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紅狼帶著四十二名手下下了船，給碼頭上的人治傷去了，但船上的一百名水兵卻沒有下去，依舊留在了船上，在他們出航前，李道玄通過白鳶給他們下了嚴(yán)令，這次是出來試航的，不是出來攪風(fēng)攪雨的，為了安全，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下船。</br> 水兵們對天尊法旨當(dāng)然是要嚴(yán)格遵守，乖乖地縮在船上，為了防止岸上有人突然沖上船，他們還故意把船駛離了岸邊一丈多的距離，隔空看著碼頭上一片凄慘的模樣。</br> 碼頭上到處是死人，有抵抗流寇時戰(zhàn)死的民團(tuán)鄉(xiāng)勇，也有沖進(jìn)碼頭被砍死的流寇悍匪，有人半邊身子趴在籬笆上，身上插著一把長矛，也有人上半身浸在河里，背上還插著好幾箭矢。</br> 白家堡招募來的水兵們，這幾年守著馬蹄湖，安穩(wěn)日子過得多，幾乎沒怎么看到過外面的世界了，現(xiàn)在看到這碼頭的慘狀，才驚覺外面的世界還是如此的殘酷與瘋狂。</br> 心里也不禁暗想：幸虧我們那里有天尊保佑，幸福生活來得不容易，要更加拼命的守護(hù)它才對。</br> 這個小學(xué)生作文理解還是挺滿分的。</br> 邢紅狼將一瓶天尊賜的金創(chuàng)藥，遞到了鐵鳥飛的手上，后者看了看手里的藥瓶：“這是什么？”</br> “云南白藥，治金創(chuàng)有奇效。”</br> 鐵鳥飛：“奇效藥？那多少錢一瓶？報個價吧。”</br> 邢紅狼怒：“你手下痛得滿地打滾了，你還在考慮多少錢？”</br> 鐵鳥飛一臉的尷尬：“商業(yè)習(xí)慣，咳，商業(yè)習(xí)慣嘛。”</br> 邢紅狼：“不收你錢，趕緊給大伙兒治傷。”</br> 鐵鳥飛：“呀，不收錢怎么好意思呢？親兄弟也要明算賬，這藥你得報個價，我才敢用。”</br> 邢紅狼一把搶回藥來，再一把將把他推開，自己親自動手，給鐵鳥飛的手下涂了藥，她那四十二個手下，也散開去，在碼頭上到處給人涂藥，包扎傷口。</br> 這里不少人認(rèn)得邢紅狼，好幾個人向她打招呼：“多謝邢大當(dāng)家。”</br> “許久未見，邢大當(dāng)家還是這么豪爽。”</br> “這幾年你跑哪里去啦？怎么沒來蒲州買鹽了？”</br> 邢紅狼的人也不解釋，私鹽販子最懂得口風(fēng)緊的道理了，豈有暴露自己現(xiàn)在窩點的道理，對于高家村的事只字不提，埋頭涂藥，給這一群人治療了一番。</br> 碼頭上慢慢的安靜下來，沒受傷的人開始默默地清理尸體，還是那一套，先趴光，再掩埋。</br> 邢紅狼對鐵鳥飛招了招手，把他帶到一邊，低聲問道：“山西這邊搞什么名堂？我一回來居然就看到這樣的情景，流寇鬧得這么兇？”</br> 鐵鳥飛一點沉重地點了點頭：“兇得很！”</br> 邢紅狼：“你給我詳細(xì)說說。”</br> 鐵鳥飛：“這個重要情報，報個價吧？”</br> 邢紅狼舉起了缽盂大的拳頭。</br> 鐵鳥飛趕緊道：“這個情報隨便找個人一打聽就知道，所以不值錢，咳……山西這邊的事，得從王嘉胤說起，哎呀……”</br> 邢紅狼一聽，又是王嘉胤，心里也不禁暗罵：這貨還真能鬧騰。</br> 鐵鳥飛：“王嘉胤攻破河曲縣進(jìn)駐山西之后，手下兵強馬壯，他本人直系的部眾就已經(jīng)超過三萬人，而且跟著他一起從陜西進(jìn)入山西的賊軍首領(lǐng)，多達(dá)一百個之多，如果這些人全都響應(yīng)他的命令的話，他甚至能調(diào)動三十五萬兵力。”</br> 邢紅狼：“我操！”</br> 鐵鳥飛：“這家伙看到自己有這么多人，就飄了，在河曲縣自封為王，號‘橫天一字王’，似模似樣的搞起了官署，封封紫金梁（王自用）為左丞相兼軍師，白玉柱為右丞相，王國忠為親軍侍衛(wèi)長……派發(fā)聽候他調(diào)遣的一百多路賊軍，向著山西境內(nèi)各地亂竄，尤其是黃河沿岸，受他襲擾最重。”</br> 邢紅狼皺起了眉頭：“自封為王？嘿，這家伙活膩了！他若不稱王，朝廷也許還睜之眼閉之眼，這一稱王，豈不是會死得很快。”</br> 鐵鳥飛：“可不是么，我在白道里的朋友都在傳，說朝廷要調(diào)重兵收拾他了，可笑他還不知死活，在河曲縣里天天飲酒作樂。”</br> 邢紅狼：“這家伙死定了，不提也罷，山西這邊現(xiàn)在情況如何？”</br> 鐵鳥飛：“情況爛著呢，唉……對了，我這里有一封從朝廷的驛站劫來的奏章，伱要不要看看？”</br> 邢紅狼一伸手準(zhǔn)備接，突然想起了鐵鳥飛這貨的性格，哼了一聲道：“你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劫朝廷的奏章，劫這玩意兒來肯定是打算賣錢的吧？報價！”</br> 鐵鳥飛尷尬地笑了笑：“那我就報價啦，就算一瓶金創(chuàng)藥吧。”</br> 邢紅狼愣了愣，笑：“算你小子識趣。”</br> 她接過奏章，打開來一看：“蓋晉土自天啟初年以來，無歲不災(zāi)，而去年尤甚。重以沿黃之派，急于星火，轉(zhuǎn)運艱難。在朝廷雖算價二十二萬，而民間所費實已不止百萬。有司但顧考成，新舊并催，鬻子賣妻，剜心敲髓，民之皮骨已盡。今日春雨未沾（指朝廷分文不予救濟(jì)），風(fēng)霾日異，人心洶洶，朝不保夕。弱者轉(zhuǎn)于溝壑，強者嗔目語難。斬揭四起，勢所必至。”</br> “沁（陽）之南暨邑（指陽城縣）東西，賊建號樹幟者不一而足，或以萬計，或數(shù)千。既揭竿，脅從者且十五六。至若上黨、汾水亦不啻幾過。”</br> “欲除晉之盜，莫先欲撫晉之貧民。”</br> 邢紅狼飛快地看完，驚愕：“山西人從賊的已經(jīng)十之五六了？”</br> 鐵鳥飛點了點頭：“除了那些數(shù)得上號的大城大鎮(zhèn)之外，各個鄉(xiāng)村里的農(nóng)民都被流寇裹脅跑了一半……他們不從賊也活不了啊，賊子一到，屠刀加頸，不從賊就得像咱們古渡碼頭一樣，拼命……”</br> 邢紅狼深深地嘆了口氣：“寫這篇奏章的人還是挺有見識的，他知道‘欲除晉之盜，莫先欲撫晉之貧民’，這個想法是關(guān)鍵中的關(guān)鍵，不過，你把這封奏章劫了，它豈不是就送不到皇帝手里了？那朝廷還怎么救災(zāi)？你這家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