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盧霞正要說話，就聽一人冷笑道：“那陸景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妖孽！”隨著聲音響起，就見一個道人帶著兩個年輕人從外頭進來。這道人身材高大，一張臉極長，不是黃鶴觀那個馬臉是誰？
    只是相比當日所見，這人從額頭到嘴角，劃了一道長長的傷疤，顯得很是有些猙獰恐怖，徑直走到那張善正面前，施了一禮。
    張善正道：“情況怎樣，兩位師弟呢？”
    那馬臉道：“適才在西山那頭，發(fā)現(xiàn)了一些蛛絲馬跡。鄭吳兩位道長帶著弟子追了過去，讓我回來先同傳一聲。”
    張善正笑道：“道長辛苦?！?br/>     那馬臉臉露笑容，正想說什么，就聽一聲冷喝傳來：“你就是那個成風？”
    秋吟一臉寒意地走了出來。張善正道：“這位是清微派的秋吟居士。”秋吟是俗家弟子，所以用居士相稱。
    馬臉立即笑道：“原來是秋……”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秋吟給打斷，冷聲道：“就是你說我家琳兒勾結(jié)妖孽，害死天師道一干門人？”
    那馬臉被劈頭蓋臉這樣一通質(zhì)問，有些訕訕，道：“事實就是如此，貧道親眼所見。琳兒本性是好的，只是被那姓陸的惡賊蠱惑，以至于鑄成大錯。”
    鄭老頭立即大叫：“你胡說八道！小哥和陸小姐明明是來幫我們康平鎮(zhèn)的，你哪里見到他們害人了！”
    但他的話，根本被置若罔聞。馬臉笑道：“大家是相信我這個黃鶴觀觀主的話，還是相信這騙錢神棍的話？”
    秋吟冷哼了一聲，道：“我只相信我門內(nèi)弟子的話。等琳兒醒了，我自然會問個明白！”
    那馬臉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那日柳道長與一干天師道弟子，還有多位德高望重的前輩，被妖人害死，他們的頭顱被壘成了一座小山！”說著，眼圈通紅，眼角淌下淚水，悲憤地叫道，“要是讓我再見到那姓陸的小畜生，我一定將他碎尸萬段，替柳道長他們報仇！”
    我冷眼看他表演，壓下心頭煩亂的情緒，心中飛快究竟該怎么應(yīng)對接下來的局面。這樣直接跳出去肯定不行，對方人多勢眾，怕是根本容不得我分說。
    那些天師道門人一聽，人人義憤填殷，悲怒道：“誅殺妖孽，替同門復(fù)仇！”一時間喊聲震天。
    我聽到鄭老頭在不停大叫，給我們幾人分辨，說當日的真實情形，但是根本沒人理會。今日茅山、清微、天師三大符箓宗門齊聚，他一個鄉(xiāng)野神棍，在這些名門眼中，根本就上不了臺面。任他喊破了喉嚨，也根本不會有人理會。
    我見阿紫試圖將鄭老頭扶起，但他全身被繩網(wǎng)纏住，根本就站不起來。小姑娘想把繩網(wǎng)解開，立即就有幾名天師道弟子上前阻攔。其中一人朝老頭小腿上踹了一腳，罵道：“一個老神棍，還在這里胡攪蠻纏！”
    小老頭吃不住力，一下子就摔倒在地，阿紫小姑娘年幼力弱，根本就托不動。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善正、梁庸和秋吟三大宗門巨頭的身上，根本沒人會注意到這邊的情形。
    人聲嘈雜中，一聲夾雜著屈辱和不甘的尖叫聲徒然響起：“我要問道！”
    這一聲嘶叫來得突兀，聲音又尖銳又難聽，卻猶如暗夜中滾過的一聲驚雷，讓場中的嘈雜聲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眾人愕然看向那個發(fā)出聲音的小老頭，只見他被繩網(wǎng)捆著像一只蝦米一樣蜷曲著，滾倒在地上，又是嘶聲大叫了一聲：“我要向龍虎山問道！”
    滿場皆靜。
    所謂的“問道”，就算不是道門中人，也有很多人都耳聞過。這是向一個宗門下的戰(zhàn)書，任何一個門派都必須正視。殿中一片寂靜，大約所有人都像我一樣，被這一聲吶喊給驚住了。
    一個沒什么本事，也沒任何背景的鄉(xiāng)間老神棍，居然向道門中威名赫赫的龍虎山發(fā)起問道，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大約任何人都會認為這是個笑話。
    “給他松綁?！睆埳普谅暦愿赖?。立即有兩名天師道弟子答應(yīng)一聲，上前將鄭老頭身上的網(wǎng)繩解開。只要是有人問道了，那就不管這個問道的人是誰，就算他是一個乞丐也罷，任何宗門都得給予他起碼的尊重，這也是對自己門派的尊重。
