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及年末,正值大寒。
本該是家家戶戶除舊飾新,準備年貨迎接新年的喜慶時節,然而此時壽眉縣外的茅西村半點歡喜的氛圍也無,十來名衣著襤褸的村民聚在村東頭的一間破茅草屋外,探著頭朝屋里望。
他們中有年邁的老者,垂髫的稚子以及一些不斷抹著眼淚的婦人,獨獨不見壯年男丁。下了一天的大雪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一種名為悲痛的妖物正侵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內心。
屋內,一名女子跪坐在地上扒著床弦嚎啕大哭,這樣大冷的天,她只穿了件破舊的深褐色單衣,手指凍的通紅,半截腳趾從鞋面上的窟窿里露出來,目所能及之處全是凍瘡,饒是如此,她卻將房中唯一可供保暖的棉被嚴嚴實實地蓋在床上躺著的人身上,哪怕那人已經再也不會感覺到溫暖。
“霍丫頭,別哭了,該下葬了。”倚著門框的大娘抹了把眼淚,把懷中抱著的嬰孩往自己胸脯上貼緊了些,好讓自己身上為數不多的一點熱乎氣兒能更好的傳遞給襁褓里的孩子。
那是她的孫子,要不是有屋內那兩人相助險些來不到這世上。孩子他娘生產的時候正趕上兵荒馬亂,哪里請的來穩婆,她和左鄰右舍的婦人急不過,只得借著自己當初生孩子那點經驗硬著頭皮上手,結果孩子還沒生下來,孩子他娘卻因為大出血先沒了氣。
她昨日才得知了兒子戰死的消息,今日眼瞧著兒媳和未出生的孫子一起沒了,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將她好不容易為接生拼湊出來的一點剛勇撕扯殆盡,她哀號一聲,一頭往床角撞去,左右鄰婦拼死力氣才勉強拉住她。
“請問這里出什么事了?”就在雙方哭喊拉扯之際,幾下叩門聲響起,兩名陌生女子一前一后站在門邊。不等屋內眾人答話,站在前面的那名女子已經看清了屋中情形,她快步走到床邊摸了摸產婦的脈搏,又在產婦隆起的肚子上探了探,頭也不回地對身后的人吩咐道:“霍嵐,過來搭把手,她肚子里的孩子興許還有救。”
身陷黑暗泥沼里的大娘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生怕這從天而降的二位菩薩是她的一場夢,一不小心就會驚碎,直到房中響起孩子的哭聲,她的眼前才終于亮起了一絲微光。
“我叫霍嵐,這是我家小姐。我二人逃難來此,我家小姐身子不適需要休養,不知這里可有地方讓我們借住一陣子?”
大娘聞聲打量起面前二人,她先前只顧盯著兒媳的肚子看,這會兒才發覺那位救了自己跟孫子性命的恩人臉色竟如此蒼白,身體看上去也十分瘦弱,要不是她剛剛見識過這姑娘剖腹取子時的手有多穩,真要擔心一陣風就能把眼前這姑娘刮跑了。
那人有一雙讓人一看便不會忘記的眼睛,她形容不出來是個什么模樣,只覺得十里八鄉公認最好看的張二丫跟眼前這人一比都成了死魚眼。
“這……要是你們不嫌棄我這兒剛死了人,就在我家住下吧。”
今時不同往日,換了從前,有這樣陌生病人上門,別說自己不敢收留,便是整個村也不會留人在村子里歇腳,這要是萬一病死了,不夠晦氣的。可如今這世道,人命輕如草芥,便是不病死,還有餓死的,凍死的,又或者像她兒媳一樣,原本好好的一條命,就因為找不到穩婆……
都是亂世中的可憐人罷了。
就這樣,這對外來的主仆便留在了茅西村。大家只知道那主人姑娘姓云,不知是哪里人士,每每問起,兩人都笑而不談。不過這也沒什么要緊,那云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知書達理、博學多識,更難得的是平易親和,沒有一點架子,村里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來找她她都會幫忙看一看,人們都很喜歡她。
只是這樣的好人竟沒有好報,她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據她身邊的那個霍丫頭說,她家小姐是在逃難時染上的惡疾,需要頂頂珍貴的藥材,可是她們這一路走來,所有藥鋪都被搶空了,沒有良藥,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
說到這里她便說不下去了,聽她說話的村婦們都唏噓不已。現在這日子大家都吃不飽穿不暖,能為云姑娘做的事著實有限,大家跟霍丫頭一起盡心盡力地照顧,可那位可憐的云姑娘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在今日凌晨去了。
“霍丫頭,我昨夜聽我娘家來的妹子說,仗已經打到她們村了,估摸著就這一兩日也會打到咱們這兒來。墳我們已經幫你挖好了,你趕緊把云姑娘埋了跟我們一起走吧。”
“是呀是呀,我們本來打算今早就走的,誰能想到云姑娘她……唉,她去了我們也都很難過,這最后一程是要送送的,可你也得抓緊啊,晚了等打到咱們這邊兒可就來不及了!”
