媽，大兒媳婦說她一早就跑出去了。也沒說出去干什么。

趙影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帶孩子看醫(yī)生。

她說，就回來，讓趙影先帶去看。

趙影只好打電話給伙伴請假，又安排好了工作。

然后就帶孫子上醫(yī)院，排隊掛號，排隊看診，排隊交錢，排隊打針，拿藥…大半天下來，當(dāng)媽的都沒回來。

從醫(yī)院回到家，已經(jīng)中午過了，她和孩子都還餓著。孫子一直在趙影胸前兜著，放不下，放下就哭。

她煮了小孩吃的米糊喂孫子，孫子沒吃完的，趙影吃了小半碗。

半個小時后喂孫子吃藥，他不吃，趙影哄不聽，就硬喂進(jìn)他嘴里。孩子就哭了，哭就引起咳嗽。

剛好，這時候，丈夫回來了，問：“孩子怎么哭那么厲害？”

趙影說，“不肯吃藥。又打了針，可能屁股還痛。”

他又問：“干嘛打針吃藥？”

趙影沒好氣地答，“感冒了，發(fā)燒，看醫(yī)生，醫(yī)生讓干嘛就干嘛。”

丈夫當(dāng)時就大聲了，“問為什么讓孩子發(fā)燒，又為什么不看好孩子。”

嘿…真是的。不怪跑出去玩了的媽媽，反而怪她這八桿子打不著的奶奶。

當(dāng)他摸了摸孩子的頭，還在燒，就又更大聲地吼了，厲聲問：“為什么孩子發(fā)燒還那么厲害？”

“鬼知道為什么！”趙影看著他冒火的帶著濃重遣責(zé)的眼神，忽的一下，火氣也上來了。

趙影放下懷里的孩子，端起一邊的藥水碗就朝丈夫砸了過去。

她也厲聲吼，“你吼，我讓你吼。你是爺爺，他是你的親孫子，你怎么沒發(fā)現(xiàn)。

當(dāng)我一天到晚閑了不成，你們開工，我不用開工啊…你的兒子兒媳婦孫子孫女都是心肝，都是寶貝，只有我是瓦礫。你想你的前妻回來就明說，我讓位。我不稀罕這個奶奶的位置。”

吼完，趙影也不管孩子的哭聲，收拾起衣服就離開了，將他的大聲問話“你去哪里”留在身后，隨風(fēng)飄散。

走在路上的趙影，細(xì)細(xì)回想二十二年的婚姻，突然想通了，丈夫，永遠(yuǎn)不會將她放在第一位。那拿來有何用。

她對于他們來說，是外人。那么好，她就退到外人的地步。

她找律師，重提隔了二十年的離婚。

從此，她置起一個只屬于她的家。他來，心情好，留他，心情不好，讓他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他不肯離婚，也當(dāng)面責(zé)罵了兒子兒媳，但，趙影鐵了心了。不離婚，可以，分家，分產(chǎn)，將他們認(rèn)為她該得的那份給她。

她不再心軟時，他們反而客氣起來。客氣就好。

他請她回去，看她心情，心情好回去呆幾天。

她離開了。眼不見心不煩。他們沒有她，日子也照樣過下來了。只是，以前不愿意請保姆的也請了保姆了。

那時，趙影才陡然間想起了曾經(jīng)簽的聘約。當(dāng)他的兒子們的母親的聘約。

好吧。原來，他一直當(dāng)她是工人，是保姆。他是她的老板，所以，他可以吼她，可以責(zé)問她，為何沒有帶好孫子。但他忘記了，他只是聘她當(dāng)母親，不是當(dāng)奶奶。

明悟了的趙影正式寫了辭職書，并要他付清二十幾年里欠她的工資。

卸任的趙影渾身輕松，原來，當(dāng)媽媽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突然之間，趙影就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養(yǎng)大她的養(yǎng)母。養(yǎng)母比她更可憐。

趙影對世間的女子，莫名地就柔和大度了。她也不再計較兒媳婦們的小算計。

大家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趙影不參禪，但也學(xué)會了放下。放下一切的愛恨糾結(jié)。

趙影放下了，丈夫卻焦躁了。

不在身邊，他就疑神疑鬼。一天十個八個的電話。每次都問她，你在干什么？她答：見客戶。掛了。

中午休息時間或者晚上，他必定會問，客戶多大的年紀(jì)，買多大的房子。

她心想，關(guān)你什么事。

但還是答他，看不出來多大年紀(jì)。買房有大有小，多數(shù)九十多，一百零點(diǎn)。

趙影是不大會看人的年紀(jì)，現(xiàn)在的人也實在不好看出真實年紀(jì)。

如果趙影上網(wǎng)，他囑咐不要網(wǎng)戀，不要出去約會網(wǎng)友。對面說二十八，說不定是六十八，說長得英俊帥氣，說不定是一個豬八戒。

趙影出去旅行，他先是勸，你不要去，單身旅行危險。勸不聽，只能自己拖著箱子跟上。

他總說，你年紀(jì)越大越不聽勸，年紀(jì)越大，脾氣越不好。

趙影不搭理他，心說，我不是不聽勸，我只是不愿被糊弄了。我脾氣不好，是我看透了，不期待你的看法了，也不執(zhí)著要在你心里占第一位了，甚至不在乎我還在不在你的心里了。

放下了的趙影總是冷眼旁觀放不下的他的笑話，看著他焦躁，無奈，壓抑，同情同情他的同時，還有幸災(zāi)樂禍的愉悅。

現(xiàn)在他走了，放不下的，他也都統(tǒng)統(tǒng)放下了。

他放下了，她也應(yīng)該放下，徹底地。

隔著陰陽的深淵，在生死的兩岸，他看著她，孤單行走，她看著他，踽踽獨(dú)行。

或許，偶爾回頭，望望對岸的身影，至到，漸行漸遠(yuǎn)…

四個月了…他老去的身影已逐漸模糊。趙影拼命地回想，記憶的光片上也只有一團(tuán)模糊了的影子。

幾個月的時間，似乎已過了幾十年，當(dāng)趙影再面對鏡子時，已經(jīng)是白雪滿頭。

她收拾好日記本，對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說：“不論你是老公，還是老板，我都謝謝你!

有人說過，愛情和男人讓女人蒼老。

她說的片面了。愛情和男人也讓女人成長，豐富。

老板，如果有緣，來生再見!

哦，老公，不…來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