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靈費拉里斯大街三十二號。
    德尚在這幢典雅端莊的建筑門口停了下來，逗留了一陣。
    兩個多月來，他是第一次踏足這個地方。
    自從零比五客場輸給那不勒斯，賽后，體育總監塞科在媒體上抨擊他后，他就徹底跟塞科撕破了臉，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踏足過尤文圖斯的總部辦公室。
    今天是兩個多月來的第一次。
    如果不是讓·克勞德·布蘭科一再打電話邀請，他也還是不會來。
    “進來吧，迪迪爾，他們都已經在等著了。”布蘭科在門口招呼道。
    這位法國同胞算是給足了德尚面子，親自出門來迎接他。
    德尚點點頭，抬腳走進了這座辦公樓。
    ……
    今天，尤文圖斯的核心管理層齊聚總部辦公室開會，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進一步明確俱樂部本賽季的目標，以及接下來的戰略，同時還要初步擬訂球隊冬歇期的備戰和轉會。
    是的，很多球迷都誤以為，轉會是在轉會期內進行的，但實際上不是。
    很多轉會都是早早就敲定了，有的甚至提前了半年。
    尤其是像一些球星們的轉會，那更是曠日持久，很多還涉及到商業贊助合同交接。
    德尚是俱樂部名宿，又在俱樂部陷入危難之際，果斷伸出援手，前來都靈執教，這份情誼讓他在俱樂部里受到了很多人的贊賞和推崇。
    當然，這里面并不包括體育總監阿萊西奧·塞科。
    盡管他在媒體面前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自己對德尚的支持，表示俱樂部很感謝德尚，但實際上，誰都知道，他跟布蘭科、德尚之間，存在巨大的矛盾分歧。
    參加會議的都是尤文圖斯的大佬，平日里不大管理實務的主席吉列也赫然在列。
    作為球隊的總經理，布蘭科率先對本賽季俱樂部的經營做出匯報。
    到底是跌入了意乙聯賽，球場上座率、比賽日收入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收入，都在銳減，可另一方面，俱樂部為了最大限度的保存實力，很多在意甲聯賽時期的人員配備和機構都保留了下來，這就需要支出。
    支出減少不多，但收入銳減，這也導致尤文圖斯的經營面臨著壓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俱樂部在轉會市場上的八千多萬歐元，就是在彌補這一塊。
    當然，誰都知道，這是在飲鴆止渴。
    尤文圖斯現在最最重要的頭等大事，就是盡快重返意甲，重返豪門之列，把減掉的這部分收入，盡快彌補回來，甚至進一步增長。
    更重要的是，尤文圖斯背后的菲亞特財團近幾年是自顧不暇，基本不可能再給球隊帶來更多的支持，球隊只能自力更生。
    布蘭科最早是隊報的編輯，對足球很了解，后來又參與了冬奧會、達喀爾拉力賽、環法自行車賽、法網公開賽等大型體育賽事的商業管理，在商業運作方面很有一手。
    最近一段時間，他正在積極運作尤文圖斯的新球場項目，但這還是僅限于核心領導層的機密，暫時還不打算拿出來討論。
    雖說在隊報工作過，但布蘭科在足球方面并非專家，以至于體育總監阿萊西奧·塞科總攬隊內的體育事務，在布蘭科之后，他也跟著發言。
    塞科總結了球隊自電話門事件以來所取得的成績，他認為是可以接受的，但對于球隊的表現，他并不滿意，認為并沒有真正發揮出尤文圖斯的實力水平。
    “我們原本可以在意乙聯賽踢得更具統治力，更有說服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雖說沒有指名道姓，但塞科無疑將矛頭直指德尚。
    任誰都看得出來，尤文圖斯的內部矛盾很嚴重。
    塞科屬于電話門事件后的遺留殘部，甚至有消息說，他會跟電話門三巨頭取經，因為他們之前就一直都有親密的合作關系。
    布蘭科代表著菲亞特集團的意愿，他跟德尚是一起的，代表著尤文圖斯的新興勢力。
    雙方都還沒有撕破臉，但矛盾已經是昭然若揭了。
    像塞科現在這樣的抨擊，布蘭科和德尚并不感到意外。
    而在塞科發言的最后，他表示球隊并不打算在冬歇期進行引援，因為技術部門評估，認為以球隊目前的陣容，已經足夠應付意乙聯賽。
    不引援，但塞科要求球隊要拿出更好更有說服力的表現。
    “我希望大家都能夠明白，我們是尤文圖斯，跌入意乙聯賽只不過是暫時性的，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升級，而是冠軍，我們要以冠軍的身份重返意甲！”
    哪怕新賽季，尤文圖斯要被扣掉九分。
    現在，那不勒斯位居榜首，尤文圖斯落后那不勒斯兩分，但如果再算上這九分的話，足足落后了十一分，尤文圖斯的聯賽排名也會直接跌到第四。
