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連幾日，慕容慧擔心耶律宏太的傷勢每日都會前來小坐片刻，兩人很似一見如故，話題投機，很快熟稔起來，烹茶煮酒之間約定好春游之日。
到了約定那日，耶律宏太一早便起身前去赴約，走至趙玨的畫舫前，被一守衛(wèi)攔下，「你有何事？」
耶律宏太拱手道，「我與慧公子有約，勞煩官爺幫我通傳一聲。」
守衛(wèi)點頭應承，不一會，便見慕容慧翩翩朝他而來。
耶律宏太見到他的身影，不覺心緒舒暢，微笑道，「慧公子。」
「宏兄。」慕容慧溫柔有禮，隨之又看了看他的手臂道，「宏兄的傷勢可痊愈了？」
耶律宏太見他關心的神色，心尖一暖，「已經(jīng)不礙事了，只等落疤就全好了。」
慕容慧聞言放心的點了點頭，嘴角淺笑，「那便好。」
「不知今日慧公子會帶我去游何處？」耶律宏太微笑問道。
「不如就先蕩舟西湖如何？」慕容慧提議道。
耶律宏太眼角笑意蕩漾，「全憑公子做主。」
慕容慧頷首，轉身對身邊的仆從吩咐了一聲，兩人隨之乘上了一葉輕舟，舟前有船夫為他們搖槳，中間擺著一張矮桌，一套茶具，一壺熱水。
輕舟浮著碧水緩緩向湖中心駛去，兩人并肩立在船尾，就只見西湖被三座云山圍繞，峰巒疊嶂，云樹籠紗，遠處堤柳蓊郁，煙柳畫橋，湖面水光瀲滟，浪蕊浮動，讓人心曠神怡。
「西湖果然名不虛傳，當真是秀麗無雙。」耶律宏太沉浸在眼前的湖光山色中，不覺贊嘆道。
慕容慧微笑點頭，「白居易有詩云，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很是道理。」
耶律宏太不住點頭，「卻是如此。」
慕容慧側身將目光投向他道，「宏兄，我這里準備了些茶水，不如我們坐下一邊品茶，一邊欣賞美景。」
耶律宏太點頭應允，與他一道坐下，慕容慧沏好茶送與他，道，「這是杭州最有名的特產(chǎn)西湖龍井，宏兄試試。」
「哦？那可要嘗嘗了。」耶律宏太說罷茗了一口，只覺香氣幽雅，滋味甘鮮醇和，贊道，「果真是好茶。」
慕容慧輕輕得笑了笑，復又道，「宏兄可知西子湖的傳說？」
耶律宏太聞言搖頭，「不知，公子可否說來聽聽。」
慕容慧頷首，嘴角輕揚，徐徐道，「很久以前，天上的玉龍和金鳳在銀河邊的仙島上找到了一塊白玉，他們一起琢磨了許多年，白玉變成了一顆璀璨的明珠，這顆寶珠的珠光照到哪里，哪里就樹木常青，百花盛開。但是寶珠卻被王母娘娘搶走，玉龍和金鳳趕去索珠，王母不肯，于是發(fā)生爭搶，誰知王母的突然手一松，明珠降落到人間，變成了波光粼粼的西湖，玉龍和金鳳也隨之下凡，變成了玉龍山和鳳凰山，守護著西湖。」說罷，伸手指了指遠處道，「那里便是玉龍山和鳳凰山了。」
耶律宏太順著他蔥白纖細的手向遠處望去，復又看他，「真是個優(yōu)美的故事。」
兩人相顧一笑，繼續(xù)沉浸在絕美的湖光山色中。
須臾。
慕容慧明眸看他，「我今日正好帶了玉笛，若宏兄不嫌棄，我愿吹奏一曲，應應景。」
耶律宏太一笑，「如此更好了！仙樂配美景，再沒有比這愜意的了。」
慕容慧嘴角輕揚，抽出別在腰間的玉笛，橫在唇邊，隨之幽幽婉轉的笛聲響起，悅耳動聽。耶律宏太沉默地望著他清雅的風容，眉眼無聲，心思九曲，若非我有深仇大恨，倒可以與你真心相對，做個知心換命的知己，該有多好。
一曲奏罷，耶律宏太仍覺意猶未盡，贊道，「我只知慧公子琴藝超絕，竟對玉笛也如此擅長。」
「宏兄過獎了。」慕容慧眉宇含笑，面帶羞澀，紅潮微露，更是顯得光彩照人。
耶律宏太見之不覺心中微悸，忙側開臉努力將異動的心緒撫平。
慕容慧并未察覺他的異樣，依舊說笑，耶律宏太深吸一氣，心中異樣漸漸化開，他暗自吐了口氣，內(nèi)心詫異怎么會對慕容慧有了如此別樣的情緒，卻又不敢多想，甚是煩心。
「宏兄，你怎么了？」慕容慧見他眉峰微結，神色苦惱，連忙問道。
耶律宏太一怔，忙展眉笑道，「沒有，沒有，只是覺得腹中有些饑餓罷了。」
慕容慧聞言微愣，抬頭看了看天色，「轉眼竟這個時辰了，前邊正好有幾座畫舫，菜色不錯，不如我們就在那里用膳如何？」
耶律宏太點頭稱好，慕容慧見他同意便吩咐船夫往畫舫邊駛去。
月色清幽澄澈。
慕容慧回到房間便見趙玨坐在他房內(nèi)，微微一愣，隨之微笑道，「你怎么來了？」
趙玨面露不悅，冷哼道，「我要是不守在這里，怕是見你一面都難了。」想著心里滿是不快，前段時間，慕容慧日日往外跑，問他去哪也不答，只說見朋友，趙玨心里想著慕容慧曾待在杭州數(shù)年，又以才情名副天下，朋友多也是有的，也就并未在意，可這幾日，他每每來找慕容慧卻連連撲了個空，竟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這讓他心里很是不愉快。
「怎么了？口氣這么差。」慕容慧輕笑道，在他對面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并未將他的話放心上。
「我好幾日沒見到你了。」趙玨蹙著眉梢盯著他，像是控訴他這幾日的冷落，嘴唇微微動了動，又道，「我很想你。」聲音里透著一絲委屈。
