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料理店后,林驚蟄就總感覺有人盯著自己。
那種被人監視的不適感如芒刺背。
林驚蟄果斷拐了個彎,和住處越離越遠,她由走變跑,身影如同幻影,在城市的叢林間浮光掠影,直到跑到一處空曠的工地才停下腳步。
她緩了一口氣,垂下手,短刀隨即落到手中,剛轉過身,就看見一個穿著舊時軍裝的矮老頭推開圍欄走進她的視線范圍內。
來者是全性的煉器師苑陶。
“您老風采依舊啊,老胳膊老腿看起來還挺好使。”林驚蟄嘲道。
老者臉上遍布歲月的溝壑,又長又深的紋路勾勒出一個陰狠老者的形象,他手上摩挲著暗棕色的龍珠,互相撞擊、摩擦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你這丫頭嘴還是那么臭。”老者獰笑道,“看來這幾年牢是白做了,尊老愛幼這點基本道德都沒學會。”
林驚蟄左眼閉上,又緩緩睜開,血紅的世界里,眼前人的身影模糊,化成一團團糾葛的紅線。
她轉了轉手上的短刀,笑著懟他:“瞧您這說的,咱們全性這種對同門都能喊打喊殺的地兒,還能講究道德這種虛頭八腦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那幾顆威力頗大的珠子迅猛襲來,她現在可比不了以前,血條短、數量還少,這會兒只要挨苑陶的珠子一下勢必當場升天。
于是她躲著追著她打的珠子,身軀靈巧地越過一次又一次攻擊,在繚亂的攻擊圈中,她摔到地上,終于看清了虛空中快速飛舞的紅線,她沉穩地以手撐地,把整個人往前輕輕一送,割斷了一根紅線。
只聽得一下清脆的響聲,她熟練地滾出爆炸的中心,然后敏捷地跳到工地一處剛筑好的墻柱上,腳尖微微點在上面,頂著苑陶怨毒的眼神,早有預料地偏過頭,向后刺中了一顆細小的珠子,刀尖與珠子相撞“叮”地一下徹底碎了。
林驚蟄手臂為之一振,手骨被挫傷了,她下意識丟了已經碎掉的短刀,收回手。
她的手止不住的顫抖,林驚蟄捂住自己手上的右手,俯視地上勝券在握的苑陶。
苑陶仰視著她,陰笑道:“臭丫頭,你明顯弱了好多。”
林驚蟄被他點破,也不驚慌,平淡地“哦”了一聲,戳破他:“這就是你敢孤身前來受死的原因?”
煉器師只能憑借外物加強自身的實力,本身并不強,這是圈里眾所周知的事。
所以,一個有所成就煉器師比平常人更惜命,輕易不露面,即便苑陶是其中一朵從全性的惡土里開出來的奇葩,也不妨礙他使各種下三濫的招數,外帶一兩個輔助保命。
但這事,他自己心知肚明就可以了,用不著一個乳臭未干的臭丫頭提醒他。
他啐了一口,嘲道:“死鴨子嘴硬。”
珠子瞬間閃出耀眼的光芒,齊齊沖向林驚蟄,偏要堵住她的生路,苑陶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
他盯著林驚蟄那雙幽若死水的眼睛,垂涎三尺:“今晚,你的眼睛我要定了。”
在珠子動作的同時,林驚蟄頭朝下,放松軀體將整個人墜進空中,動作迅速的空中旋了一個圈,右手間忽然變出一個泛著銀光的硬幣。
林驚蟄將硬幣拋在空中,割斷了眼前最脆弱一條紅線。
用水泥鑄成的建筑被割斷了脆弱的連接,搖搖欲墜,然后在重力的加持下,七零八落,一陣巨大的粉塵撲起來,它包裹著摧枯拉朽的建筑物,在轟隆隆的聲音里,和下墜的林驚蟄一同零碎地鋪灑在地上。
原本攻擊地好好的珠子忽然失去了方向,在辨不清方向的迷霧中如同無頭蒼蠅,四處亂撞,將本就零落的廢墟拆得更碎了。
只要看不到她的尸體,就不能證明她死了,反而是攻守轉換的一種信號。
林驚蟄這會兒不定在暗處等著砍他呢。
苑陶緊張地四下張望,珠子們也跟著自己的主人一起,浮在空中,監視四周。
“您老眼神還沒我好呢。”
苑陶身軀一僵,脖子忽然被人輕輕摁住,他用余光瞟到一片反光的玻璃碎片,碎片全身都是鋒利的,林驚蟄顫抖的右手緊緊握著它,指節間被碎片劃傷的位置不住地流血。
“你實在太煩人了。”
林驚蟄不給苑陶反應的機會毫不猶豫地握著玻璃刺向苑陶脖子上的大動脈,然后意料之中地被一個人抓住了手。
“停手。”
林驚蟄轉過頭,看到了涂君房。
她放下手,退了一步,和兩人保持著剛好能看清紅線的位置,和剛露面的涂君房打了個招呼。
“涂爺,你道德真高尚,專愛拉偏架。”
林驚蟄嘴臭在爛人遍布的全性都算得上獨樹一幟的,涂君房要是跟她計較早被氣死了。
他和林驚蟄解釋,是全性的人知道她出獄了想來見見她。
林驚蟄詫異地挑了挑眉,不可置信地說:“轉性了?大家變得這么友愛?”
