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
　　宜陽城內，內斗紛爭未歇，城外李穆大軍準備攻城。
　　落塵趕上高未朝一行，紀文林等人很是知趣的退避三舍，將整條大道讓給他們。落塵感激的拜了拜，追上高未朝。
　　“未朝，有件事我想和你說清楚。”落塵咬著牙，下了決心似的。
　　高未朝腳下不疾不徐的走著，嘴上左顧言他的突兀的問道：“你是誰？”
　　“啊？”落塵一瞬莫名，又聞高未朝再問了一句“你是誰”。
　　“我......”落塵沉默了，她是誰？是宇文落塵，是段深，還是另一個身份？她凝看著高未朝的側臉，心里想著她想她是誰呢？落塵知道，無論自己選哪一個，都必將承擔因此得來的后果，仍是那句話，這樣的后果無法預測，一切都有可能。
　　落塵心里矛盾極了，她很想像高未朝坦白，這樣以后就不用再遮遮掩掩，讓彼此為難，但她又害怕坦白，若高未朝介意，生氣，甚至不能接受呢？那她將永遠離開這里，再也見不到她了。
　　赫然地，她看著高未朝的背影，震驚的無以加復，因為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高未朝走在前頭，發覺他沒有跟上，停步轉身，見他這副模樣，知道他正難以決斷著。她嘴角挑起一抹果決的冷笑，道：“你是被穆提婆給嚇傻了，才不知道自己是誰嗎？段深。”
　　落塵的心再次狂跳不止，高未朝已替她做了決定，且容不得她拒絕。落塵真的很害怕，此刻她若是應了，今后她就將背著這個名字成為她的軟肋，為高未朝挾持到底。但是，高未朝是那種付出了必定要得到回報的人，她能回報她什么呢？終有一天，她將知道，她是女人，她是大周派來的細作。那時候，高未朝是會難過傷心，還是心寒意絕？
　　“是因為十萬段家軍？”落塵滿懷忐忑的低聲問道，低著頭偷窺著高未朝的神情。他這樣的試探，無疑是在惹怒她，但她又必須得到答案。
　　“不。”簡單的一個字，堅決的眼神和言辭。
　　今夜帶來的震驚已不足以形容這驚心動魄。
　　落塵還沒有忘記她追上來的目的，但是她究竟該怎么開口？
　　就在她猶豫不決，難以定奪時，高未朝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不要告訴我你是誰，你就是段深。”
　　落塵赫然抬頭，驚動道：“未朝......”高未朝不辨喜怒，讓她摸不透，猜不透。“未朝，你若是因為我政治背景干凈，因為段韶有十萬兵，因為我可以被你利用，你才這么做的話，我，我，我......”
　　“以前是。”
　　落塵話未完便因此戛然而止，驚動莫名的看著高未朝轉身緩步，耳中聽著她似乎醞釀了很久的話：“你為何要拉著我在雪地里跑，為何要去上河口，為何不質問我利用你和鐵甲軍，為何在邵城有機會你不逃走？”
　　“我......”那時候，她憐惜她，她去救她，她理解她，她想......她想爭取留下來。
　　“你待我一分，我必還你十分。”高未朝微微抬頭，望著無邊無際的夜空，徐徐道：“聽說今夜子時會有天星降世，你到城北三十里小丘來見我。我給你一天時間想清楚，若你不來，那你就走吧。”
　　落塵腳下滯住，呆呆的看著她朝戰場方向去了。
　　結果她還是沒有機會說個清楚，不是她不肯講，而是高未朝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她能怎么做？高未朝在眾人面前親手殺了真的段深，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無論落塵是誰，他就是段深，質疑落塵，就是在跟她作對。
　　高未朝在用她的信任做賭注，換落塵的什么？
　　落塵這么想著，可她注定是要辜負的，她實在不能接受高未朝的心意，她是女人，她是細作，她對高未朝，并沒有忠誠和真心可言，甚至只會帶來傷害和欺騙。
　　落塵忽然覺得自己又是什么都白做了，最終還是只能選擇不甘心的離開。但她也終于清楚的知道，她遲遲不肯離開，找著無數種借口要留下來，是因為她的不舍。
　　她想高未朝，不想見不到她。
　　高未朝已給了彼此選擇，落塵只能被逼離開了，這次的留下，不可能會再是虛虛假假，若即若離，或是自欺自騙的糾纏不清。高未朝在逼她選擇是和她在一起，還是離開。
