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白玉堂、天尊和白龍王,跟著明西師太一起去了明陽山后山的山谷。
    這山谷十分的陰森，一整片樹林基本都被荊棘和藤蔓所覆蓋，扭曲的深色枯藤像是鎖鏈一樣纏繞著,幾乎不見綠葉，都是些尖銳的針葉，結成一團一團懸在半空中，看起來隨時有掉落的危險。
    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看著頭頂詭異的網狀藤蔓,他倆也算走南闖北見過不少稀奇玩意兒,但這種樹藤卻是頭一回見。
    白龍王背著手跟著溜達,白色的衣袂一晃一晃的，邊走，他邊問天尊，“小游,這不是鬼手針蔓么？”
    天尊點點頭,“有些年沒見過這種林子了。”
    “鬼手針蔓？”展昭和白玉堂都回頭看兩位老爺子。
    “這種林子叫山鬼林。”明西師太回頭告訴展昭和白玉堂,“鬼手針蔓土話叫山鬼藤，是一種侵略性很強的樹藤，一片林子里只要落入了一顆山鬼藤的種子,那基本整片林子就毀了。山鬼藤會一點點蔓延，殺光所有原本的樹木，一片挺好的林子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師太邊說，邊伸手指了指四周圍,“但山鬼藤生存的條件比較嚴苛,必須是在陰暗干燥的地方，最怕見光,所以這樣的樹林一般都會出現在山谷里。這地方晚上更可怕,樹影就跟鬼影似的,很多被藤蔓纏死的樹都腐朽中空了，因此風從樹洞中過時會有類似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響，相當恐怖。”
    展昭和白玉堂聽得頻頻點頭——這樣啊……長見識了。
    走過挺長一段陰暗的林間路，原本以為眼前會有什么豁然開朗的山中天地，然而明西師太停下腳步，示意展昭他們看的，卻只是一座破舊的小廟。
    這小廟規模小的就跟普通人家的柴房似的，前邊一扇門望進去能看到對面的破窗戶。廟頂幾片破瓦，算是遮風擋雨了，廟內只有一座神像，供奉的不是山神也不是土地爺，而是一只狐貍。
    雖然泥塑被風蝕得表面坑坑洼洼，但展昭和白玉堂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只胖狐貍。
    “喲。”
    天尊也認出來了，“不是那天南安寺里睡覺的那只胖狐貍么？”
    白龍王雙手揣在袖子里，跟著點頭，“嗯！瞧那個眼神，那只也是眼皮半耷拉著，看起來胖壞胖壞的。”
    天尊似乎覺得“胖壞胖壞”這個形容很傳神，跟白龍王對著“嘿嘿”直樂。
    聽到笑聲，明西師太回過頭，看了看天尊。
    別看師太也是武林尊者的輩分，但實際上年齡還不如紅九娘大，在天尊他們跟前只是個后輩。老太太自然是沒見過還是“小游”時候的天尊的，但她可記得當年給她指錯路的那個“天尊”。
    師太有些走神——許多年過去了，天尊還是跟當時一樣的長相，臉上一條皺紋都沒有，頭發一根黑的都沒有。
    她自然知道銀妖王回來了，為了這事情，玄寧還特地跑過來了一趟。
    明西師忍不住將眼前的天尊，跟記憶中那個天尊做了一下比較，他有什么變化么？
    在白玉堂、展昭他們聽來，有人會去找天尊問路，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為什么明西師太會找天尊問路，并且聽了他指路之后就一條道走到黑，一直走上明陽山頂呢？本來就是南北兩邊天差地別的兩個地方，哪怕半道隨便問個路人，也不至于從尼姑到道姑這么大個跨度。
    ……
    明西年輕那會兒脾氣火爆，好勝又好斗，是個很難相處很有性格的女孩兒。
    可能因為世人對女人本來就比對男人嚴苛，男人脾氣火爆特立獨行常會被夸為性情中人，而換做女人，則常被冠以母夜叉、母大蟲之類難聽的稱呼。
    明西就是當年出名的母夜叉，就跟紅九娘當年是出名的妖女一樣，混江湖的女人，無論你有多少優點，但只要你有一樣缺點，那這樣缺點就會成為你永遠的標記。
    當然，明西師太根本不在乎這些。
    當年的玄寧大師也不是現在這個不靠譜的和尚，這位少林高僧年輕時是個英俊瀟灑的少年俠客，跟明西青梅竹馬。
    大師年輕的時候似乎只有兩件事，一是跟明西吵架，二是跟說明西壞話的人打架。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一種情侶，不見就想見面就吵，五天大吵三天小吵吃幾頓飯就拌幾頓嘴，就沒見過那么鬧騰的。???.BIQUGE.biz
