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
    萬靈春回陣。
    “主人，歡迎回來。”
    藤床上，望著那從陰影當中緩步走出的熟悉輪廓，藍雨柔安靜地坐在那里，深海般的瞳孔里現出一絲溫柔。
    “好久不見，水蓮。”
    陸靈秋來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坐：“身體怎么樣了？”
    看著她的雙眼，他試圖從中觀察出某些被隱去的痕跡。
    “還好，已經在恢復了，主人不必擔心。”
    表情自然地說了謊。
    “是嗎？”
    “嗯。”
    心知主人此次出行是為自己和綾兒尋找天地靈寶，藍雨柔心中溫暖。不覺間，就下意識地輕輕側過臻首，靠在了他的肩上。
    “……”
    在肢體碰觸到的一瞬，他的身形明顯微微凝滯了半下。
    “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空氣中是明確得不能再明確的愛與溫柔，他知道她的心意。也知道，她總是在自己面前表現出非常可靠沉靜的一面，即使背地里的狀態已經差到極限。
    “沒關系的，主人。”
    她的嘴角掛著淺笑，看向他側顏的目光中，帶著深深的滿足與幸福。
    “即使再多忍受一些也沒事的，我不想讓你終日陷于勞碌。”
    “水蓮……”
    越是這樣，他就越想讓她快點好起來。
    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和在她安靜地于夜空下傾訴心事了。
    在他心里，她是最完美的傾聽者，也是最能看透自己脆弱一面的人。
    與花鈴的永恒守候不同——
    她的關心，是有分寸的、是恰到好處的，也是不會影響到任何其她人的。
    鏡花宮內，每位靈使都有著適合自己的跟主人溝通的一套方式，而被夾在初代與后輩之間的二代們，則最為小心翼翼。
    畢竟，喜歡很簡單，但愛，卻奢侈之至。
    看出他的焦慮，藍雨柔伸出纖長手指，以輕和的力度戳了一下他的臉，說道：
    “很久沒聽故事了，主人，聊些開心的吧。”
    “……嗯。”
    他點了點頭，思索片刻。最終決定將此行關于雷神的事情，說給她聽。
    當然，要略去和金瑜共度的那兩段旖旎夜夢。
    ……
    小半個時辰一晃而過。
    當藍雨柔聽他講述到“六神之爭”的那些秘聞時，眼眸中明顯閃過了一絲不解。
    直至他問道：
    “水蓮，你聽過關于‘天水之林’的事情嗎？”
    她才從恍惚當中回過神來，神色有些復雜地確認道：
    “知道哦。”
    “啊？”
    他聞言一愣，似是完全沒想過她會了解這種秘境。
    便追問了句：
    “那里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具體位置……在哪里？”
    輝光曾說，他要找的東西，必然可以從那兒得到。而在此之前，陸靈秋卻只把雷電大秘境當做目標地點，完全沒考慮過“要找水行靈寶是不是可以問問水蓮”的這個問題……
    只見藍雨柔似是有些躊躇，思索了數息后，才認真說道：
    “在‘雨流海’。”
    “雨流海？”
    “嗯。”
    這是他從未聽說過的地名。
    印象里，天蒼大地圖上也并未對此做出標記。
    見他疑惑，她眨了眨那妖艷的眸子，小聲說道：
    “是我以前的家。”
    “啊？？”
    ……
    ……
    直至五更。
    當陸靈秋終于回到了圣靈洞府門前時，他已從藍雨柔那里得到了足量的信息——
    這些信息所包含的內容實在太過龐大繁雜，以至于他不得不放棄睡眠，必須要先通宵將事情整理好才能去做別的。
    ——“雨流海”，位于天蒼大陸極東、那被凡人和修仙者們共稱為“東海”的中部。
    再確切一些地講，便是海洋正中央底部的那片水下世界了。
    要想穿透阻力直達深海海底，就像跨過一片自然形成的結界術般，需要“化神以上”修為的門檻。
    畢竟“東海之水”曾受過“四相——青龍”的祝福加成，水質厚重連綿，內含未知靈能。除了“天一水蛇”這種水行圣獸以外，尋常低階修士是不可能進得到深處的。
    當年，藍雨柔為了防止自己突破引發的異象會對那片神秘林地帶來環境影響，便冒奇險在海面上方的一處小島上進行了化形。
    可沒想到，那時的衣豐老怪和莫問老祖二人聽到風聲，火速聯袂去往此處，將正處于突破狀態下的她擊傷捕獲，這一籌謀，可謂是集天時地利人和為一體了。