　　落塵抱著頭，蹲在地上，既難過又傷心。
　　“不要理我。”落塵感到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不用拿出頭，也知道是誰。
　　李素珍見她這副德行，就知道她失敗了，她在想若換做她是高未朝，早就上去劈頭蓋面的罵一頓這個沒種的人了。
　　“哎！你還是回去吧。”李素珍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落塵抱著頭，委屈得像個孩子一樣，“你還這么說我，我都難過死了。”
　　李素珍掰起她來，咬牙說道：“你給我起來。你不是說你要去爭取的嗎？怎么你連這樣的勇氣都沒有？她跟你說什么了，你在這里抱頭有個屁用。”
　　“你別說了，好不好？她約我今夜子時去城北小丘，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啊。”
　　李素珍冷笑道：“你是不是又打算開溜？”見落塵抿著嘴不答，就知猜中，“我真看不起你，你連穆提婆都不如，至少他還敢對高未朝說一句喜歡！”她伸手拽過她，狠狠道：“她為了你，殺了段深，你還想怎么樣？她對你如此，難道你一點誠心都不肯給她么？就算她最終不接受，也好過被蒙在鼓里，你這是對她的不公平。落塵，雖然我是幫你的，但在這件事上，未朝一點錯都沒有，難道你連給她更正的機會都不給嗎，難道你愿意看著她茫然不知為什么，你真能安心離開？”
　　落塵被說的惴惴不安，“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李素珍打斷她道：“你害怕她殺了你，還是害怕她恨你，你告訴我，你害怕什么？”落塵依舊答不上來，李素珍再度冷笑道：“哈，你看你，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你又怎么知道她會恨你，會殺了你？她明知道你是假的，還替你遮掩，替你殺了段深，她有什么理由會因你是，你是，哎！”
　　李素珍抹著胸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抓著落塵的手臂，語重心長的說道：“我看著未朝長大，她嘴上雖然很硬，什么心事都不肯講，但她若是認定了，誰都改變不了。落塵，每一個人愛人的方式都不同，你是怎樣我不知道，但未朝，她若喜歡你，絕不會因為你是誰而有任何改變。你為何不愿冒險一試，一味逃避，即便走了又如何能夠甘心？”
　　落塵熱淚盈眶的聽著她說完，心中感動難言，李素珍的話戳中她的要害，尤其是最后一句，捫心自問，她即便真的選擇不告而別，那她就能夠安得自在了？絕不會的。若果說當初逃避高未央來高齊，那是她對高未央更多的是有著互相扶持的情義，是充滿著感動和同病相憐的牽絆。但對高未朝不同，她主動，她憐愛，疼惜，不舍。
　　李素珍說的對，她為何不去爭取一試？
　　“那周國......”
　　“誰能保證可以一統天下？”
　　落塵自己就先搖頭，李素珍替她答了：“說要一統天下哪有這般容易，十幾年，二十幾年？真到了那時，你帶著高未朝，天高海闊的，誰又會去找你不成？”
　　落塵糾結了很久的事，似乎在李素珍的三言兩語里就得到了順清般，或許在她自己的內心深處，早就有此打算，只不過在感情上的一貫懦弱，這樣的想法成了珍藏。
　　“李姐姐，你對我真好。”落塵發自肺腑的感激李素珍。
　　李素珍笑一笑，爽快道：“我當然會對你好，因為......”她湊近落塵的耳旁，道：“我也喜歡高未朝。”在落塵一瞬楞愕里，輕笑道：“我也喜歡你。”
　　落塵抬眸一瞬，對上她充滿關愛的眼神，陡然感受到一股深切的暖意，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們都不知道，她們說的話，被躲在不遠處屋檐下的一個黑影聽了個清清楚楚。待到她們離開這里，那個黑影才躍下屋梁，朝兩人去處露出森然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