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定過山西界到陽泉有二百多里地,踏上陽泉地界的時候,還不到黃昏。斯當東爵士本想趕到太原住下,不料剛走出陽泉五十多里地,北邊一塊烏云便壓了過來,迎頭竟是一場急雨。
一隊人都沒有帶傘,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趕,阡陌縱橫的黃土地上,正好與幾個農民不期而遇。
斯當東爵士被淋得有些心煩,正想喊人趕他們走開。秦川卻拉了他一把,湊過去撿了個領頭的問道:“您是住附近村里吧,受累給我們指個投宿的地方?”
雨聲急促,被截住的人也有些不耐煩,他看了一眼對面的一排車馬隊伍,擦了一把雨水答道:“外鄉來的吧,跟我們走,前面半里地,就是我們壽陽村。”
香見坐在車里,聽著雨點敲擊著馬車的頂棚。偶爾瞥一眼那幾個農民,中間的兩個抬著擔子,心里覺得有點奇怪。這么大的雨,這兩個挑擔子竟然還保持著不緊不慢的秧歌步伐。擔子上的基座應該是木頭的,蓋著一塊大紅布,看樣子像個雕塑。
大雨天的,他們抬著個雕像滿處溜達,怎么還不著急回家呢?
縱是不緊不慢的走,半里路也不過轉瞬便到了。這地方說是座村子,不過就是黃土丘壑上幾十座窯洞。在經久不見的大雨沖刷之下,地上的路,墻上的土,全都混合成一片渾濁的泥漿。幾個小孩正扒在窯洞邊上朝著挑擔子的人揮手,臉上則帶著虔誠而懵懂的笑意。
領頭的人先指揮著把擔子抬進了最高的一座窯洞,然后又指向右手一個拱形的大洞,“俺們村就這兩間空屋子,你們先住下吧。”
香見從馬車上一步跨到窯洞前的黃土臺階,推開老舊的木門,屋內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餿臭油膩的味道,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掩住鼻子,小心的往里邁了幾步,可黑黢黢地窯洞里像是住著吃人的老妖精,讓人望而卻步。
背后嗤的一聲,火折燃著,秦川已經到了她身側,“別這么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樣子!”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害怕了?”香見小娘子捂著鼻子,依舊不甘示弱。
秦川一哂,伸手把她拉到這間窯洞唯一的窗子前,一把推開。淅瀝瀝的雨聲和混著塵土的光線一起鋪面而入,香見終于喘出一口氣,低頭看清楚那窗前土炕上鋪著張席子,席子上還擺著一張污漬斑斑的矮桌。
她皺了皺眉問,“我能住車里嗎?”
秦川吹滅了火折子,盤腿坐在席子上,“入鄉隨俗吧,睡車上,你就不怕連人帶車都被拐跑了?”
香見嫌棄的瞧了半天那早已看不清是什么顏色的席子,終究沒能說服自己坐下來,抱臂低頭看著秦川。被看的人到不以為意,轉頭望著窗外立在窯洞前的老農,仿佛自言自語地問道:“你知道他們剛才抬的是什么?那是龍王,他們剛才抬著龍王去求雨了?”
“求雨?這效率也太高了吧?”香見不禁乍舌,“那紅布蓋著的,是龍王……”
“是啊,估計是村里的木匠雕的,瞧著有點糙。”秦川的口氣,仿佛司空見慣。
“shit!這該死的天氣!”木門被人一腳踹開,斯當東爵士帶著他的男仆大步進來。爵士先生的臉上掛著泥漿,看上去有點狼狽。
他停下來,一把抓下早已濕透的帽子,扔在地上,“倫敦最讓人討厭的就是這些雨,這里不是黃土高原嗎,為什么也一直下雨?”
香見悠悠一笑,“爵士先生,這地方跟您的倫敦可不一樣,這樣大的雨可是難得一見,所以,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可不,這雨可是他們虔誠求來的,巴巴的就讓您趕上了。”秦川斜眼瞧上他。
“龍王,你聽說過嗎?看上去是他在天上打了個噴嚏。”香見對著他那張有些懵懂還依舊在往下淌水的臉,解釋了一句。
“求雨?mygod!怎么有人會做這么可笑的事情?”爵士先生顯然不能相信。
“那咱們打個賭如何?”
剛才給他們分派窯洞的爺爺姓徐,是村里的族長,不過他給出的正確答案卻有些匪夷所思。
“鄰村唱大戲,我們一早抬龍王爺去看戲的。他們演什么不好,非演個孫猴子,惹龍王爺動了大氣。”
三個人面面相覷,愣了好一會兒,香見才按著西游記的情節問道:“難道是因為孫猴子拿了定海神針,龍王爺才生他的氣?”
