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聞言，跳將起來叫道：“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高未朝深瞧他，沉聲問道。
　　落塵呆住，一陣寒氣從腳心一直涼到頭頂，慌張間把握到了什么，唇間微微顫抖說道：“鳳衛(wèi)的情報網(wǎng)已擴大至中州，并沒有收到此類消息啊。”
　　窗外的光映在高未朝臉上，靜靜一層光華逼人，凝看他良久，似要看穿他一般，“怎么，難不成你料定宇文憲不會發(fā)兵？”
　　此刻若是伸手去摸落塵的背，定是一身冷汗淋漓，濕透衣背。他不相信，隔著房門沖李寧問道：“你消息何處得來？”
　　李寧一愣，哪里想得到其他，還以為落塵是為了謹(jǐn)慎，于是答道：“都虞衛(wèi)和游弋所皆有信息，就在殿下出兵第三日，宇文憲就率軍渡河，突襲了邵城！”抿抿嘴，催促道：“你快起來，現(xiàn)在虞州相當(dāng)危險，到底要怎么弄。”
　　落塵還是不肯相信宇文憲真會發(fā)兵，事實又不得不讓他承認。“宇文憲說不定只是攻打邵郡罷了，過幾天......”
　　“段深！！”啪的一聲響，高未朝拍案而起，一臉陰沉的看著他。門外的李寧聽到，打了個激靈，嚇得捂上嘴退到墻角去了，心里還想著差點兒沒說錯話。
　　落塵聞言膽戰(zhàn)心驚，也在剎那間被這一掌給驚醒。
　　當(dāng)務(wù)之急，并不是去探究其他，而是大軍目下的危險處境。
　　高未央還沒有，或者說并沒有制止宇文憲。
　　她為什么沒有阻止宇文憲？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求的是不攻宜陽，卻不是不攻邵郡。
　　哈哈！難道這樣就可以解釋一切了么？
　　宇文憲最終還是出了兵，還是要來拿高未朝。
　　落塵胸中已是翻江倒海，高未央騙了他，更是利用了他的信任，宇文憲才會突襲邵城成功，否則不可能會再有第二種解釋。
　　高未央還是選擇了去維護她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而自己，不過仍然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么高未朝呢？
　　真的去了長安，她就能享受和親姐團聚的幸福么？
　　不會的。未朝那樣一個驕傲的人，另可玉碎，亦不為瓦全。她若失敗了，去了長安，她絕對只會剩下恨，恨高未央，恨他。
　　“走！快走！”落塵沖到高未朝身前，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高未朝淬不及防，腳下一個踉蹌，稍一使力，將他拉扯了回來，微怒道：“去哪里？”
　　落塵有苦難言，一跺腳，開門沖李寧吼道：“召集所有將領(lǐng)，到府衙議事！”李寧領(lǐng)會得，飛快去了。
　　落塵回身見高未朝沉著臉，心頭打了個突兀，硬著頭皮說道：“未朝，我們必須放棄虞州，快去府衙下令吧。”
　　羅翰的回來，不僅帶回來高未朝想要的東西，也帶回來一個人的消息。落塵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此人引起了高未朝對他的懷疑。
　　高未朝睿智而理性，并不輕易相信任何人，當(dāng)然也包括羅翰說的那個人。但在沒有親眼為證，親耳聽到，親自了解的情況下，她是不會做決定的。
　　這個人，便是真正的段深！
　　*****
　　從去年開始，就一直說著要去宜陽。
　　誰曉得，他們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南下宜陽。
　　撤軍的會議充滿了爭議。
　　大河轉(zhuǎn)彎處有一渡口，名曰“風(fēng)陵渡”，落塵欲率定國軍從風(fēng)陵渡渡河，以定國軍做誘餌，牽制住宇文憲，這是一條充滿危險的行軍之路，因為落塵認為以宇文憲那么聰明的人，定會想得到高未朝或就會選擇危險之路撤兵，于是另一條安全的撤兵路線就變成了真正安全的。
　　最終的決定是依了落塵的提議，由落塵率定國軍過風(fēng)陵渡去牽引宇文憲大軍，而高未朝則率鐵甲軍和齊軍自南晉州入境。
　　高未朝最初并不同意落塵的說法，但隨行將至風(fēng)陵渡時，又感覺似乎是自己想多了。
　　望著遠處燈火闌珊，寂靜異常的風(fēng)陵渡，落塵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宇文憲在這里設(shè)了伏，就是等你渡河呢。”