慕容慧垂下眼瞼不語，他知道趙玨對自己的心事，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心里對他并沒有此意，但又十分珍惜與他的情誼，只好一直避之不談，
趙玨見慕容慧眼神刻意避開自己的視線，低頭茗茶無言，不由的他緊鎖的眉目間滿是氣怒和傷心，兩人早年便相識，最初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隔了幾年再次見到慕容慧時卻對他產(chǎn)生了別樣情愫，只要見到他，心里那股寂寞和悵然便會隨之消失，從此慕容慧像一味毒藥浸入他心里，讓他無法離開。
趙玨深吸了一口氣，半天才壓制住心里不斷溢出的難受，口氣不善道，「我來是想知會你，明日要啟程回汴京。」
慕容慧輕放下茶杯，抬眸看他，「這么快？」
趙玨點頭，側過臉將目光投向他，「我們明日一早便走。」
慕容慧微怔，緩緩道，「我打算在杭州再多留些時候。」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趙玨眉峰緊蹙，嘴角一撇，「我們是一起來的，自然該一起回去。」
慕容慧垂眸低笑，「你知道的，我是因為不想留在開封才出來游江南。」
趙玨微微嘆氣，「你就這么不想做官？」
慕容慧淡淡道，「皇上的厚愛，慕容慧銘記于心，只是我不才，怕會令圣上失望。」
「罷了，我知道你不愿身負宦海。」趙玨了然的點了點頭，也不多說什么，慕容慧生性率性，灑脫不定，讓他去官場確實也是難為他了。
須臾，慕容慧嘴角一牽，輕笑道，「若我真做了官，那趙兄想游山玩水的時候不是缺了個玩伴？」
趙玨好笑的瞥了他一眼，調(diào)侃道，「那我還得謝你為我著想之意咯？」
「趙兄不必與我客氣。」慕容慧眉眼巧笑，那明媚含笑的星眸不由讓趙玨內(nèi)心悸動不已。
「算了，以后我再不提此事。」趙玨拿他無法只得嘆氣。
慕容慧仍舊滿面含笑道，「那多謝八皇子了。」
「既然你不愿意回去，那我讓人給你安排好客棧吧。」趙玨說道便要起身離開。
慕容慧伸手攔下，「趙兄不用麻煩了，我在杭州有住處。」
「哦？」趙玨甚是意外，「我竟不知。」轉念一想面色頓時一暗，「你都不曾請我去坐坐。」
慕容慧抱歉的笑道，「是我疏忽了，我在趙兄的畫舫上住的舒服愜意，連自己的住處都忘了，所以未曾提過，還請趙兄海涵。」明眸一轉，又道，「不如，我明日請趙兄去做客？」
趙玨聞言，心里瞬間舒服了許多，可惜密旨在手，回京拖延不得，只得擺了擺手道，「父皇找我有急事，我須早日回京才行。」
慕容慧頷首道，「皇上怕是有要事找你，確實該早些啟程，來日方長，趙兄日后有空再來也是一樣。」
趙玨點點頭，輕笑道，「定是要去叨擾的，你不依都不行。」
慕容慧微笑回他，「怎會，趙兄光臨寒舍，我開心還來不及。」
趙玨無奈的笑了笑，復又道，「我走了，你的身邊無人照應，我不放心，我給你留兩個侍衛(wèi)吧。」
慕容慧道，「無事，蕭然這兩日便回來了。」
「哦？那便好。」趙玨頷首稍稍放了些心，蕭然是慕容慧的護衛(wèi)，武藝高強，身手不凡，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忠心耿耿的保護慕容慧多年，有他在，定不會出什么問題，想了想又道，「我還是給你留兩個人使喚吧。」
慕容慧搖頭，「趙兄不必擔心，我自己照顧得了自己，再說我在杭州還有些朋友可以照應，不打緊。」
趙玨微微頷首垂眸不語，慕容慧知他一心為自己著想，心緒一軟，「我知道，趙兄很關心我，能與趙兄成為知交，慕容慧不虛此生。」
趙玨定定的看著他的俊顏，眼里盡是無聲的希冀，「小慧，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知交。」
慕容慧一時無言，垂下眼瞼，抿了抿唇，「趙兄明日一早還要啟程，該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趙玨失望的閉上了眼睛，須臾睜開，「你也早些睡吧，我回去了。」說罷起身，腳步卻在門前頓住，背對慕容慧道，「小慧，別在杭州待太久，有空給我寄信，我好放心。」
「好。」慕容慧話音一落，眼前的身影很快消失了，他默然的放好手里的茶杯，起身伏在窗前。
窗外冷月映清湖，林畔水湄間，垂楊柳透出一層層迷離的清煙，慕容慧雙眸迷蒙地望著煙云繚繞的明月出神，不由悠悠吟道，「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須臾。
慕容慧垂下眼眸，暗自慨嘆，「我身上到底有誰的影子，趙兄，怕是連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心吧。」
趙兄，你癡心一片，究竟錯付了誰？
清風襲來，讓慕容慧頓時放松了些心情，眼前不覺浮出那人羈縻的身影，
「能與公子成為知己，乃是葉宏三生修來的福氣。」
想著那人下午說過的話語，慕容慧嘴角不覺輕揚，淺笑出聲，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