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你睡著了,想叫你起來……”
這解釋霍嵐自己都不信,哪有人叫人起床是手往人臉上去的,就算有那也得是很熟的人,以她現在跟云妙晴的關系還遠遠沒到能這樣親昵的程度。
云妙晴大約是剛睡醒,神情有些迷糊,竟默認了霍嵐的說法,她用空著的那只手遮了下陽光,翻身面向墻里,有點要繼續賴床的意思。
這就……糊弄過去了?霍嵐喜不自禁,將這一切歸功于那虛無縹緲的運氣,卻忘了自己的運氣好像一直不太靠得住。
靠墻的一側,云妙晴眼中一片清明,唇角微微上揚。
身后這丫頭淘氣的很,卻又臉皮薄,有賊心沒賊膽,剛才眼睛里都嚇出水光了,她毫不懷疑她要是調侃兩句,霍嵐能給她再次表演個當場哭暈過去。
“你還要睡么?銀杏姐讓我端了水果來,這會兒吃嗎?”霍嵐扒著軟榻邊緣問道,她得給云妙晴找點事做,至少得找點事想,要不然萬一云妙晴躺著躺著,忽然琢磨出她剛才舉止有異怎么辦?
經過剛才的事,霍嵐不敢說是這盤果子是她自己拿來的,刻意提起銀杏的名字,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盤果子而已,總不會還要去跟人核對吧……在她記憶里銀杏確實有時候會在午后給云妙晴準備些小零嘴兒。
云妙晴坐起來理了理睡亂的頭發,目光瞟到霍嵐遞過來的盤子,一眼便瞧出這盤切好的果肉必不可能出自銀杏之手。不過她沒有說破,霍嵐心里的那點小九九她看得明明白白。
小姑娘年紀雖然小,面子還是得要的,那副小心翼翼討好自己的小模樣,果然怎么看怎么可愛。
云妙晴假作未發覺,十分賞臉地取了小竹簽來,還邀請霍嵐一起,一沒留神就吃得有些撐。她有個不太好的習慣,每次吃東西都吃很少,但從早到晚總時不時吃上一點兒,果脯蜜餞、點心甜湯……零嘴兒吃多了,正餐就吃不下去了。明知道這樣不利于健康,她卻也懶得改。
“你從前讀過書沒有,可識得字?”云妙晴放下竹簽,起身走至書架前,背對著霍嵐問。
“沒有,不識得……”霍嵐這次撒了謊。上輩子她同云妙晴相處的那段時間,云妙晴有時閑來無事也會教她寫字,不過那會兒她既無心要學出個什么名堂,云妙晴也就隨便教教,總歸不過是兩人的名字外帶如“客棧”、“酒樓”、“裁縫鋪”之類走在街邊能常見到的詞兒。
但這些她不能告訴現在的云妙晴,因此也就無法解釋自己一個鄉下丫頭為什么會識得一些字,干脆說不認識,反正她也打算這次要重頭好好學。
云妙晴點點頭,從書架上取下一疊紙。
“那么咱們便從認字學起。我朝學堂里給孩童啟蒙通常用的是《問道集》和《知無涯》這兩本書,我這里暫時沒有,今日我默寫一段與你,待明日了咱們再一道去鎮上的書肆看看。”
霍嵐對這些一無所知,云妙晴教什么她就學什么。
云妙晴先從《問道集》講起,作為啟蒙之書,這本書寫得非常淺顯直白,幾乎無需多加解釋,然而從云妙晴口中講出來的這段內容卻豐富許多。她很擅長旁征博引,由淺入深啟發霍嵐舉一反三,卻又不會涉及過于深奧晦澀的內容,不至于讓霍嵐學起來太過吃力。
霍嵐從前因為好奇曾與王翠翠一道去偷扒過村里夫子所辦學堂的窗戶,剛好聽過這一段兒,她還記得夫子當時先把這一段當眾誦讀了一遍,然后便抽著學生誦讀,接著是集體背誦,根本不像云妙晴這樣一句一句掰開來講解,還講得這般生動有趣。
要不怎么一個年紀輕輕就能被選中殿試,另一個考了一輩子才考了個秀才呢?想到這里,霍嵐又生出些莫名的驕傲來。
她只道是學識問題,并不知道即便是京中大儒多半也不這樣講學。起初她還有些分心在云妙晴身上,后來聽著聽著竟逐漸入了迷,待到云妙晴停下來時還想要追問后續的內容。
“第一次授課我便與你講到這,你自己消化一下,把這段內容抄寫三十遍,務必記住每一個字。”云妙晴說完給霍嵐示范了一下握筆姿勢,回到自己的軟榻上,重新拾起先前在看的書。
她其實一開始沒打算跟霍嵐講這么多,但是霍嵐聽得專心,思維也敏捷,自己拋出的引子霍嵐很快就能接的上,不知不覺便跟她講深了些。
還真是個好苗子,要不是生在這種環境下,早該露出鋒芒了。
云妙晴將視線從書上移開,暗中瞧向霍嵐,后者正趴在桌上拿著筆,盡管姿勢還有些不適應,神情卻十分認真。
房中一人寫字一人看書,就這樣靜靜度過了一下午,直至銀杏來給云妙晴送晚飯霍嵐才放下筆來。
晚飯她仍是與銀杏幾人一處吃,惦記著尚未完成的任務,這次霍嵐吃得飛快,三兩下扒完碗里的飯,菜都沒顧上多吃兩口,放下碗又回到云妙晴處。
夜幕低垂,云妙晴從書中抬起頭,只見霍嵐還在那兒一筆一劃地寫著。
倒是個坐得住的性子,云妙晴在心中評價自己這個學生,放下書走到書桌前:“還沒抄完么?”
