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抱著一箱公輸山臨走前給他的袖箭去找鄭曉婉,鄭曉婉得到想要的東西,笑得格外甜美。落塵卻故意苦下臉來道:“你倒是滿意了,我要的孔明燈呢?”
鄭曉婉朝他眨眨眼睛道:“急什么?圖紙給你了,你自己找人做。”
落塵叫道:“什么?!還要我自己做?”
鄭曉婉攤攤手道:“我就只做過那么一個,還是親自動手的哩,你要一大堆,我哪兒有空。”
落塵感到被鄭曉婉給框了,“那你把公輸山借給我用。”
鄭曉婉瞇著眼伸手道:“有什么好處?”
落塵輕輕打落她的手道:“一句話,借還是不借吧。”
鄭曉婉見他似乎有點生氣了,笑道:“哎呀,別生氣嘛,玩玩嘛,二郎要的人,我怎么能不借呢。”
落塵輕哼,道:“這還差不多,你那個燈給我還得改改,我這給你的可是現成的,算起來,我吃虧好嗎?”
鄭曉婉叉腰道:“你不給我瞧你的什么破袖箭,我能想著要?你哪里吃虧了?人家本來也沒想過你有這玩意兒,只想給你看看孔明燈的。”
“喲呵!說來還是我的不是了。”落塵一瞪眼睛,鄭曉婉笑嘻嘻的挽住他的胳膊道:“好啦,好啦,總之我代整個都虞衛謝謝你。”
落塵抽出手臂道:“別介,我得拿你這圖紙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說到底,他還是覺得和鄭曉婉處的別扭,拿了圖紙飛也似的溜掉。
不過這個圖紙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落塵決定放棄,還是等公輸山回來直接給他得了,自己不是個造東西的料,沒想到鄭曉婉會的還挺多。
落塵此刻正躺在一處民宅的屋脊上兀自思索著,忽然傳來一聲大吼。他一驚而起,怒道:“做什么?”
謝志文在下面抬頭望著他,道:“主上,有事。”
落塵皺眉正要喝斥,卻見他一臉凝重之色,沒來由的一陣心驚莫名,揚手示意他上來。
謝志文卻不見動靜,挪了挪身子,靠近屋檐低聲道:“娘娘來了。”
娘娘?落塵還沒醒悟過來,待到謝志文重復道:“娘娘要見你。”落塵駭的直接從房頂上掉下來摔了個臉朝地。
謝志文驚訝的看著他從地上爬起來,落塵尷尬的拍了一身泥土,扶正了峨冠,干澀道:“你,你,你……”
謝志文似乎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仍然肅穆低垂道:“虞州城外三十里,今夜子時。”
落塵只覺得喉嚨發干,腦中一片空白,舔了舔因緊張弄至干裂的嘴唇,仰頭望天道:“現在是什么時辰?”
謝志文答非所問道:“主上需秘密離城,不能騎馬,算來若是現在動身,該可按時抵達。”
靜默了半晌,不見他有何反應,謝志文抬眼偷瞄他。
落塵緩緩轉過頭來,默然看了他很久,倏地跳起來怒道:“要你廢話!”
事情來得很突然,他不知該如何處理。
高未央竟然離開長安,來了兩國邊境,且是戰事焦灼之地。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需要她親自來一趟?
難道是因為他在高齊做的事令她不滿意,還是因為高未朝?
不知是否離開的太久,對高未央的映象竟然漸漸模糊起來,此刻突然鳳架降臨,他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她問起高未朝,該如何交代?
一路之上,落塵想了無數種言詞去回答她的問題,但每一種都很快被他否定。高未央和高未朝一樣,都是那種不需要你說太多,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讀懂真假的人。
落塵的腦子此刻亂成了麻花,已經沒法去深究高未央為何會突然駕臨虞州,只忐忑的認為高未央此行定是不滿意自己在高齊的作為,例如她讓他殺段韶,段韶到現在還好端端的活著。
臨近目的地,落塵在平野處歇了口氣,一陣涼風吹過,讓他腦子稍微清醒了些,暗付不能這樣去見高未央,忙鎮了鎮心神。
忽然他笑了笑,高未央才沒那么小肚雞腸,大老遠跑來質問他為何不照令行事,雖然不知為何,不過總算讓他心情松了些。
高未央怎樣,他還不了解嗎?
