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蜜剛把耳朵里聽到的聲音和聲音的主人對上號,對方也自報了身份,“我是溫宴禮的母親。”
“您好。”心頭一動,她并未具體稱呼對方,直接問了聲好。
“你現在說話方便嗎?”封盛芷其實想問的是,她有沒有跟自己兒子在一起。
宋蜜聽懂了,“溫律師不在我旁邊。”
跟著是一陣沉默。
想來對方應該是在考慮該怎么說,宋蜜也不急,安靜等著,洗耳恭聽。
手機這頭,封盛芷并非是有什么猶豫,只不過,她到底是長輩,以大欺小的事,做起來總歸是有幾分不自在的,“我今天冒昧打這個電話給你,是要向你表明一個態度,也希望你能成全我一件事。”封盛芷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穩定,多幾分循循善誘,避免咄咄逼人,“阿禮昨天晚上跟我說,他要向你求婚。”
“他還告訴我,你們之間意外有過一個孩子,雖然孩子沒了,但是他始終覺得對你有一份虧欠和責任……”這些話是她思來想去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并且她相信,宋蜜聽過之后絕不會無動于衷,“……但是我并不贊成,你們認識和交往的時間并不算長,他甚至都沒有見過你的父母,家人,也不知道你的過去,當然,你也不了解我們……”
宋蜜完全贊同封盛芷所說的話。
也十分理解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心情。
因為她說的全都是事實。
是以,宋蜜心里頭沒有任何不愉快,也沒有打斷對方。
很快的,封盛芷提到了溫家,“……阿禮的父親,也認為你們不合適。”
話說到這里,封盛芷忽然停了下來。
宋蜜意識到什么,很快說了句,“如果您還有什么想說的,請繼續,我在聽。”
前后都用了敬語,聽起來似乎很有教養,但,封盛芷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情緒。
正常的情緒。
一個女孩子,接到男朋友母親的電話,該是這種反應嗎?
就算自己是在反對他們,她也不該用這種公事公辦的口氣,仿佛根本不帶一絲私人感情。
——這就是她的態度?
一時間,封盛芷內心壓制的反感瞬間破牢而出,一再飆升,兒子看中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這個宋蜜對待自己兒子是認真的嗎?
她是真心在跟自己兒子交往嗎?
不過封盛芷很快就將這種最直觀的質疑感受給壓了下去,因為如果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換而言之,如果宋蜜是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那豈不是更合她意嗎?
所以她并沒有停頓太久,再開口,便直接將自己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宣之于口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拒絕他,并且,就此跟他分手。”
她的話說完之后,手機里便陷入了相對無言。
在封盛芷之前的設想里,宋蜜多半是不會同意的,甚至于,她連后續該怎么應對的腹稿也一并打好了。
卻沒想到,大約兩三分鐘的沉默之后,宋蜜只說了一句,“如您所愿。”
這下,封盛芷反而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了。
這算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兒子在一頭熱?
所以,這個宋蜜對自己兒子根本只是玩玩而已?
巨大的猶疑中,封盛芷的眉頭越來越緊鎖,眼角的細紋也跟著顯了形。
不等她再開口,手機那頭傳來了一聲,“您保重身體,如果您沒有其他要說的話,我先掛了。”
言語之間,仍舊是禮貌有余,熱情全無。
幾秒鐘之后,宋蜜掛斷了電話。
就那么握著手機原地站著。
因為愧疚和責任,所以,即便自己不眠不休地趕回來之后發現她改了門鎖密碼進不了門,拖著剛剛發過高燒,受過刀傷流過血,疲憊不堪的身體在門外干等了不知道多久,他也不生氣,還仍然決定向她求婚?
因為愧疚和責任,所以他才會用如此沒有原則的包容心,卻彌補她?
窗外是初冬時節的晴天,陽光從古色古香的窗棱照進來,稀薄而明亮。
宋蜜眼前閃過男人仿似深淵寒潭般的一雙眸子。
沉的,冷的,黑漆漆的。
柔軟的,湛亮的,倒映著她的臉的。
是這樣嗎?
他會嗎?
——“宋蜜?”