　　高未朝抿了抿嘴，雖然保留異議，但又不得不承認風(fēng)陵渡的異常。落塵見她眉心難舒，挪近她說道：“放心好了，相信我吧。”
　　高未朝不知在想什么，聞言冷笑道：“相信你盡起邵郡大軍，結(jié)果呢？”
　　落塵尷尬難言，知道高未朝正生著氣，哪里還敢去捋她的虎須，向身后揮揮手，一隊精干士卒朝風(fēng)陵渡摸了過去，耳邊聽得高未朝說道：“你也相信我，你肯定會后悔的。”
　　落塵轉(zhuǎn)頭看她一眼，比她還疑惑的道：“你就這么肯定宇文憲會在另一條路？”
　　高未朝回看于他，道：“那如果是的呢？”落塵訝然，卻見高未朝玩味似的道：“如果是的，那我肯定死定了。”
　　“沒有如果。”隨著落塵所指看去，風(fēng)陵渡隨著那隊精干士卒的潛入，讓埋伏的周軍以為是齊軍到來，旗幟揚起，喊殺聲逐漸清晰。
　　高未朝瞇了瞇雙眼，起身說道：“好，那你自己小心，不要壞了我的定國軍和鐵甲軍！”
　　落塵跳起來道：“你不帶鐵甲軍走？”
　　高未朝搖頭道：“我?guī)я樚崞藕褪Ｏ碌谋R。”
　　落塵駭然叫道：“高未朝，你要我用一萬人馬去打宇文憲十萬兵？！你還要葬送你的鐵甲軍嗎？”
　　高未朝道：“我讓駱提婆幫你清理掉渡口，給你一萬匹馬，不要停，直奔宜陽去吧。”在落塵抗辯的聲音里，她已轉(zhuǎn)去駱軍陣營。
　　這一次再見高未朝，感覺不同，似乎是生分了，落塵隱隱覺得不妥，尤其是半夜高未朝來尋他，但哪里不妥又說不上來，時間亦不允許他多想其他。
　　在駱軍協(xié)助擊破風(fēng)陵渡伏兵后，定國軍全力渡河。
　　高未朝于渡頭目送落塵上了船，竟忽然生出干脆不如便走這一條危險之路吧的想法。她為自己這樣的沖動深深一驚，在她的行為舉止里，是從不允許有沖動存在的。
　　在高未朝看向落塵的時候，落塵卻是滿臉笑容，信心滿滿地道：“在宜陽等我。”
　　高未朝暗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上馬，大軍沿著來時的路，翻越山林，便是齊境。即便是在邵郡失陷后，這條路仍然是最安全的，因過了山林，便是齊國新奪回來的南晉州，加之有安吐根前來接應(yīng)，宇文憲絕不會犯險在這里截殺高未朝大軍。更何況誰又能想得到高未朝竟總是不帶自己的親信部隊呢？
　　山林漸清，先鋒軍抵達密林邊沿區(qū)域，林內(nèi)黑壓壓一片，教人心頭沉重。
　　駱提婆忍不住問道：“有什么不尋常的感覺？”
　　高未朝不語，依舊行軍。
　　大軍漸漸深入密林，誰都不敢大意，駱提婆指揮吩咐眾將領(lǐng)提高警覺，并做出了一系列遇見敵人后的布陣安排。
　　高未朝雖然不語，卻聽得清楚，亦不能不承認駱提婆確實可獨當(dāng)一面了。
　　“未朝，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駱提婆策馬并肩，關(guān)心備至的柔聲問道。
　　高未朝淡淡道：“身處危險之地，如何能安然休息？”
　　駱提婆被噎道，心虛著道：“可是大軍連夜行軍，這馬上就要天亮，更是疲憊不堪，只要安排得宜，我們也不懼周賊偷襲呀？”
　　高未朝冷眼看過道：“將至南晉州，安吐根會來接應(yīng)，越快回去越好。”
　　駱提婆并未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何問題，但高未朝并不接受，讓他頗有些著急，不知高未朝是怎么回事，“可是......段深也說這條路沒問題嘛，我只是為了以策萬全，大軍也需要休整不是？”
　　高未朝良久不語，深吸了口氣，不耐道：“到了晉州再休息吧。”
　　駱提婆見她似乎有些生氣，習(xí)慣性的不敢再言，雖明知不妥，亦只好跟隨。
　　林木漸疏，出林便是齊國境內(nèi)，不遠處就是南晉州，安然回家的喜悅不禁浮現(xiàn)在眾人臉上，整個大軍似乎都松了一口氣。
　　而高未朝卻緊緊鎖著一雙鳳眉，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她第一次覺得緊張，緊張的手心出了許多汗水，擒著馬韁的雙手因緊握而麻木。
　　難道算錯了？
　　不會的，高未朝有絕對的信心不會算錯。
　　可是為何到現(xiàn)在還不來，如果不來該怎么辦？
　　忽然，落塵的笑臉浮現(xiàn)在她眼前，似乎在她的耳邊對她說：“我在宜陽等你。”
　　此刻，她很想調(diào)轉(zhuǎn)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