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趙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腦子里翻滾著的都是張燕的那一句，“怎么都應該生一個孩子。”

誰不知道呢!孩子，曾經差點讓她入魔。

做母親，傳承血脈基因，應該是雌性生物的本能。

可是，孩子，真的不是想生就能生。

老公已經去世了，實在不想在別個面前說他的那些不好之處。盡管那個人是好朋友。

人死萬事休。愛恨，都應該隨風而去。

只是，沒有孩子，沒能體會孕育一個生命的喜悅，激動，緊張，總是心底的一大缺憾。

提起孩子，趙影就忍不住想起那些年，自己一個人傻傻的求子經歷，真是傻得厲害。

雖然總是說，放下，不再抱怨，卻也總是意難平。

張燕見趙影翻來復去的，問：“小影，你怎么啦？胃子不舒服嗎？”

趙影不由得摸摸胃，“沒有。我的胃已經養好了。有二十年沒有痛過了。”

因為小時候常常餓肛子，趙影的胃病嚴重，初三時還住過一次院。后來，生活條件好了。慢慢將養好了。

張燕：“那你怎么了？”

趙影：“沒什么事，就是睡不著。吵到你了嗎？”

張燕：“沒有。我也睡不著，可能是下午睡多了。再加上，更年期，時不時的要失眠一回。”

趙影翻身面對張燕，“你更年期癥狀嚴重嗎？”

張燕仔細想想，“不算吧。聽過好多人談更年期問題，我不算嚴重。至少，脾氣什么的，都能控制，失眠也是要不要有一回。我也沒有找中醫，沒吃什么藥。”

趙影：“那就還好。”

張燕：“你更年期沒有，我都完全絕經了。”

趙影：“開始有點亂了。還沒有絕經。癥狀還不明顯。”

張燕:“那你算晚一點的了。”

趙影：“不是說45一55歲都算正常。我這不算晚吧！”

張燕：“咱們都51歲了。我都完全絕經了，而你才開始有點苗頭，不是晚是什么!這個時期有十年左右吧。”

趙影：“晚就晚，早晚也沒什么區別。又不可能要孩子了。”后面這句，趙影只是輕輕的呢喃。

張燕還是聽見了，好奇心起，起身推推好友的肩膀，“小影，真不能說說你的事情？你干嘛沒生一個孩子？我真的很好奇。”

趙影也坐起來，“不是不能說，只是，我老公都走了。都說，人死萬事休。不想再說他的是與非。”

張燕想一想，道：“不是還有一句，‘功過任后人評說’既然他不在了，說說他的是非沒什么的，讓我評評他哪里有多好，能娶到你。”

“咦…你不覺得是我高攀了嗎？”趙影好奇地問，“我老家的人還總是認為我撿了高枝。”

“怎么會!雖然婚姻的事，有高嫁低娶之說，但不還有你情我愿，兩個人看對眼了之說。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別說你只是嫁一個有點錢或者很有錢的商人，就是嫁高官，也是行的。我可一直都看好你。美麗，可是很重要的資本。”

趙影反問“有嗎？”她摸摸自己的臉蛋，“可我真沒覺得自己漂亮，只能算看起來順眼，而且，不當明星，漂亮真沒有什么作用。”

“誰說沒用!養眼啊。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美人也是風景。嗯。你不覺得，是因為你擁有。這樣與生俱來的天賦，爹媽給的基因，別人求也求不來吔。”

趙影不想聊容貌，“好吧，算你有理。”

“我本來就有理。我有時總忍不住想，如果你找一個漂亮的男人，生個孩子該是什么樣的？會美得天怒人怨吧。”說到這里，張燕恨不得打自己嘴巴，都不敢看趙影的臉色。

她用手捂著嘴，巴不得趙影沒聽見這句話。

好一會兒，張燕抬眼看著趙影，見她怔怔地，似陷入回憶中，她拍拍自己的嘴，讓你口快，讓你口快。

趙影被驚回神，“你干嘛打自己。你又沒說錯什么話。我也在想，如果生個孩子，他會長什么樣子。”