徐老漢瞧瞧她,明顯對她的問題不太看得上。他轉向秦川,一臉老于世故的表情答道:“女娃娃不懂,那猴子是要下凡,去幫著無生老母做事情,龍王爺不答應,這不就動了大氣。”
香見的眼神有些迷惘,心想這老漢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且不說這龍王和孫猴子之間的關系撲朔迷離,單單這無生老母是……
老漢見她面露不解之色,很鄭重的解說道:“女娃子沒見過世面,無生老母是白蓮圣教的尊神。”
白蓮教……
香見驚得輕呼了一聲,這可是妥妥的□□,怎么才出了京城地面,就碰見□□組織了。
“老人家,瞧您這玩笑開得,孫猴子和白蓮教,怎么就扯到一塊去了?”秦川一邊問,一邊在香見手臂上摁了一下。
徐老漢點著了手里的旱煙,使勁嘬了一口,然后吐出嗆人的煙霧,“這咋是玩笑,無生老母是瑤池尊神,救苦救難,她召了孫猴子到駕前聽差,猴子自然要去。可俺們村向來供的是龍王,她事先也不跟龍王爺打個商量,龍王爺可不要動氣了。”
說著,窗外雨勢忽地一緊,似乎對他的敘述對了個最好的旁證。
秦川點點頭,繼續問:“好吧,您老說的是,那這無生老母下凡到此處,是要做什么?”
“圣母沒來,只派了她的護法過來,搭戲臺舍粥傳教,聽說往西邊甘肅一帶,有人跟圣母作對,護法招娃子們去做天兵天將。”
香見使勁咬著下唇才忍住笑,再看身旁的斯當東爵士,已經開始劃十字了。可再想想,把徐老漢的話翻譯一下,就是要招人去甘肅替白蓮教打仗……
“三哥,他們……”她心中一動,不由得看向了秦川。
秦川又在她胳膊上摁了一下,湊著話頭繼續問道:“招娃子們去做天兵天將,這可是大機緣,招了多少人?”
“那護法是神仙一般的人兒,男娃娃們倒是都想跟去,可今天龍王爺動氣,他們也害怕啊,還剩下三五個膽大的,說是明兒一早跟著護法上路。”徐老漢眼中的神往一閃即逝,“可惹惱了龍王爺,不能有他們的好果子吃。”
“那您知不知道,他們要去西邊什么地方?”
“小女娃么看過三國吧,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他們要去的就是街亭那個地方。”
“當然知道!”香見得意的微微仰頭,她當然讀過三國,不僅如此,她還看過福康安收藏的諸葛武侯六次北伐的手繪地圖。
雨中的霧靄從窗口飄了進來,與彌漫在窯洞中的煙氣混雜在一處,秦川仿佛不經意的瞧了香見一眼,女子嘴角上揚,正與老漢聊得熱鬧,似乎并未留意老漢口中的街亭,就座落在關中甘肅省秦州隴城鎮,具有得失隴右安危關中的戰略地位,曾是曹魏必爭之地。
而此地距離她一直念叨的福大將軍平叛所在——通渭,近在咫尺。
次日清晨,斯當東爵士在一陣歇斯底里的撞門聲中驚醒,他猛地坐起身,回頭看見秦川正用肩膀使勁兒的撞門。
“whataredoing”他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媽的!門被鎖了,這是他媽的黑店!”秦川怒不可遏,撞門的動靜越來越大。
斯當東下意識的摸向枕頭下面,不禁心頭一沉,防身的象牙柄手/槍竟然不翼而飛了。他憤怒的跳起來,正想要過去幫秦川砸門,卻忽然發現一張折好的紙片正從炕邊滑落到地上。
此時,撞門的聲音也驚動了屋外的人,幾下門拴咯吱聲響,亮晃晃的太陽便照在了秦川的臉上。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愣在對面的徐老漢,開口罵道:“老不死的,竟然開黑店,也不問問我們是誰?快把我們家姑娘交出來!”
徐老漢一早被砸門聲吵得暈頭轉向,剛幫人解了困對方卻恩將仇報得將他揪得喘不過氣來,好在他并非羸弱老翁,立即反手抓住秦川手腕,大聲嚷道:“門是小女娃鎖的,說是你們兩個男娃娃要一起睡,不想讓外人看見,要等她回來再給你們開門,還求著我千萬別聲張。可這一大早你們兩個后生就這么鬧騰,當真不怕別人瞧見笑話!”
“笑話……”秦川似乎沒聽懂徐老漢的話,揪著他衣領的手卻莫名松了松,“憑什么,讓別人笑話?”
“你們兩個男子,還有個洋毛子,還不讓人笑話?”徐老漢梗著脖子,明顯氣勢更盛。
一陣有些憋屈的笑聲忽然從里面傳來,秦川背后伸出一只手,夾著一張剛剛打開的紙條遞到他眼前,上面隱約是行蚯蚓一樣字母。
“這是香見留下的?”秦川似乎本能的猜到了,放開徐老漢接住那張紙。
“seeyouaround我又被她耍了!”斯當東爵士望向秦川,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