身后,霍清玨試探著叫了她一聲。
須臾,宋蜜收住思緒,轉身朝餐桌走過去,彎唇輕笑,“抱歉,一點私事。”
霍清玨的視線隨即落在她臉上,凝脂肌膚,眸燦若星,笑意分毫不達眼底,唇畔兩朵白梨渦一閃而過。
她大概都沒發現他改了稱呼。
猝不及防的,霍清玨忽然想起之前在陸之芝的畫展上,那個叫榮樂的影視圈明星叫她,“蜜兒”。
后來溫律師也叫她,“蜜兒。”
喉間仿佛有什么在輕輕涌動,慫恿著他,不過頃刻間便被他壓了下去,“我看宋總今天好像情緒有點低落,是有什么麻煩事?”
見宋蜜坐下來,他很自然地替她將杯子里的茶倒掉,再倒上新的,“宋總要是信得過我的話,不妨說出來,我幫忙參考一下。”
宋蜜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而后抬眼看向對面的人,“霍總還記得上次從我車上下去,去而復返的時候說了一句什么話嗎?”
聞言,霍清玨輕輕一笑,一字不落地復述了當時的話,“宋總誤會了,徐遇的空城計,不是我的底牌。”
“真要說的話,就算是我的一點小小誠意吧!”
宋蜜眸光微動,繼而睇出幾分欣賞的意味來,“霍總好記性。”
“非也。”說著,霍清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要看是跟什么人說的什么話。”
眼角微不可見地睨了睨,宋蜜心里頓時生出了幾分警惕,他這是在撩她?
還有剛剛她拿著手機站在窗前失神的時候,她應該沒聽錯,他連名帶姓地叫了她一聲。
不過宋蜜并不打算深究。
畢竟,做她名義上的交往對象這個邀請是她主動發出去的,對方就算預演預演,拉近距離,培養一下CP感,也是正常的。
思緒一斂,宋蜜便笑了,“以霍總剛剛這句話所展現的撩妹技能,如果正經說給其他女孩子聽,我大概就沒機會邀請你出演我的交往對象了!”
這話,是調侃,也是提醒。
純屬無心,完全被動地招惹了一個有婦之夫喬豫東,已經夠了。
她可不想再來一個假戲真做的霍清玨。
不過她也只說了這一句,點到即止之后,緊跟著話鋒一轉,“所以,霍總的底牌是什么?”
霍清玨是聽懂了宋蜜剛剛那句玩笑話的弦外之音的。
倒也談不上失落。
她對他無意,他又豈會不知。
眼見她下一句就轉到了正題上,他也瞬間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笑道:“宋總心中猜的是什么?”
宋蜜也沒繞圈子,“……如果能促成這件事,云溪度假山莊同志情侶謀殺案,給我整個帝都分公司造成的影響,才能揭過去。”
除此之外,她還真想不出來怎么解決那塊“兇”地。
那么大一塊地皮,拿地,籌備,規劃,建設施工……到對外開放營業,直到出事之前,整個項目連當初買地皮的成本都沒收回來。
——砸在手里?
她絕不肯。
果然不出她所料,霍清玨也收到了風,“沒想到宋總人雖然不在帝都,消息倒是一樣靈通。”
“據我所知,上頭的確有這個意向。”萬家集團雖然去年才將總部遷至帝都,方方面面的人脈和渠道,整個霍家卻是早幾年就投入了大氣力在搭建和培養的。
所以這個“風聲”,他們可以說是一手消息。
具體有幾分定論,連里面給他們遞消息的人自己都沒有把握,如此機要的事,宋蜜竟然也一樣能早早地收到風聲?
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有那么一兩個瞬間,霍清玨甚至在想,有沒有可能是溫家方面走漏的消息?
畢竟,她跟溫宴禮是親密關系。
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因為就連他都不知道溫宴禮跟溫家的關系,而且溫宴禮又常年不在帝都。
也不在商場,更不在仕途。
何況溫云瀾跟封盛芷,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一攤子成年舊事。
直覺上,霍清玨以為不會是溫家,因為溫家好像也沒人坐在這方面的位置上。
宋蜜不知霍清玨心中所想,更沒把這件事跟溫家什么人往一起聯想。
對帝都方方面面的關系,她畢竟都是紙上談兵,所有的了解都來自于沈老爺子交給她的幾張人物關系導圖。
更多的是人名和照片臉譜。
怎么也不可能比霍清玨更摸得清門道。
所以昨天林助理一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她,她就聯想到了霍清玨之前的“底牌”一說。
而霍清玨接下來所說的話,也驗證了她的判斷。
只不過宋蜜沒想到,霍清玨會建議她走這個路子,而走條路首先要找的人,巧不巧地他們昨天還一起見過,“……傅偲偲是三個月前剛剛調過去的,這件事,是他們單位的管轄范圍。”
……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宋蜜陪喬衛衛去做檢查。
約的是圣諾亞醫院的醫生。
一見面喬衛衛就把欲言又止寫在了臉上。
宋蜜當然記得她昨天在電話里說的話。
但是她不想問。
不管溫律師找喬衛衛是想了解她什么,都解決不了他們之間的問題。
因為他們之間只有一個不可能改變的問題,那就是,她給不了他未來。
這是不可能改變的!