“抄完了。”霍嵐將完成的作業交給云妙晴。
云妙晴細細翻看下來竟沒有一處抄錯的,這對于初學者來說并不常見,不僅僅說明霍嵐對這份作業非常用心,還說明她足夠細致專注。
前者是態度,后者是秉性。
云妙晴對霍嵐的滿意程度又上升了一些,她沒有急著夸獎霍嵐,而是低頭去看霍嵐正在寫的內容。
“既然抄完了,怎么還不休息?”
“我覺得自己的字寫得好難看,想再練練。”霍嵐指著云妙晴寫給她的范本,再跟她自己筆下這張一對比,饒是她不懂書法也能看出差得確實不是一點半點。
誰讓她兩輩子加起來寫過的字都不一定比得上人家一天寫得多呢?霍嵐正想著,忽覺臉上一癢,云妙晴垂下來的頭發正蹭著她左側臉頰,而她的右手也被云妙晴握住。
“這個‘人’字,撇要舒展開,捺寫到這里要停頓一下。”
大約是在窗邊坐久吹了風,云妙晴的指尖有點涼,但掌心卻是溫熱的,靠得近了,她衣服上淡淡的香薰味道霍嵐也聞得一清二楚。盡管只被云妙晴帶著寫了短短兩畫,霍嵐依舊渾身僵硬,甚至在云妙晴松手后都不知道該怎么握筆了。
好在云妙晴沒有讓她再寫兩個看看,不然她大概能把筆寫掉。
“練字不是一蹴而就的,今天就到這兒吧,早點休息明日再寫。”
頭頂上云妙晴的聲音響起,霍嵐胡亂點了點頭,木著臉將紙筆歸置好,邁著飄忽的步子回到自己房中,及至躺到床上手背仍殘存著那柔軟細膩的觸感,那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仿佛一直縈繞在她的鼻頭。
明明上輩子云妙晴也手把手教過她寫字啊,怎么那時沒有這樣不同尋常的感覺呢?霍嵐想不通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她甚至說不出這個“不同尋常”的感覺到底不同尋常在何處,輾轉反側到深夜,又一宿沒睡好覺。
第二天,霍嵐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出門,正碰上從樓下端水上來的銀杏。
“喲,你這昨兒晚上得夢游去白鹿山逛了一夜吧。”銀杏打趣她。
霍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跟銀杏問了好,又朝向云妙晴的房門看去:“小姐起了嗎?”
“起了,我這不是給她打水洗漱嘛,你也趕緊去洗洗,一會兒咱們去鎮上買東西。”
霍嵐自去打了水,一通忙活后跟云妙晴、銀杏、聞泰蒼一起出了門。
云妙晴今日坐了馬車,她這馬車寬敞,里面還能坐一個人。銀杏便趕了霍嵐進去補覺,自己跟聞泰蒼在外面駕車。
馬車搖搖晃晃正好助眠,霍嵐睡得迷迷瞪瞪,恍惚間覺得有人在推她,睜開眼才知道已經到地方了。
因著是出來逛街,云妙晴沒穿孝衣,換了件白底銀紋暗花的襦裙,臉上略施薄粉,總體裝束仍然偏素。不過她人長得出眾,身姿亦是無可挑剔,即便是這樣的衣著,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得寡淡,反而有一股飄然出塵的脫俗感。
“喲云姑娘您又來了,里面請!這次想看點兒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名家詩集,還有珍品字畫……”
云妙晴的馬車停在一家書肆門口,她平日甚少出門,上回出來也是為了買書。這間書肆的老板見過她一回后便記住了,一見她的馬車立刻迎了出去。
“你忙你的便好,我自己看看。”云妙晴打發走一直在她耳邊嘮嘮叨叨試圖給她推薦東西的老板,沿著一排排書架挨個看過去。別的東西她都交給宅中下人負責采買,或是讓人送上門供她挑選,只有書這一樣,如非迫不得已,她還是愿意親自去店里挑。
《問道集》、《知無涯》這兩本書在本朝相當普及,基本是個書肆都有,云妙晴毫不費力地找了出來,又另外選了幾本合適霍嵐這樣初學的書。
這種小鎮上的書肆不比京城里的大書肆,經、史類的著作不多且幾乎都是很老舊的版本,勝在雜文奇談卻有不少。云妙晴給霍嵐挑完又給自己找了兩本,她看書時一向心無旁騖,對周遭事物不甚在意,待她終于確定好了要買的書,一扭頭卻發現霍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