    誰知即使將她抓了，二老也無法尋到“天水之林”的具體進入方式。
    ——在大秘境前，空有修為并無意義。
    “水蓮說進入那里的方式很復雜，需要以一絲‘雨靈精華’為引……可惜以她的身體情況，并不能陪我同去……唉。”
    陸靈秋站在洞府門前，將靈戒“黑憶”對著大門一晃，于隆隆聲中喃喃道。
    他非常在意的一點就是，“雨神”——沐雨和她之間是否有著什么特殊的聯系。
    可問過她之后，得到的答案卻讓陸靈秋無比茫然。
    在藍雨柔的記憶里，“天一水蛇”一脈，只有她一人。
    而她自小就生活在“天水之林”里，除了化形，從未踏出過“雨流海”半步。同時，她也非常肯定，沒有任何除她以外的人進入過那片林地。
    這意味著，她和沐雨，是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各自守護著同一片從未被污染過的神秘領域。
    如此矛盾的線索，若按照常理分析，完全解釋不通。
    “難道，天地之間，真的有‘輪回’一說？”
    陸靈秋眉頭緊皺，不由下意識地往這個角度去考慮了下。
    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首，否定了這個想法。
    書讀萬卷的他知道，“輪回轉世”，乃是當今世界中，佛家與道家都曾提到過的某種玄學概念。
    所謂“輪回”，又稱“生死流轉”、“生命輪轉”。
    意指天下眾生，無論人類還是飛禽走獸，但凡有生命者，都將會在死亡后，靈魂重新投胎，重生為另一個新的生命——
    而這種重生，就如車輪般不斷轉動，循環不已、恒久無休，故被命名為“輪回”。
    不過，在佛家釋義中，基于“六道輪回”的理念，認為人的來世，并不一定還是“人”。
    祂們有可能輪轉進“天道”、“阿修羅道”、“畜生道”、“惡鬼道”、“地獄道”等其它五道當中，就算考慮到概率學，人轉為人的可能性也僅有六分之一。
    其中若把“輪回”之說代入到現世，可得出如下結論：
    “天道”，指“先天真神”或“真神之后”，通常只有前世實現了莫大機緣者，才有可能基于此而上升為天人或者阿修羅，待得福緣享盡后，他們會墜入畜生道；
    而“人道”，當指人類，及人類修士。
    人的歸源有三——
    動物苦盡為人、凈土歸來還債為人、亦或是人間本存的善良賢士。
    至于水蓮，她身為妖獸，但又修成人形、早早踏入修行之途，便已經不能再簡單的用“畜生道”將她歸類了。
    同是作為圣禽的“天一水蛇”，具備超階“雨靈根”，使得一手驚天地泣鬼神的頂流結界術……
    多種巧合，導致陸靈秋直接否認了“她是沐雨的轉世”的這般猜想。
    相比之下，“雨神后裔”的說法似乎可能性會更高一些。
    “關于水蓮的身世，還是等尋到靈寶、治好了身體以后再說吧。”
    陸靈秋心中這般想道。
    ——
    就在石門滑向兩側，即將邁入屋中之時，忽然間，他又似想起什么，扭頭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的“土靈洞府”，并把神識鋪散開去。
    “也不知小綾會不會受打擊。”
    方才在離開的最后，他也從藍雨柔那里得知了沙綾突破失敗的情況。想要去看看她，卻發現她又開始閉關了，深更半夜再去打擾并不妥當。
    另外，在土行靈寶被尋到前跟她見面，總會讓他有種心里沒底氣的感覺。
    陸靈秋并不是個喜歡畫大餅的人，他的宗旨是，既然決定了去做某件事，那就把事情做好、待得萬無一失之后再去對孩子們講，免得讓誰失望。
    今天去見水蓮，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態。
    而小綾這邊的突破失敗，想必也是和“施放圣法”的后遺癥有著直接關系了。
    在他心里，不去先把問題解決、而是只對她進行口頭上的安慰，屬于虛浮行為，毫無意義。
    根據雷神的說法，“天水之林”雖是水下秘境，但木行、水行與土行靈寶在那里也全都的看得見的，所以這更是讓他心急難耐：
    “還是先趕緊做正事吧。”
    想到此處，他不再停留，而是直接邁步進入洞府深處。
    ——
    ……
    洞府內空寂無人。
    燭火壁燈幽芒閃爍，卻不見拉齊娜的身影。
    “嗯？她不在嗎……”
    空氣里，殘留著腐尸草的奇特沉香。
    陸靈秋輕輕漫步到柔軟床邊，輕嘆一聲后，坐到其上。
    “也不知這段時間里，她有沒有適應外面的生活。”
    關于拉齊娜，他最在意的是，她與憑依、花鈴之間的關系，到底何時才能愈合。