    鄭老頭終于能站了起來，臉色通紅，沖著眾人叫道：“我說的話你們?yōu)槭裁炊疾豢闲?！琳兒侄女多好的姑娘，還被你們打成重傷！”激動之下，聲音都已經(jīng)是發(fā)顫了。
    張善正神情淡然，道：“既然閣下指明要向我們龍虎山問道，那就請吧。”他話音剛落，就有許多天師道弟子紛紛請命應(yīng)戰(zhàn)。眾人情緒激昂，臉上充滿憤怒，顯然認為像鄭老頭這樣的老神棍居然敢像他們龍虎山問道，簡直就是對他們的一種侮辱。
    張善正道：“明心，你去向這位老人家討教討教。”
    那個叫明心的高大男子領(lǐng)命而出。這人被眾天師道弟子稱為師兄，顯然在殿中眾弟子中位份最高。姓張的能派他出場，也算是對鄭老頭足夠的敬意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也說明姓張的對此次問道的看重。因為問道是決不能輸?shù)?，一輸，就等于是讓外人砸了宗門的牌子，那是要留下一世污點的。
    那明心站到場中，朗聲道：“請諸位叔叔伯伯，姐姐弟弟且退開一邊，我龍虎山也是被人逼上了門，讓諸位笑話了?！?br/>     眾人紛紛退避到墻角，只剩了那明心和鄭老頭在殿中，阿紫那小姑娘雖然年幼，但出身不凡，想必也懂得“問道”一事是極其嚴肅的，不容任何人干涉，只能退了回來，坐到我身邊，擔心地道：“那老伯伯怎么斗得過他們啊。”
    我雙眼一瞬不瞬地瞧著孤零零站在場中的這個瘦小老頭，眼睛微微有些發(fā)熱。曾幾何時，我是很瞧不起這老家伙的，覺得這人很是市儈，慣會見風使舵，典型的鄉(xiāng)間老神棍做派，后來相處下來，雖說印象已經(jīng)大大改觀，但他剛剛嘶聲吼出的那一句“問道”，還是把我深深地震撼到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明心站在場中，昂首挺胸，神色從容，盡顯大家子弟風范，朝鄭老頭一合禮，道：“請了?！?br/>     鄭老頭站在場中，與高大挺拔的明心一比，就顯得又瘦又矮，仔細看時，就能看出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顫聲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yōu)槭裁淳筒恍拧「绾完懶〗闶呛萌恕麄兌际呛萌恕?br/>     明心道：“咱們這就開始了?！比〕鲆粋€比拳頭還稍小一些的黃銅盒子，打開伸手朝里面醮了一醮，飛快地在掌中畫了起來。我仔細瞧了一眼，原來那是個符墨盒子，里頭裝的并不是畫符常用的朱砂，應(yīng)該是龍虎山特質(zhì)的符墨。
    這明心不徐不疾，將掌中符文畫好，又將符墨盒子收起，道：“我們龍虎山自然不會跟你一個老人家為難。只要你能破得了我這一符，就算你贏。”他這話說得大氣，盡顯名門風范，惹得圍觀眾人一陣叫好。
    那張善正也是臉露嘉許之色。我匆匆一瞥間，看清了那符文的模樣，心中不由冷笑。這道符叫做“番天咒”，又叫“番天印”，是一道很是高深的符箓，從這明心的年紀來看，差不多應(yīng)該是這人所會的最高深的法術(shù)。說起來輕輕巧巧，這殿里頭這么多人，能接下這番天印的，恐怕十個手指頭都數(shù)的過來。
    阿紫焦急地道：“那位老伯伯好像神志有些迷糊了，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我去攔住他?！?br/>     我把她拉了回來，“問道”一旦開始，任誰要插手，都是與該門派為敵。從我這邊看去，只見鄭老頭身子抖個不停，顯然又是激動又是害怕。他雖然在萬分無奈之下吼出了“問道”，但終究是怕的，也根本沒有一絲的心理準備。
    那明心淡淡地道：“我來了?！彼镜梦恢?，離鄭老頭還有十數(shù)步遠，看似隨意地一揮手，那只畫了“番天印”的手掌朝著鄭老頭遙遙按下。
    只是在空中虛虛一按，就聽到“砰”的一聲響，鄭老頭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瘦小的身軀就像離弦的箭一般倒飛了出來，落在地上，又是接連打了幾個滾，朝著我們這邊滾了過來。
    阿紫驚呼了一聲，我把她往后一拉，伸手往撞過來的鄭老頭后背一托，卸去了大半力道，還是隨著他翻滾到了一旁。
    “你怎么樣？”阿紫急忙過來拉扯我們。我壓低聲音道：“用身子擋一下?！卑⒆弦汇?，隨即就會意過來，一邊喊，一邊用身子遮擋住視線。我手指沾了清水，在鄭老頭后背飛快地書了一個符。
    這是當日在海上漂流時，青子教過我的一道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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