只是，也只能想想而已。今生都不可能生孩子了。

她當初找的結婚對象，是二婚。這是她自己愿意的，也知道老公當時他已經有2個兒子了，大的已經有10歲，小的也有6歲。

還知道是他的前妻為了移民去美國而拋棄了他們父子三人。

前妻去美國時，他還只是一個開摩托車販賣點魚蝦的小販。

他當時是那種有飯吃，不用餓著就行的男人。

平時，賺點小錢，不至于餓著妻小，有空，打點小牌，與三兩個發小喝點小酒，晚上回家，老婆孩子圍著他轉，他給孩子發點禮物，糖快，餅子之類的。

嬌妻幼子的歡喜笑容就是他的幸福。這是他說的理想生活狀態了。

后來，改革開放了，個個爭先恐后地出去掙錢。想方設法跑香港，澳門，更甚者美國，澳洲。

原來海外有人的家庭是人們鄙視的對象，那以后就成了香餑餑。他的前妻就是搭上美國回來的老男人，別個有錢。

回來送親戚都用美金，還說在美國華人街有幾間店，在哪幾個州開了多少個中餐館。有意無意地刺激著誘惑著想出去淘金的人。

他的前妻去找這個不知拐了多少道彎的表哥，也不知與其談了些什么，回家就與他鬧離婚，還說如果出去混的好，將來接兩個兒子出去，兒子又可以接他爹出去。

不論他怎么求，都沒有用。前妻最終跟著另一個男人就此離去。讓他就是想見她一面，對當時的他來說難如登天。

后來，他痛定思痛，他要奮發向上，要賺錢，要讓遠方的女人后悔，要再娶更年輕漂亮的女人。

他借了三萬元錢與朋友合伙開一間茶餐廳。后來，賺了又慢慢擴大，開分店。

有人說過，漂亮的女人是飄揚在男人前方的戰旗。那個被他得到了又失去的女人就是點燃男人心里的戰火的引子。

不管是為了重逢時讓前妻后悔也好，還是為了吸引往后的嬌妻也罷。這個男人披上了戰袍，奮戰在了新時代的商場上。

上個世紀的80，90年代，正是廣東的大發展時期，天時地利人和，他和朋友合伙創業成功了。

如果不成功，只能說明他和朋友都太無能。當然，如果不成功，也就沒有與趙影的后來。

他年長趙影二十歲。當時，他四十，趙影剛剛夠20。

結婚時，他的生意已經有了點發展，在中山就有三間連鎖茶餐廳了，還正計劃著開酒店，買地皮。不僅在趙影眼里，在許多人眼里也算個有前途的老板。

但是，生意再有發展，前景再好，如果趙影知道他已經結扎了，不能讓她當母親，不想讓她擁有親生孩子，她再如何欣賞他，看好他，也不可能嫁給他。

當時，婚前他沒有告訴趙影這件事，婚后也沒有。后來，還是不能繼續隱瞞下去了，他才說出他當初因為前妻怕痛不肯去結扎，是他去結扎的。

他不能給她孩子，請她諒解。而趙影，傻眼了好一段時間，她從沒有想到過還有結扎這么一回事。

這個男人結結實實的一棒給趙影敲懵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沒回過神，她以為的幸福生活似乎正在跟她揮手道再見。

當她醒過神來，給出兩個選擇，要么做試管嬰兒，要么離婚。

這兩個選擇，男人都沒選。他提出了第三個選擇，那就是，已經有兩個兒子，孩子就不再生了，給趙影再買一間門市，一套房子，作為私產，也就是說這是她將來生活的最低保障。

當然，這個男人也解釋說他真的是一時沒有想到這么件事情。但是，趙影沒有相信他的解釋。

趙影權衡得失，接受了這個交換條件。她要求立刻兌現，而且找律師見證，簽好文件。這兩處資產算是她的婚前財產。

簽字接收的時候，趙影心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既覺得她受了欺騙，恨他，更恨的是他似乎看穿了她。

說到底，趙影更恨的是自己，因為當初看他的條件好，渴望擁有廣東戶口，渴望回老家揚眉吐氣，所以，結婚的太過倉促，沒有考慮仔細，也沒有經得住誘惑。

一個人的心里不舒坦，他就想身邊的人跟著不舒坦。

思來想去，趙影并沒有就此放下孩子的事。

她不能有孩子，那么她的一切努力，有什么用呢？到頭不還是，為他人作嫁衣。

后來的一段時間里，思想還沒有真正解放的趙影心里總是嫌棄那個她曾經看好的男人。

他是個殘廢。不能給她孩子，他就是殘廢。

而且，每每想到最初幾年，她傻傻的求子經歷…她就每每有狠狠地咬他幾口的心思。

婚后好幾年，趙影都沒懷上，婆婆的眼神又總盯著她的肚子，讓她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她一個人偷偷地上醫院做檢查，怕自己的身體有什么問題。各項檢查作下來，沒事，很健康。