村婦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屋內的霍嵐依舊只是扶著床大哭不止。
抱著孩子的大娘嘆了口氣,對站在她邊上的幾個婦人使了個眼色,那幾個婦人會意,上去兩人一左一右將霍嵐架開,剩下兩人就著褥子將死者抬了起來。
“妙晴!!!妙晴!!!啊!——”霍嵐掙扎著要撲上去攔,那兩名婦人拉她不住,旁觀的連忙又上去幾人,總算順利把死者抬出了門。
原來那云姑娘的閨名是叫做妙晴……大娘在心里默默念了幾遍這個名字,不是她心狠要趕人,實在是眼下形勢逼人,如果不趁現在下葬,等亂軍來了可就想葬都葬不了了,人家好歹救過她和她孫子的命,怎么能看著人家死后不得安寧呢?
她們的話雖然霍丫頭不愿意聽,但大約也還是聽進去了,一開始哭鬧得很兇,到后面總算不再鬧騰,安安靜靜地跟著送葬的隊伍,一路走到村西頭外一座小山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個挖好的淺坑,嚴寒將土壤都凍硬了,村里沒有壯年勞動力,僅靠幾名村婦和老人,挖了半宿也就挖了這么多。
在這個淺坑的旁邊還有一座新墳,那是大娘兩個月前才下葬的兒媳婦。
“把云姑娘埋在這兒,旁邊就是我家媳婦兒。云姑娘救了她孩子一命,九泉之下她一定也會感激的,到了那邊她會幫我們好好照顧云姑娘,你就放心跟我們走吧。”
眾人七手八腳將墳填上,簡單祭拜完畢,大娘便去拉霍嵐,可是霍嵐卻一動不動地跪在墳前。
“你們走吧,我留在這兒陪她。”
“霍丫頭你可別想不開啊,云姑娘是走了,可是咱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
“你想想你這樣,云姑娘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對不對,跟我們走吧……”
“是呀,你要舍不得,等這仗打完還可以回來看她,走吧!”
村婦們苦口婆心,霍嵐只跪地不起,眼睛呆呆地盯著墳包。
眾人無奈,聚到一邊小聲商量了片刻,一名村婦上前將一個籃子放到霍嵐身邊:“你想在這里陪云姑娘幾天,我們也不強迫你。咱們這么多人是非走不可的,這里有一點干糧你留著收好,要是亂軍來了你就在山上找地方躲躲,自己多保重……”
霍嵐依舊是呆滯的模樣,也不知聽沒聽見。眾人悄聲感慨了幾句便一一離開,只留下空空蕩蕩的山林。
真好,就剩我們倆了……
霍嵐慢慢彎下凍得僵硬的身軀,將側臉貼在墳包上。
妙晴……下面冷嗎?別怕……我就在這陪你……別怕……
周遭逐漸暗了下來,肆虐的北風吹在這片瘡痍遍布的大地上,流離失所的百姓們裹緊身上單薄的衣衫,不知又有多少人會死在這樣一個殘酷的夜晚。
霍嵐已經感覺不到冷了,她甚至有一點點發熱。
我是要死了嗎?死了也好,妙晴……對不起,在你活著的時候我沒能照顧好你,奈何橋上你千萬等我一等,很快我就能來找你了……
她滿意地閉上眼睛,昏昏沉沉之際隱約聽見心里有一個聲音。
——你想要改寫這個結局嗎?
……改寫,呵,怎么可能。她就在我懷里,冰涼的泥土下面……人都已經死了,還能變成什么樣?
——那如果能呢?代價是讓你雙手染盡鮮血,又或者是萬箭穿心戰死沙場?
如果能……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霍嵐緩緩睜開眼睛,四周仍舊是冰天雪地,空無一人。她自嘲地一笑,果然是幻覺啊……
“不是幻覺。”
霍嵐心中一驚,這次她清清楚楚地聽見有陌生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誰?”她想要詢問,然而凍僵了的臉頰讓她根本開不了口。
盡管沒有說出來,那個聲音的主人卻似乎聽見了她的心聲:“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送你回到過去。記住你的承諾,要想改變這一切,你得先……”
霍嵐努力辨別那人所說的話,精神卻不受控制地渙散下去,未及聽完便兩眼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