    玄寧的長輩以前給銀妖王幫過忙，所以妖王交代過天尊，讓他照顧一下玄寧。
    因此玄寧成婚那天，天尊特地跑來喝喜酒和幫忙證婚。
    江湖人辦喜事誰能請到天尊？那可謂是無上的光榮！
    可本來歡歡喜喜的好事，當天小兩口就吵架分家了，老爺子也是看得一臉懵。
    夫妻倆是為了點什么雞毛蒜皮的事情吵起來已經沒人記得了，明西被玄寧氣跑了，走夜路時還遇到了幾個不長眼的歹人調戲民女。
    天尊在官道碰到明西的時候，就見那丫頭正往死里踩幾個小流氓，還召喚那個被欺負的女子過來一起踩，治得一群大老爺們趴在地上直喊“祖奶奶。”
    天尊歪著頭，站在路邊瞧著熱鬧。
    明西收拾完了歹人，回頭瞧見天尊，月光下，兩人就在黑漆漆的官道上對視了一會兒。
    明西撿起包袱背上，跟天尊說，“我不會回去的！你不用替那天煞的來做說客！”
    天尊眨了眨眼，好奇問，“為什么覺得我來做說客？”
    “呵。”明西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夫妻倆吵架，說客都是讓女的忍一忍讓一讓什么的，怎么沒人去教訓男的！”
    “這話說的還挺有道理。”天尊指了指她身后的官道，“不過我不是來做說客的，我路過。”
    明西盯著天尊瞧著……她離開婚宴這一路，不少長輩看著她都是一臉的惋惜，唯獨眼前的天尊，眼里一點情緒都沒有。
    天尊準備接著趕路了。
    明西忽然問他，“你不覺得可惜么？”
    天尊停下腳步，不解，“可惜？”
    明西有些出神，“明明我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我……可就是處不到一起去。”
    天尊聽后點點頭，“所以呢？處不到一起就別處了，有什么可惜的？”
    明西皺眉，心說，世人都說這位完全沒有感情，看來是真的。
    “你心里有他不就夠了么。”
    就當明西想走的時候，天尊卻開口，“你心里沒他處到一起又有什么用？”
    明西師太愣了愣，伸手摸下巴——是啊……以前沒這么想過，為什么一定要處到一起去？
    “你到哪兒，你心里那個人就會跟你到哪兒，趕都趕不走。”天尊背著手，慢悠悠地說，“同樣你如果也在他心里，天涯海角，他也會帶著你一起去的。”
    明西盯著天尊看著，良久，問，“那天煞的呢？”
    “你走之后他也走了。”天尊回答，“說上少林寺出家去了。”
    明西突然笑了，“我也準備去青陽山出家做姑子。”
    天尊點點頭，“挺好。”
    明西被逗樂了，打量著天尊，“前輩你怎么這樣啊，我倆已經分家了，你還說挺好？！一個做和尚一個做姑子，都要孤獨終老了。”
    天尊微微地笑了笑，說，“你倆愛彼此愛到不能在一起就一起孤獨終老，哪里不好么？”
    說完，天尊又往前走，明西愣了一會兒，追上兩步，問，“前輩，青陽山怎么走啊？”
    天尊伸手一指自己前面的那個方向，說，“那邊吧。”
    原本準備往南的明西師太背著包袱轉，義無反顧地就往北走了。
    這一路，天尊走在前面，明西就跟在他身后。
    因為一直是同路，所以明西就一直跟著，路上遇到了一些江湖人，于是傳言就漸漸從明西跟著天尊，變成了明西暗戀天尊。
    經過某個市集之后，天尊就不見了，明西也沒去找，而是背著包袱，繼續往北走，一直走到明陽山，盤纏沒了，就上山做了道姑。
    此時站在破廟前的明西師太，看著跟白龍王一起樂的天尊，想起了這段往事。
    雖說她總說當年天尊給她指錯路，是個不靠譜的路癡白毛什么的……但其實明西師太自己最清楚，她知道青陽山在南邊。
    而至于明西為什么要一路跟著天尊走，是因為聽到了天尊跟她說的幾句話后，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
    明西師太覺得，世人所謂的“天尊不懂人情沒有感情”完全是錯誤的！相反的，天尊可能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懂感情是什么東西，所以他才完全不受感情和世俗的影響。
    再見天尊，明西再一次確定自己的觀察和想法應該是正確的。
    妖王回來之后的天尊，看起來開心了不少，然而他的眼神和許多年前卻是一樣的……依然毫無溫度。明西猜測，可能被稱作小游的時候，他也是這種眼神，一直沒變過。