醫生建議趙影，讓老公一起檢查，看是不是男方有問題。趙影當時還辯解，說：“老公是再婚，前面有二個孩子，應該不可能有問題。”

醫生說：“不一定。說不定受工作環境影響，出了問題也難說。”

趙影想想，有道理。回家就隱誨地跟丈夫講，讓他去體檢一下。他說他很健康，隔年就體檢一回的。她想著，可能緣份不到。又等兩年。

當他再次體檢時，她死活跟著一起去，一定要他上生殖科體檢一回。他才告訴她他結扎了的。

當時，趙影氣得要死，質問他，為什么不早說。

他答，沒有想起這么一回事情。

趙影無論怎么審視著看他，也看不出他是否心虛，說的話是否值得相信。

她要做試管嬰兒，他死活不愿意，還說，不想讓她受苦，說，抽取卵子很痛很痛，要做許多檢查，吃許多藥。

嚇住她以后，又安撫她，說他的二個兒子也是她的兒子，他們不會不敢不養她。說他會安排好一切，不會讓她吃苦，不說大富大貴，但衣食無憂沒問題。

不論他說的多么天花亂墜，趙影已經不相信他了。

反正，后來，他的任何承諾，趙影都不信。她不聽他說什么，只看他做什么。

趙影二十多歲就開始考慮養老的問題。為了老了有保障，也為了硬氣的人生。

趙影不要在家當主婦了，她要求出外工作，同時，她還要求丈夫付給她給他的兒子當媽媽，照顧他們吃穿，輔導功課等等的勞務費。開始每個月/3000元，后來長到每個月/5000元。

她不能有親生的孩子，憑什么要白白辛苦給別人當母親，他不愿意她生孩子，不肯共同孕育他們共同的骨肉，一切都是為他的已有的二個兒子打算。那她憑什么可以認為他是依靠。

男人不能相信，不能依靠，那么就相信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依靠。愛人的時候，更加多愛一些自己。

反正，當女人，當成一棵樹更好，能做一棵樹，何苦去作那纏樹的藤。

因為孩子，因為一個要讓在家做全職主婦，一個死活不肯。糾糾結結，吵吵鬧鬧多年，沖動的時候，趙影甚至提出過離婚。

在他面前，寧愿承認自己混賬，貪圖他有錢，能給她安定的生活，能讓她有中山戶口。可她表示寧愿放棄這種安定，放棄戶口，也想要一個孩子，有她的血脈，由她孕育，傳承她的基因的孩子。

說到離婚，趙影一點不怕。那時的她已經成長太多了，不再是小時候害怕無人收留的地步。

她那時候還年輕漂亮，說的不好聽，男人離了男人在。三只腳的蛤蟆不好找，二只腳的男人遍地都是。

但丈夫不答應離婚，不答應，好，那就付工資，聘請她做他兒子們的母親，且她還要在外工作，但不會影響她照顧家里。最后只能是他妥協。

盡管他對她是又哭又哄的，盡管趙影看著一個大男人，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是可憐，但那又如何？男人能比女人可憐嗎？有二個兒子的他，能比她更可憐嗎？

她的命運已經基本可以預見，那就是“孤獨終老”。她可以放下離婚的念頭，但不能放棄工作，掙錢以及提高自己的機會。

趙影跟著兩個繼子的作息時間，為他們也為自己都請了補習老師。自學各種知識，考她認為值得考的資格證。

雖然學習工作家庭充實了趙影，也更豐富了她的內心，雖然有兩個繼子，雖然她告訴自己放下，但沒有自己的孩子，沒能真正地當一回母親，她心里的缺憾一直存在。

特別是每當她看著別人的孩子，那么可愛，那么美麗的時候，她心里就總不是滋味。

為了不至于瘋魔，她將她的執念寫成了文字，將對孩子的想像與愛都融進了文字，也融進靈魂。

二十幾年的時間，她自己一直在不停地開解自己，如今，才似乎終于放下了。

或許，人就是這么奇怪，總是對得不到的懷有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