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嗒嗒。”
　　“滴滴。”......“嗒嗒。”
　　有序的四聲，兩人同時向柃木花窗外看去。緊接著就聽見“嘩啦啦啦”的聲響，落在大理石的宮殿高臺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濺水聲。
　　高未朝下意識的轉頭看了一眼李素珍，正待說話，忽聽得外面小婢的聲音，連忙又躺回了榻上。
　　剛放下幔帳，落塵就進來了。
　　高未朝心中一緊，知道他其實是來向她道別，宜陽不比之前的戰役，關乎的是兩國危亡，每一次的出征，都意味著回不來的可能。
　　忽然，高未朝有些后悔。
　　“她怎么還沒醒？”落塵皺著眉頭，向鳳榻走去。
　　李素珍嘟著嘴，和他一起掀起帳幔，以繩固定，嘴里說道：“那你就看緊她，別讓她受傷不就成了？別把外面受得氣帶回來。”
　　落塵抱歉一笑道：“好姐姐，是我不對。”坐到塌沿，凝望著高未朝，滿目都是擔憂。
　　“別擔心，她已經醒了。”李素珍不等他激動，忙道：“喝了藥，又睡過去了，現在需要的是休養。”李素珍實在是忍不住了。
　　落塵似懂非懂的又坐下，心中微動，不由自主的牽起高未朝的手，放在手心里。李素珍看的眼睛一瞪，白了一眼，很自覺閃到一邊。
　　落塵囁嚅半晌，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樣子，囁嚅半晌，最后像是鼓足勇氣般，身子前傾低聲道：“你仔細養傷，我絕不讓人來打攪你。”說罷起來朝李素珍道：“我要借未朝的銀槍和寶馬。”
　　李素珍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高未朝，似乎明白過來，當即指了指偏殿，叫落塵去拿。她追在他身后，道：“那匹馬叫‘雪影’，你每日早晨喂它時喚它名字，它就會認你。雪影可是她的寶貝，你得帶它回來。”
　　落塵收拾好銀槍，點點頭，片刻也不曾留念，一往無前。
　　李素珍眼瞧著他離去，沖著正起來的高未朝劈頭蓋面就道：“你看看，他哪里是為了宜陽，為了齊國在打仗，全是因為你。要不是你，依他的性子，怎么會去和穆提婆他們爭，當什么勞什子的主帥？你把他推了出去，難道就不在后面頂他一把，哪有你這樣的道理？”她越說越生氣，道：“你就是太在乎你這個面子，用那么多手段留他有什么用？還不如你對他說一句話。你要是不肯幫他，那我去。”
　　高未朝整理著散亂的發絲，聽著李素珍這般激動，不禁詫異的抬頭看向她，心頭思緒飛轉。誠如李素珍所言，她的確需要落塵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不止是他有本事和膽略，他的政治背景干凈，還有他的細心和不貪色，以及一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和原因，這些綜合在一起，成為高未朝想要留住他的理由。
　　真的回不來了呢？
　　想起皓月之下手足無措的落塵，那個拉著她在雪地里奔跑的人......
　　“李姐姐。”高未朝叫住將出屏風的李素珍，緩緩道：“通知二哥，棄守中州。”
　　李素珍驚喜轉身，道：“你肯助他了。”
　　高未朝含笑道：“連你都舍不得他，我怎么會舍得送他去死呀。”隨即起身道：“修書斛律丞相，若段深能穩守東亭，挫敗宇文憲主力前鋒軍，就讓斛律丞相發三萬兵馬救援宜陽。這期間，我仍然不能傷愈，否則這小子沒有長進，永遠都會依賴于我。”
　　李素珍道：“但是你怎么能肯定他知道要守東亭呢？”
　　高未朝充滿信心的一笑道：“他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李素珍還是擔心道：“那若是東亭守不住，豈非斛律光就不救宜陽了，那要怎么辦？”
　　高未朝遲疑了一下，抿了抿嘴，抬眸向她，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和他一起守到宜陽城破為止！”
　　漂泊大雨的行軍極為不利，秋季草木枯榮，只剩下一片沃土，千里平原遭雨水侵襲，成了泥沼，馬蹄飛馳于上，帶動泥濘飛濺。
　　“段爺，你瞧！”封太遙指中州方向，火光沖天，映著天際處黃橙橙一片，如同一條燃燒著的帶子，鋪在天地的相接處。