    回想了一些往事，明西師太輕輕咳嗽了一聲，回回神，伸手指著那破廟，對展昭和白玉堂說，“這座廟叫鬼狐廟，一切的起源，都是在這里。”
    展昭和白玉堂怎么看，都覺得這狐貍其實挺可愛的，在這黑漆漆的樹林里蹲著，也不顯得兇惡，叫它鬼狐感覺還挺冤枉。。
    兩人想問問明西師太這廟究竟是什么的起源，就聽師太突然拋出兩個字，“詛咒。”
    展昭和白玉堂都有些懵——詛咒？
    而另一頭，天尊和白龍王開始碎碎念小聲議論。
    “詛咒誒！”
    “也沒點新意。”
    “出家人也相信這些哦！”
    “半路出家的么。”
    ……
    明西師太狠狠白了這倆碎嘴的老頭一眼，對同樣眼帶懷疑的展昭和白玉堂說，“急什么，先跟你們講下起因。”
    展昭和白玉堂嘀咕，“是你說讓我們看完趕緊回去的么……”
    “嘖。”明西瞪兩人——你倆有樣學樣是不是？！
    展昭和白玉堂趕緊不說了，問師太，“什么詛咒啊？”
    “有一個傳說，這鬼狐山神很靈的，午夜時分到這廟里向鬼狐許三個愿望，愿望就會實現……”
    明西師太話還沒說完，展昭就扭臉看那座廟，“真那么靈？那我是不是該去拜拜？”
    白玉堂也點頭，那意思——試試看！要是拜了一年不撿尸體，爺明年給它再塑金身！
    明西師太一把揪住要進廟去拜拜的展昭的脖領子，“等我講完！”
    展昭和白玉堂都瞧著明西。
    “如果三個心愿都沒實現那倒還好，可萬一都實現了……”師太神情嚴肅地說，“就會有大的災禍。”
    展昭聽了這話更開心了，就要往廟里跑。
    明西師太拽著他領子不撒手。
    展昭指著那破廟，“靈不靈當場試過！我去試試那狐貍夠不夠鬼！”
    明西師太氣得脾氣都上來了，回頭瞪天尊和白龍王——這小孩兒誰家的怎么皮成這樣？！
    白龍王和天尊都望天——不是我家的。
    五爺伸手，從明西師太手里接過展昭的衣領，把人拉到身旁，邊對明西點點頭，示意——我家的。
    明西師太瞪了展昭一樣，“這座廟已經出過好幾次事了，你別仗著自己武功好不信邪，這里頭根本不是怪力亂神那點事，復雜著呢。”
    展昭和白玉堂都莫名聽出了些陰謀的味道來，追問，“怎么個復雜法？”
    “這座廟由來已久，狐貍也一直都被當山神供著。”師太解釋道，“我在明陽山都多少年了，以前沒這個傳說的，大概二十多年前才開始有。”
    “這么短時間啊？”展昭有些吃驚，還以為很久了呢。
    “那就是有人編的啊。”白玉堂問明西，“師太有什么線索么？”
    明西點點頭，“有啊。”
    展昭和白玉堂都眼巴巴看著她。
    師太咳嗽了一聲，指了指自己，“是我編的啊。”
    師太一句話出口，不止展昭和白玉堂，連天尊和白龍王都扭臉望了過來。
    愣了好一會兒，展昭和白玉堂異口同聲，“你編的？！”
    師太點頭。
    展昭更不解了，為什么編了這么個傳說？
    師太也無奈，因為那時候明陽觀的觀主不是我是我師父，當時雖然已經開始收一些落難的女子，但規模不像現在這么大。
    “我當時傳出這個謠言的目的，是為了引一些遇到困難的女子來許愿的。”明西師太解釋道，“如果只是說山神廟許愿會成真，那就會有很多其他的人來，比如想升官發財什么的。故意說得代價大一些，邪乎一些，這樣就能篩掉很多不相干的人。有很多被逼無奈的女子的確是會來許愿的，抱著跟害她的人同歸于盡的想法。每天午夜我或者觀中一些師姐妹都會來，主要是聽，看來許愿的人有什么困難，能暗地里解決就幫忙解決掉，實在不行就把人帶上山。漸漸地就傳開了說這里許愿很靈……然后來送貢品的人也越來越多，導致狐貍越來越胖……”
    展昭和白玉堂可算鬧明白了，敢情這么回事啊……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許愿成真受懲罰這種事？”展昭問。
    明西師太點了點頭，“以前是沒有。”
    眾人都皺眉，“以前？”
    “隨著我接任觀主，明陽觀也越做越大，這片樹林也不再那么有用了。”明西師太接著說，“偶爾還是會有聽到傳聞的人進去。但這片林子其實很安全的，除了有幾只被喂養的胖狐貍之外，也沒野獸，明陽觀的弟子每天會進去一趟看看有沒有人。本來，這個林子的傳聞漸漸已經被遺忘了……然而十六年前卻出了一件事。”
    展昭和白玉堂都認真聽——出什么事了？