    塞科表示，周末球隊要重返那不勒斯的圣保羅球場，他希望這是一場雪恥之戰。
    “哪怕只是在意大利杯，零比五的慘敗，對尤文圖斯來說，都是無法被接受的，我們必須要拿出更好的表現，去洗刷這場恥辱。”
    塞科的話得到了主席吉列的贊同。
    作為股東和球迷選出來的主席，這位連鎖超市的老板對球隊本賽季的成績并不滿意，主要是零比五慘敗給那不勒斯，以及隨后在意乙聯賽又落后于那不勒斯。
    “這是無法被球迷所接受的！”
    平日里，吉列更多是在布蘭科和塞科只見打醬油，當和事佬，但在這件事情上，他的態度也很明確，那就是站在球迷這邊，要求球隊必須要盡快重整旗鼓。
    而所有的壓力，自然而然都落在了主教練德尚的身上。
    ……
    “你知道的，就目前這個階段來說，我們沒辦法跟那不勒斯死磕，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開完會后，在總經理的辦公室里，德尚開誠布公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或者說，他在訴苦。
    “外面那兩位，壓根就不懂足球，一個就想著討好球迷，一個就想著……”
    德尚話說到一半，看到布蘭科抬起頭，他頓時忍住了。
    事實上，他面前的這位總經理，也不見得就多懂足球。
    “迪迪爾，其他的事情我都站在你這邊，但周末這一戰，你一定要準備好，我們必須得贏，再輸，后果不堪設想。”布蘭科嚴肅地提醒道。
    不堪設想？
    是不是代表著……下課？
    這是德尚執教尤文圖斯以來，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危機。
    “你覺得，我們有實力去跟那不勒斯拼嗎？”德尚問道。
    “怎么沒有？”布蘭科反問，不等德尚回答，他繼續說道：“我們有布馮、內德維德、卡莫拉內西、皮耶羅、特雷澤蓋、薩拉耶塔、比林德利、科瓦奇……”
    “詹尼凱達、帕羅、扎內蒂等人，全都是意甲排名靠前的強隊的主力級別球員，基耶利尼、馬爾基西奧、馬爾基奧尼、博季諾夫等人，全都是實力超群的新秀，這樣的陣容，你說沒實力去跟那不勒斯死磕？”
    德尚還真是無言以對。
    他真不知道應該怎么說。
    他沒有辦法說，高深執教下的那不勒斯，踢著一種很超前的戰術，至今為止，他還沒有想到有效的克制的辦法；他也沒辦法說，那不勒斯的球員雖然年輕，但個個實力超群；他更沒辦法說，尤文圖斯的球員聲名赫赫，但湊在一起，還真就未必比得過那不勒斯。
    很多事情懂就是懂，沒法解釋清楚。
    有些話，德尚要是說了，后果可能會比輸球，甚至比下課更加嚴重。
    就好像剛才，吉列和塞科就在問他，為什么尤文圖斯陣容如此強大，卻沒辦法踢出像那不勒斯一般的戰術？
    不要求攻勢如潮，但最起碼踢得更具統治力，更有侵略性，這不難吧？
    德尚沒辦法回答，因為不能說自己不會。
    在很多人看來，戰術，不就是把球員湊一塊，告訴他們怎么踢，怎么配合，怎么跑，怎么傳？
    那不勒斯的高位逼搶壓迫，尤文圖斯也可以高位逼搶壓迫，有什么不行的？
    體能不行，那就多練！
    傳切技術不行？
    扯淡，人家那不勒斯連中衛都能精準傳切，甚至發動長傳，你說尤文圖斯球員技術不行？
    保羅·卡納瓦羅，在帕爾馬的時候，他懂個毛線的傳控球，可在那不勒斯，不也玩得風生水起？
    別人行，為什么尤文圖斯不行？
    那到底是尤文圖斯的球員不行，還是主教練不行？
    你看，不管怎么說，來來去去，最后還是主教練背鍋。
    這就是歐洲足壇俱樂部經營者的邏輯。
    德尚甚至感受得到，連向來都支持他的布蘭科，都覺得他應該想盡一切辦法去擊敗那不勒斯，拿下這一場勝利，在積分榜上逆襲（不算扣去的那九分的情況下）。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好說的？
    他是真的后悔，當初為什么要心軟，接下這個爛攤子。
    但不管怎么說，他現在是尤文圖斯的主教練，自己約的那啥，含著淚也要打完。
    “我盡力！”
    德尚留下這樣一句話后，落寞地轉身離去了。
    布蘭科站在他身后，目送著他離開，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他能感受到德尚的難處，但誰沒有難處？
    尤文圖斯現在所要做的，是盡可能地保住豪門球隊的這口氣，盡快重返豪門行列。
    一旦這口氣散了，多少年都找不回來。
    沒有了這口氣，尤文圖斯還是尤文圖斯嗎？
    …………
    …………
    德尚離開費拉里斯大街三十二號時，在意大利的南方，有一個高深等待已久的人來到了那不勒斯的沃爾圖諾堡訓練中心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