當然不是。
說來說去,不過是她爸那點舊事。
她爸生前是個腦子有點問題的術士,根據她當年追查兇手的情況,她爸當年執意要復原八奇技里的風后奇門和大羅洞觀,不知道倒騰了些什么東西,給全性的人一頓忽悠真以為這世上存在仙術的遺產。
以至于,到現在全性的人到現在還對此深信不疑,并覺得林驚蟄也知道內情。
但她知道個屁,她連她爸是怎么是死的都得自己去找尋真相,在她爸死前她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學生,僅剩不多的煩惱就是同學傻逼和老爸總不回家兩件事而已。
還只是個以為異人是修仙小說這類中二少年幻想出來的東西,屁都不懂。
林驚蟄聽了涂君房轉述的情況,問:“龔慶是誰?”
涂君房無語:“代掌門。”
“四張狂是誰?”
“……”
“呂良誰?”
“……”
“丁嶋安真加入咱全性了?”
“……”
涂君房明白了,林驚蟄做了六年牢早就脫離社會了,是真的一問三不知。
他總不能跟一個脫節的人從頭到尾解釋一遍吧。
那還真是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
加上中間還夾了個老不死的苑陶,他真是頭疼。
林驚蟄也看出涂君房的煩惱,跟他攤牌:“你看,我什么也不知道,以前你們不信,現在總信了吧。”
“我現在就是個只能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的廢人,別在我身上白費功夫了。”
涂君房說:“知道了。”
他想,今晚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對了,咱全性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人今晚也過來看我嗎?”
涂君房疑惑:“沒有,今晚就只有我們兩個,怎么了?”
林驚蟄望著遠處,心下思索,所以那不是全性的人?
那到底是誰在盯著她?
見林驚蟄不肯說,涂君房也不在意,拉著叫囂要挖林驚蟄眼睛研究的苑陶轉瞬間離開了現場。
這種如影隨形的注視真讓人不爽啊。
但林驚蟄找不出元兇,便只能按兵不動,她拖著疲憊地身軀回了現今的住處。
關上門,頹唐地挨著門滑坐玄關口。
屋子里黑洞洞,陰森森的。
林驚蟄什么也看不清,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左邊的開關,客廳的燈隨即亮起來了。
右手的傷口還得包扎,這一身狼狽的裝束也得趕緊換掉。
但林驚蟄什么也沒做,她抹了把臉,懸著受傷的右手,整個人慢慢蜷成一個蠶蛹,頭埋在腿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心頭忽地一空,忽地想起被她壓在枕頭底下的東西,來不及安置自己的疲憊,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跑到自己的臥室里,掀開枕頭卻發現這里什么也沒有。
她忽地渾身一冷,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焦急地在房間里四處翻找,終于在床頭柜上找到的那件物品。
是一張被密封完好的相片。
上面印照著一對面容相似的父女。
這是林驚蟄僅存的一張關于她爸的照片了。
失而復得,她難免有些激動,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相片抵在自己的額上,闔上眼,舒了口氣。
剛冷靜下來,兜里的手機又開始不安分地震動,她將相片放回柜子,掏出手機,解了鎖,手機界面立即彈出許多條微信消息。
林驚蟄疑惑地點開,然后無語地退出去。
是王震球的好友申請。
這家伙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無所不用其極,申請備注從“你爸爸”一路滑到“你家球球”,底線低的令人乍舌,但收效勝佳,成功吸引了林驚蟄的注意。
她又點開好友申請的界面,挨個評審了申請內容。
然后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正常的不符合畫風的名字上,“王亦秋”。
她好奇地戳了戳那個名字,結果不小心點了綠色的同意鍵。
這位名叫王亦秋的幸運觀眾成功成為她第21位微信好友。
王震球不務正業,大半夜還能秒回消息。
他先是表示疑惑發了個?,接著意識到自己成為好友這一事實,連著發了好幾個!
林驚蟄都被他逗笑了。
眼看著他開始湊表情包,從普通的emoji表情發到有色彩有動作的表情包。
一整個屏幕被他搞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虛假的熱鬧全由他一個人的表演硬生生撐起來了。
林驚蟄把手機放在一邊,做自己的事,但等她都洗了個澡,順便把右手都包扎好了,手機依舊震動個不停。
她劃開手機,見王震球已經不滿足于表情包開始發小作文了,一時無語凝噎,想著她該不會一晚上都要遭受他的消息轟炸吧。
這可不行,睡覺的事比天大。
于是,她果斷點開王震球的微信頭像,毫不猶豫地刪掉了他。
那頭王震球其實也累了,發了這么多都石沉大海,不由得感嘆林驚蟄定力是真的好,他躺在床上,準備先休戰。
結果睡到3點多,他忽然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頂著肉靈芝疑惑又困倦的表情,遺憾地說:“我沒發‘晚安’。”
肉靈芝不管他想發什么,他看著酒店里時鐘指向的位置,只想問他。
你沒事兒吧?
王震球想做就做,等不了下一秒,他編輯短信發過去,結果綠色的聊天泡旁邊忽然加了個紅色的感嘆號。
肉靈芝湊上前,看手機屏幕,若有所思:“球兒,她把你刪了欸。”
王震球笑臉相迎:“我知道喲~”
“……”肉靈芝自覺縫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