    “大名府衙門突然有捕快找來，說要調查一起案子，可能跟這片林子有關。”明西師太接著說，“大名府有個很有名的書齋，陳氏書齋，聽過么？”
    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頭，展昭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白玉堂好似更清楚一些，“陳氏書齋非常有名的，屬于私人的私塾，書齋里匯集了各種大家文豪著名的夫子，是給學生打基礎的。陳氏書齋出來的學生十有八九能入太學，基本都在朝為官或者功成名就，所以很多名門望族的子嗣都會送到陳氏書齋打基礎。”
    展昭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聽說過……”
    天尊也聽到了，湊過來瞧瞧徒弟，“你還聽清楚么，打聽過呀？”
    五爺點頭，“之前大哥讓我打聽過，想把陷空島幾個念書特別好的孩子送到那里去。”
    “那后來去了么？”天尊好奇，“念這個書齋需要不少銀子吧？”
    “如果只是銀子那就不是問題了。”五爺卻是搖搖頭，“陷空島的孩子家人都是江湖人，多是些船工漁民，陳氏書齋要求家里必須書香門第，父輩是大才子或者在朝為官，而且名聲還得好。比如說包延肯定能進，但龐煜就肯定進不去。”
    展昭聽了搖搖頭，“也就是說林霄都不能進是么？”
    “別說林霄，就算謝炎都別想進，陳氏書齋根本不缺錢，商賈之后一樣被看不起。”白玉堂笑了笑，“當然有人愿意幫寫介紹信的話還是可以的，比如說包大人或者我爹那樣的。”
    展昭不解，“那為什么不讓白伯父幫忙寫呢？”
    “我是讓我爹幫忙了，但我爹一聽就氣炸了，說讀什么破書齋啊，跑船的孩子就不能念好書齋么？爹娘是漁民怎么了？誰家祖上沒人種過地么？不去那破地方！”五爺一聳肩，“所以我爹叫了一幫朋友在島上弄了個小書齋，親自教學生。王麟他們都是陷空島自己教出來的，不也進了太學么，還是文武全才。”
    展昭贊成地點頭，“包延也沒進那書齋啊，從小跟著他娘念書，照樣大才子么，對不對！”
    明西看著自顧自聊起來的展昭和白玉堂，輕輕咳嗽了一聲。
    展昭和白玉堂趕緊瞧她，等她繼續說。
    “陳氏書院有一個學生失蹤了。”明西師太繼續說，“那個學生姓王。據說是書齋里成績最差的一個學生。陳氏經常會淘汰一些成績差的學生，以免影響書齋的聲譽，而且也能增加書齋內學生的競爭。”
    展昭聽得直皺眉，對五爺使眼色——還好陷空島的小朋友們沒去成那書齋，太恐怖了。
    五爺也贊同地點點頭。
    “當時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捕快告訴我說，那位王公子十三歲，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了鬼狐林的傳說，就子夜進廟許了三個愿望。跟他一起來的書童說，三個愿望分別是，第一，想考書齋的第一名，讓那些看不起他的夫子和同窗刮目相看。第二，希望一直欺負他的一個學生可以考最后一名。第三，希望一直對他不好的一位夫子能倒霉。”
    展昭和白玉堂聽了哭笑不得，畢竟也才十三歲，大半夜的跑來許了這么孩子氣的三個愿望，也不許愿考個狀元什么的，好不容易來一趟。
    “那他的愿望都實現了么？”展昭好奇。
    明西師太點頭，“都實現了，他真的考了第一，一直欺負他的同窗考了最后一名被書齋清退了。然后那個對他不好的夫子被馬車撞傷后癱瘓在床，再也沒起來。”
    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結果還挺嚴重啊。
    “然后呢？”天尊和白龍王也有些感興趣，“那孩子愿望都實現了，結果就失蹤了么？”
    明西師太點頭，“而且至今都沒有找到。”
    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可這個傳說本來就是師太你編的……”
    明西師太冷笑一聲，“所以啊！那位小公子所實現的三個愿望和最后的失蹤，跟這座廟應該是沒有什么關系！肯定發生了別的什么事。”
    眾人都點頭。
    “然而此事只是一個開始。”明西師太嘆了口氣，“之后發生的事情，就變得越來越邪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