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安全了。</br> 兩位雕塑師率先開口道：“三師爺，我們兩人打算去集市上轉一圈。”</br> “嗯，去吧，明天大清早，到城門口集合，我們一起回去，切不可自行回去，路上有多兇險，你們也看到的吧。”</br> 兩位雕塑師趕緊點頭，來的路上就差點被賊人亂刀砍死，哪里還敢自己回去。</br> 兩人告了聲得罪，便背著小包裹，徑直來到了集市上。</br> 此時天下大旱，民生凋敝，集市上商人也不多，賣些亂七八遭日用品的倒是有，但賣食物的人極少，尤其是各種輔食和調料，更是鮮有人出售。</br> 兩位雕塑師在集市角落里攤開包裹，把天尊恩賜的好貨拿了些出來，擺開。</br> 這一擺開，不得了，一大群人轟的一聲就圍了過來。</br> “這……這是糖！雪白透明的糖啊。”</br> 天尊給的白糖，都是非常大的，像水晶一樣的大坨好貨，但兩位雕塑師也不是傻子，在家里早已經將大塊白糖碾碎成了粉末狀，但“現代工藝”制出來的白糖，比古代工藝的糖要白得多，看起來就不是一路貨色。</br> 兩位雕塑師仰臉笑：“好貨吧？”</br> “給我來一錢。”</br> “我要兩錢。”</br> “我也來一錢吧。”</br> 城里的百姓比農村的要富有得多，但他們也不敢買多了，別說論斤，連論兩都不敢，只能買個一兩錢，解解嘴饞罷了。</br> 這位雕塑師賣糖賣得熱火朝天，另一位雕塑師那邊也圍了一圈人：“你這個是……豬油？”</br> 雕塑師：“是哦，上好的豬油，你聞聞，香吧？”</br> “這都什么年頭了，你居然還有豬油？”</br> “人都沒吃的，你家居然還養得起豬？什么樣的家庭啊。”</br> 住在城里的老百姓當然是不可能養豬的，他們平時能吃到的豬油，都是靠農村的老百姓賣進城里，但自從旱災發生之后，養豬的農戶就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到近乎斷貨。</br> 這些人也不知道多久沒嘗到過豬油味了。</br> “這個……我要來三錢。”</br> “給我五錢。”</br> 每個人都買得不多，畢竟這玩意兒太貴，但是架不住買的人多，不消片刻，兩個雕塑師帶來的貨，就全部賣了個精光，變成了兩大包碎銀子。</br> 兩位雕塑師惦量了一下錢袋里的銀子，喜不自勝，然后對視了一眼道：“這下交得起‘匠班銀’啦。”</br> 原來，這兩位雕塑師就和李大一樣，屬于匠籍。</br> 不同的是，李大叫做“住坐匠”，而兩位雕塑師叫做“輪班匠”。</br> 住坐匠，就必須像現代的打工人一樣，實行“坐班制”，按時去官府作坊里干活，人身自由嚴重受限，因此李大急于擺脫自己的匠籍。</br> 而輪班匠就自由一些，每三年到五年，輪流去官府的作坊里面上班，通常連續上班三個月，又可以換來三到五年的休息，相對來說比較自由。</br> 嘉靖四十一年，朝廷改革了匠役制度，允許輪班匠完全不來上班，但需每年繳納“匠班銀”四錢五分，朝廷拿著這筆錢，去另外雇傭人來上班就是了。</br> 以前兩位雕塑師花不起這個錢，只好乖乖去輪班，但最近得到天尊的恩賜，家里好多值錢的玩兒，便動了來換成錢，然后拿錢去交“匠班銀”的念頭。</br> 因此兩人才會冒死跟著三十二走一趟縣城。</br> 現在錢換好了，兩人衣兜鼓了，底氣也足了，可以去交錢買自由了。</br> 兩人胸膛挺得筆直，走路都帶風，昂首挺胸，向著官坊走去。</br> 走進坊里，穿過廳堂，一路上見到的，全是各種工匠，什么木匠、鋸匠、瓦匠、鐵匠、裁縫匠、油漆匠、竹匠、錫匠、刊字匠、鑄匠、簾子匠、挽花匠、雙線匠、石匠、銀匠、鼓匠、穿甲匠、墨窯匠、木桶匠、五墨匠、雕鑾匠、熟皮匠、蔻匠、捏塑匠、紙匠、琉璃匠……</br> （PS：當然不可能這么多匠人都在坊里，這里只是為了列個表，讓大家看看明朝有哪些品類的匠戶。）</br> 官坊里能人無數，都是些心靈手巧的狠角色。</br> 這些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大多都認識。見到兩位雕塑師，便都揮手打招呼：“呀，是你們兩？我記得你們兩人去年才輪過班，今年不需要來的啊，怎么也來了？”</br> 兩位雕塑師便得意地笑：“我們兩人賺到錢了，來交‘匠班銀’，嘿嘿嘿。”</br> 這話一出口，便引來一陣嫉妒羨慕恨的眼光。</br> 誰不想交錢換自由啊？</br> 但是，沒幾個人交得起。</br> 匠籍一個比一個窮，一個生活得比一個慘，別說拿錢出來交匠班銀了，他們大多數還得質典子女，才能勉強生活。</br> 聽說兩位雕塑師居然賺到錢交“匠班銀”，一群人不禁圍了過來：“兩位在哪里發的財啊？有什么門路，給我們也說道說道，我們也想交了‘匠班銀’，然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br> 兩位雕塑師可不傻，這種事私下里說還行，可不能對著一群人瞎嚷嚷，便嘿嘿一笑：“我們得到了道玄天尊的庇護。”</br> 說完，也不解釋，徑直走進了內堂，見了管事的匠師。</br> “匠師，我們是來交‘匠班銀’的。”</br> 那匠師是個老頭兒，鼻孔里哼了一聲：“你們準備一次性交幾年的匠班銀啊？我可得提醒你們，你們都是三年一輪的輪班匠，如果想下次不來輪班，就必須一次交足三年的匠班銀子，也就是十三錢五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br> 老頭兒剛剛說完。</br> 兩位雕塑師就同時道：“我們交三十年的，以后十班都不用來了，匠師，說不定您這輩子都見不著咱們兩了。”</br> “噗！”</br> 老頭兒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三十年的？那可是八兩五錢銀子，你們這兩個窮酸，憑什么拿得出八兩五錢銀子來？”</br> 兩位雕塑師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露出迷之自信的笑容，伸手入懷，摸出兩個大錢袋，往桌子上一摔，嘩啦啦一聲銀子響。</br> 老頭兒只聽聲音，就知道這錢袋里有貨。</br> 打開袋子一看，果然，滿滿兩袋子碎銀子，用手一惦量，就知道只多不少，自己還能從里面撈到點回扣。</br> 老頭兒這下服了，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翻到“捏塑師”這一頁，找到兩位的名字，在后面寫上一句：“已繳清匠班銀三十年。”然后標明時間，畫了個圈兒。</br> 兩位雕塑師接過回執，驕傲地道：“匠師，咱們就此別過了，這輩子，再也不見。”</br> 老頭兒揮了揮手，也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只能目送他們大步流星，消失在了官坊之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