　　中州城在火焰吞噬中若隱若現。
　　大雨滂沱都澆不滅那烽火連天。
　　雨水沿著頭盔邊沿掛成水簾，飛濺在臉上，擋住視線，侵進嘴里，讓人不停的身手去抹開。
　　“知道位置了嗎？”落塵焦急的問道。他們在一處山丘之上，身后就是河洛平原，夜里如注大雨，戰況遠看似乎慘烈至極，在摸不清敵我虛實下，沒有人敢貿然沖關。
　　呂成雙頂著蓑笠飛奔而回，還未至前就大聲道：“找著廣寧王了。”說罷指向不遠處。
　　落塵不待他近前，當先打馬道：“走！”
　　“段爺！中州失守，當速回宜陽！”呂成雙本是打探戰況，誰知卻遇上了突圍而出的高孝珩。
　　傾盆大雨夾雜著馬蹄飛濺的聲音，令落塵聽不清他說什么，喊道：“你說什么？”
　　呂成雙將疾馳的馬兒打得近了，扯著嗓子道：“廣寧王棄守中州，我們速回宜陽布防。”
　　落塵心底一滯，看來不止是穆提婆，連呂成雙他們都認為應該據宜陽打守城戰。他叫道：“不能回宜陽，我們去東亭！”
　　前方數千騎向他們馳來，當先一人在鐵甲軍還未列陣時便喊叫道：“來人可是段深？廣寧王在此，別放箭！”
　　封太等人尚未舒一口氣，落塵已止停馬兒，狂喝道：“列陣！”
　　封太首先反應過來，勒馬奔馳左右道：“尖陣！尖陣！舉盾——！”
　　話音剛落，漫天的羽箭疾射而下，反應慢的當下就被射穿胸脯，拋跌下馬。原來來人根本不是廣寧王所部，而是周賊詐兵。
　　落塵舉起銀槍，一夾馬腹，雪影一躍數丈，他氣沉丹田，耗費一口真氣怒喝道：“大齊國東安長公主在此，誰敢來？！”
　　高未朝就像是一個戰場的魔咒，震懾了敵人，鼓舞了己軍。周軍全軍都是一震，落塵把握時機，一馬當先，作為槍尖，如釘子般鉆入敵軍。他的槍術雖不及高未朝，但仗著一身膽略及高強武藝，毫不遜色于高未朝。
　　兩百鐵甲軍雖然成了國寶，但鐵甲軍之所以是鐵甲軍，正是因為不斷的經歷了生死和磨難，才鑄就它的堅韌和無畏。
　　這也是落塵為何能帶得動他們的原因。
　　鐵甲軍仍作槍頭，兩千騎兵緊隨其后，殺入敵陣后，外圈持盾者收起盾牌背在身后，人人手持長矛或長槍，破開口子，如怒龍般硬生生將敵人撕裂兩半。
　　驀地右方馬蹄聲大作，聽得這批周軍吹響號角，這群詐兵本是來此埋伏堵截段深援軍，哪里想得到會是高未朝親自領軍，聞得退兵號角聲響，不約而同放棄對手，勒馬快速退出戰場。
　　“不要追！”落塵喝斥道，接著朝右方馳來的人馬奔過去。
　　雨夜里瞧不清爽，封太不敢再大意，忙趨前召問，將落塵擋在身后。
　　“段兄，孝珩來晚！”一人打馬過來。落塵“哈哈”一笑，和封太迎上前去參拜。
　　高孝珩馳到落塵身旁，才道：“哎，本王守不住中州，愧對斛律丞相。”
　　落塵曉得高孝珩已是盡力，即便他死守待援，落塵也絲毫沒有把握可以守住中州。若要在中州和宜陽之間選擇，自然是放棄中州，聚兵宜陽是為上策。他之所以發兵來救中州，并非寄希望于能守住它，而是為了來援助高孝珩這個廣寧王，因為高未朝之前讓他來接應自己，就表示高孝珩是她可信的皇室宗親，高未朝雖未明說，他落塵并不傻，他沒有理由不救這個大王。
　　“大王不必憂心，中州守不住亦在我預料之中，我們速回東亭布防，小心宇文憲圍攻宜陽。”落塵寬慰著他，也裝著料事如神般給自己點信心。
　　此刻大雨依舊滂沱，雨珠如大豆，打在臉上很是沉重。他們快馬加鞭往河洛平原穿行著，高孝珩接到高未朝書信后立即動身撤軍，在宇文憲徹底包圍中州城之前，領著五千軍馬當先離城，余下的部隊由各個將領帶著分別從不同城門突圍，以牽引敵軍注意。
　　中州在彈指間失陷，但高孝珩的隊伍卻因此保存了實力。
　　高孝珩原本以為是去宜陽，沒想到卻是東亭縣城，吃了一驚道：“東亭？”
　　落塵策馬揚鞭道：“對！宇文憲南下經東亭，李穆西來也必打東亭，他們兩軍是要找一個地方會合，就是此地！”言罷指著不遠處雨中朦朧的東亭城闕。
　　“封太！呂成雙！”落塵喝令封太道：“你先去東亭知會竇志成領六千人來會，再去甘棠打通宜陽至東亭糧道。”再令呂成雙道：“招李寧的游弋所來東亭布線，我要知道宇文憲和李穆所有的行軍動向。”
　　封太和呂成雙沒有任何答應，二話不說立即勒馬分頭執行。
　　高孝珩見他如此安排，竟是無言以對，暗付難怪皇妹崛起之快，只看她手下的這批人便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