    那些存在于自己記憶范疇之外的裂痕，并不能單純的靠言語和身份去修補。
    可每每與她們交流起來，就連是身為圣靈的他，也壓力極大。
    初代們到底從何而來，到底隱瞞了什么，到底在擔心什么、回避著什么，這一切的一切，陸靈秋皆然不知。
    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們不會害自己。
    花鈴也好，憑依也好，拉齊娜也好，她們明顯已經退讓、忍受、改變了許多，或許曾經的她們，跟現在完全判若兩人也說不定。
    在回來的路上，他并未遇到憑依，故無法了解到花鈴的困擾。
    現在，拉齊娜似乎也出去散心了。這讓他在得以提前進行下一步安排的同時，心里有有些空落落的。
    “……算了。”
    陸靈秋搖了搖首，將雜亂思緒摒除腦外，爾后，迅速從靈戒中取出了空間靈寶——“天夜廣寒”。
    小城堡的精巧造型顯然讓它從外觀上就直接脫離了“玩具”的范疇，雖然圓尖頂的哥特風設計有些扎手。
    把玩著這集未來大量線索于一體的小東西，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后正色合眸，緩緩將神識沉入其中。
    呼——！！
    ……
    這是他第二次進入到這片空間。
    距離上次，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一切都未改變——
    靈晶地磚、靈木書架、微型藥園、小型丹房、空蕩靜室、地下暗室……
    房間和擺設是如此令人熟悉。
    可在這熟悉的場景里，卻又夾雜了絲許的凄涼。
    “唉。”
    這次，他并未停留太久，而是直接控制神念前往那間被靈符封條交叉貼緊的“密室”。
    ——
    能夠看到，那兩道長條形的藍青色符紙早在歲月的侵蝕下失去了效力。
    陸靈秋將神念停于門前，心里清楚：
    “這扇門，代表著廣寒族、青嵐族和深海一族的傳承，一旦開啟，便沒有回頭路了。”
    雖然目的是想為水蓮和沙綾尋得至寶，但若真的碰了半神之物，那便有責任將這幾份傳承流傳下去——
    即使神也有錯。
    ——幾大古族是無辜的，六大半神也無法摒卻人性束縛。
    他們之間，有對力量的渴望，有對愛情的需求，有對友情的珍視，有對和平的向往，有將自己畢生所學流傳百世的大愿，也有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一方天地的決心——
    綜其全部，陸靈秋認為，他們之間，無法以對錯論之。
    似乎，站在任何一位的立場上，都有著參與戰爭的理由。
    而最大的“錯”，即是讓天蒼、讓人類來承擔這份戰爭過后的苦果。
    萬惡之源，乃是“私欲”的可實現性。
    若沒有“祈天神珠”，耀陽還會選擇開戰嗎？輝光還用被攪入其中嗎？青溪和沐雨，夜樞和晴月，還會被這份具象化的“愿望”蒙蔽雙眼，去進行不計后果的爭奪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今，天開地裂，六神殆盡。
    諷刺的是，最重要的那枚“神珠”，也不見了蹤影。
    它真的落入到了誰的手中嗎？
    如果大家是為了此物開戰，那么最初，它應該在某人的手上、亦或是在某處秘境之類的地點才對吧？
    可輝光卻曾言，自己到最后也沒能見到寶珠的模樣。
    夜樞沒有，耀陽亦沒有。
    ——所以它，真實存在嗎？
    “許下愿望，即可實現。”
    簡短的描述飽含無盡的欲求。
    陸靈秋嘆息一聲，沉思著：“假設它存在，假設它被我所得，我是否也會用這唯一的寶貴機會去做些什么呢？”
    我會像他們那樣在意這份“神能”么？
    我能做到不去動用這力量，直接將它封印，亦或是摧毀么？
    ——
    想了又想，斟酌數遍，得到的答案，果然還是——
    不能。
    神祇亦有人性，何況自己本就是人類。
    若生來無欲無求，生活安定無憂、沒有什么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的話，這種“神能”，倒也不是必需品。
    奈何心中的某塊空洞，總歸是要想辦法去補全。
    帶著復雜的心情扯去封條，陸靈秋低語著將大門往內側推去。
    ——
    “我會用它復活柚木姐吧，大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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