喬衛衛顯然一直在等她主動開口,卻見她始終沒事人一般,沒多久自己就先繃不住了,“蜜兒,你真這么事不關己?”
“就不想知道昨天晚上溫律師來找我,都跟我打聽什么了?”
宋蜜慢悠悠地側目看她一眼,“你知道我多少事?”
這也是喬衛衛傷腦筋的地方,因為,還真沒多少!
她們認識也就大半年的時間。
而那些事,當初在陸之芝的畫展上懟榮樂的時候,她都說了。
溫律師也聽到了。
所以昨天,溫律師真沒能從她這里聽到什么有價值的信息。
不是她要隱瞞。
是她真的不知道。
宋蜜就像一個謎,引人入勝,又像一塊漂亮之極的磁鐵,吸引著她。
一路跟著她來了錦州。
其實也不對,是她知道蜜兒要來錦州,所以自己先過來了。
其實她沒有告訴宋蜜,就魅色所在的酒吧一條街,整條街都是她的。
或者說,在她名下。
所以,她來做個不務正業的老板娘,真的不是一件難事。
至于當初幫宋蜜找明皓的下落,也是她自告奮勇的。
所以,溫律師昨晚專程過來找她一趟,她什么忙都沒幫上,一點兒對他搞定蜜兒恐婚有幫助的線索都沒能提供!
其實喬衛衛也不太理解,溫律師怎么這么快就求婚,蜜兒就算拒絕了,他也不必如此愁眉苦臉吧?
又不是要分手?
蜜兒拒絕,是因為發展太快了嗎?
可是她看他們兩個,完全可以原地結婚啊!
橫看豎看,左看右看,簡直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般配。
再說了,他們已經都同居了,跟結婚有什么區別嗎?
莫非,溫律師是因為他是律師,有職業病,一向嚴謹慣了,所以急于領了那兩本結婚證,舉行一個昭告天下的儀式?
而蜜兒又不屑于這種世俗的儀式?
所以兩個人才吵架冷戰的嗎?
反正喬衛衛是想不明白了!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昨天晚上看到溫律師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一想到這里她就越發兜不住話了,“是是是,我不知道多少,但是我知道走了一個陸之芝,你又來了一個情敵!”
“昨天晚上我兩只親眼看到溫律師跟一個女的一起走了。”這時候,兩人正并肩往3號貴賓樓走過去,喬衛衛邊說邊轉頭拿眼睛盯著宋蜜,生怕錯過她哪怕一丁點的面部微表情,“那女的應該是跟朋友一起來的,訂了一個中包,大概是誰過生日,叫了不少酒呢!”
“我估計她跟溫律師大概是在走廊上碰到的。”
末了,喬衛衛又重復了一句,“反正我后面看到她和溫律師一起走了,一起下樓了。”
話聽到這里,宋蜜心里閃過的是容馨安的一張臉。
沒來由的,直覺是她。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手頭哪個案子的當事人。
但,宋蜜更傾向于認為是容馨安。
容馨安剛到雜志社上班不久,跟同事出來泡吧放松,或者是參加同事的生日會,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而且容馨安剛到錦州,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溫律師就算是盡大半個地主之誼,在偶遇的情況下得知她喝了酒,哪怕是主動送她回家,這也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畢竟,算起來他們還是親戚關系。
容馨安是封爵的表妹,雖然并不是嫡親的。
總之,宋蜜并不覺得有什么值得小題大做的。
見她不出聲,喬衛衛很快問了句,“蜜兒,你聽到我說話沒?”
宋蜜這才側目看了她一眼,口氣淡淡的,“我聽力正常。”
“那你怎么沒反應啊!”喬衛衛一雙美目圓睜,“你和溫律師沒事兒吧!”
“你是沒看到他昨天那個樣子,真是……一座人形冰山。”說著,喬衛衛還做了一個抱肩打寒顫的動作,“還有,你到底怎么拒絕他的?”
“暫時不想結婚就先不結,看他的樣子,我怎么感覺好像你提了分手一樣……”
便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宋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