密林內突現燈火,閃爍三次而滅。
落塵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查看月色,正好到了子夜時分。
他深想片刻,眼見尚有百步將入林內,卻掉頭往高齊境內行去,繞了一大圈,這才自白水縣外入了林。
月色深沉,林內靜悄悄的不聞異動。
為了謹慎起見,落塵還是攀樹而行,站得高自然看得遠,確定周遭沒有危機,才躍往另一株大樹。誰曉得這會不會是個陷阱,因為宇文護大有可能利用高未央引他上鉤。
將至方才閃爍燈火處,落塵埋在一株大樹上,俯身查探。
但見不遠處依稀有兩個人影,看不分明。
落塵猶豫再三,直覺的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就在那里。
“下來。”輕輕的一聲傳來,落塵心中一跳,怎能不認得此聲?他躍下大樹,挨得近了,卻躲在樹后。
喚他那人將身軀隱藏在黑色的斗篷里,那人再朝他躲藏處道:“出來。”清淡的語音,不露喜樂。
落塵咬咬牙,現身出林。
高未央解下斗篷的帽子,青絲如瀑,美人如玉。
高未央微微側低下頭,對身后人吩咐道:“你下去吧。”那人一點頭,很快退沒消失在黑暗里,高未央這才轉首向落塵處看去。
再見高未央,依舊是那樣的絕世動人。
落塵看著她,竟突然泛起一種深夜夢回的錯覺,這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多么的熟悉,可惜他們都已不再是當年十三四歲的孩子了。
還記得那一年,在長安城未央宮的梅園里第一次見到高未央的情景。
幾朵梅花掉下來,正巧落在她的發髻上,給那嬌嫩的臉龐平添了艷麗,好似枝頭上的紅梅,艷麗的不可方物。
他拉著她奔上永巷的城墻,給她看到一次她平生最雄壯、最宏大的日出。
當時的落塵指著宣室殿的龍尾飛檐對她說道:“那里,對!就是那里,那里是整個天下最早沐浴朝陽的地方!”
高未央朝他所指看去,那是整個王朝最高、最耀眼的地方,那是權力和欲望的制高點,因此她決意要居于廟堂之上,離開深暗的永巷。
匆匆數年,落塵親眼見到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自同情,到憐惜,從理解,到相知。
這才是他為何答應要來高齊真正的原因。
自由算什么?落塵不由得輕輕一笑。
暗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傳自高未央,似乎讀懂他的心思。
不遠亦不近的距離,兩人誰也沒有動,隔著凝滯的空氣寂靜相望。
良久,落塵像是鼓足勇氣,輕輕開口道:“恭喜皇后娘娘得償所愿。”
高未央眼神一滯,卻笑道:“你應該恭喜我終于如愿以償坐上了皇后。”她的笑意里充滿了慘然的無奈。
落塵只覺得人世間有百媚千紅,獨有這一人仿佛是上天注定了要讓你無可奈何,因為無論你怎樣掩飾一切,她似乎都能看穿你的心。
“你是要去中州嗎?”話方出口,落塵已然懊悔,高未央要去找宇文憲,大可不必繞這樣一大圈。
高未央看著他一笑,走進前解下風麾扔在草地上,牽起他的手拉他坐下。高未央里面穿的是赤霞胡服,更加明媚絕艷,她嘴角上揚,笑靨如花道:“我只是來看一看你。”
千里迢迢,甘冒危險只為來看他?落塵訝然道:“皇兄呢?”
“他去隴西了。”看似隨意的回答,彰顯的是高未央如今在長安的地位。
落塵復雜難明的凝望住她,她想要的權力已握在手中,想要的東西只差一步,這一步,就是落塵。
“你知不知道皇兄派了郭衍安插在宇文憲身邊?”
高未央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笑道:“好不容易來一趟,能不能不談這些?”
言外之意便是全然知曉宇文邕的用心,落塵卻更加心情復雜了。他雖不知高未央如今局勢操縱如何,但可感覺到她已智珠在握。落塵不是不聰明,這一場邵郡之戰,只要宇文護再敗,整個大周將成為高未央的天下,那么她此番特地來看他,真的只是如此簡單?
“只要你讓宇文憲不要在六月之前攻拔宜陽,我定能將宇文護交給你。”兩月時間,落塵自認有能力可叫宇文護滾回長安。
這本該是個利好的消息,高未央眼中卻淡淡一沉,溫怒道:“我說咱們不要談這些……”她欲言又止,最終輕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不聊這些,他們還能聊些什么呢?自從她決定讓他來高齊,就已經沒有了回頭的打算。
此刻,他二人肩碰著肩,一種奇異的情愫在兩人之間徘徊,竟是進退不得。
落塵的一聲苦笑打破了沉靜,他轉頭看她,眼中帶起些許難以掩飾的憂郁。就在此時,高未央竟道:“不如你跟我回去吧。”
落塵一瞬震驚,忽然仰天長笑,莫名的有種酸楚驀然而來,直笑的眼淚都流了下來。
高未央為方才的失言后悔萬分,飽含心疼的將手覆在他的手上,握在心中。
“哈哈,哈哈。娘娘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這只會影響我做事的心情。”落塵抽出手來,故作痞性道:“你可別忘了,我可不喜歡半途而廢喲。”
一種刺心的疼痛在兩人心里蔓延開來。
笑聲落后,兩人又陷入無聲的寂靜之中。
高未央看著他抱著頭埋首在膝里,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