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譚姐打來的,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立即調動一切資源,以最快的速度把緋聞壓下去,一旦鬧到領導跟前,那就不是她能說得上話的事了!
網絡空前發達的時代,人人都是自媒體,人人都是審判者。
宋蜜雖然久不在國內生活,回來之前,方方面面該做的功課卻是一樣都沒有少做的。
她深知自媒體時代廣大網民的力量。
而且,既然是有人在帶節奏,那活躍在屏幕后面的,就絕不會只有普通的“網民”。
照目前這個形勢,很快就會有大批水軍,在各大社交平臺,各個論壇,甚至各個微信群,層出不窮地擴散這條緋聞。
攔截,刪除,想辦法和諧,基本上都是行不通的!
這年頭,誰的手機不是好像長在了手里一樣,與其想著怎么控制傳播速度,不如辟謠之后再如法炮制一個更轟動更能博眼球的新聞!
宋蜜腦子轉得快,行動也快,掛了譚姐的電話之后對喬衛衛說了聲再聯系,起身穿了外套就往外走。
正抬腳下最后一級臺階,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宋總?”
竟然是霍清玨,“過來吃飯?”
宋蜜略一頷首,“想不到霍公子也是天香樓的常客呢!”
“我還有事,失陪了。”
“剛好我也要走了?!被羟瀚k卻加快了腳步,幾步跟下來走到了她身后,“我送送宋總?!?br/>
對霍清玨,宋蜜一直是有警惕性的,一旦四海集團在領導們心里被除名,萬家集團是最有可能頂上來的。
偏偏還真就這么巧。
她是在吃飯途中接到電話,急著趕回去坐鎮,帶領四海集團上上下下做好這次危機公關。
霍清玨呢,難道也是因為看到了緋聞,急著趕回去做預備方案,以便隨時被領導一聲召喚,沖上來頂替她,“霍公子莫非跟我一樣,也是被什么意外的驚喜擾了吃飯的興致?”
這個“驚喜”,也算是一語雙關。
于她,是驚。
于霍清玨,是喜。
“宋總快人快語!”霍清玨原本是沒有這個想法,不知怎么,被點破之后,他反倒是靈光一現,并且當即決定一試,“我要是裝作聽不懂,只怕落在宋總眼里,就不是避嫌,而是不堪相交了?!?br/>
聞言,宋蜜習慣性地瞇了瞇眼。
是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
迎著女人的目光,霍清玨接著開口道:“相請不如偶遇,可否耽誤宋總十分鐘?”
宋蜜沒拒絕。
剛好葉昭也走出來了,于是出天香樓的大門之后,兩個人便一同上了她那輛幻影車。
車內空間很大,后座寬敞,談事情是合適的。
宋蜜靠近左邊車門而坐,霍清玨在另一邊,中間還可以坐三個成年人。
不過宋蜜倒是全沒想過霍清玨竟然會這么直接,他要她籌備了快兩個月,準備在明天的動工儀式上首次公開的整體改造方案稿,“……換做別人,我大概是不會開這個口的,但是宋總……”
話說到這里,霍清玨停頓了一下,緩了緩,才把話說下去,“之前有幸見識過宋總的風采和魄力,讓我覺得值得一試。”
“當然,我也會還宋總一個等價的人情。”
霍清玨今天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整個人看上去很是平添了幾分書卷氣。
好像每一次見面,這個人給她的感覺都跟上一次不同。
很快的,宋蜜紅唇微勾起,似笑非笑道,“哦,這么說來,霍公子是早有準備了?”
話雖然這么說,但是宋蜜心里其實并不認為,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拿沈延業和唐黎詩之間的不倫關系大作文章的幕后主謀,就是這個霍清玨。
道理很簡單。
如果是他,他絕不會不預先想好全盤方案,更不可能臨時抱佛腳地反過來問她討這個人情。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為之,想要借此洗脫嫌疑。
但,宋蜜篤定,如果這件事真的是霍清玨的手筆,他既然敢做,就不至于在事后故意跑到她跟前來這一招。
——這不合邏輯。
商場上,盟友之間爾虞我詐,背后捅刀子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何況,他們兩家本來就有得一爭。
“誤會?!被羟瀚k目光清明,神色淡然,繼而從容一笑,“既然話都說到這里了,那我就干脆直說了,宋總手下有一個叫徐遇的,最近跟我大哥好像走得很近?!?br/>
宋蜜很快明白了,“呦,霍公子這是擔心我后院失火呢!”
“不過,區區一個徐遇,恐怕不值霍公子的等價二字吧!”說著,她不甚在意地垂了眸,黑羽扇一般的長睫闔下,將眼中神色盡皆掩了去。
“一個徐遇,當然不值?!被羟瀚k的語氣和態度始終沒什么變化,三分儒雅,七分中肯,沒有一星半點兒拿喬的意味。
當然,求人的意思,也是沒有多少的。
好像他就是來跟她談一樁買賣,本著友好合作,互惠共贏的目的,即便他是乙方,也一樣不卑不亢。
一時間,宋蜜倒對霍家這個其實是外室私生的二少爺,生出了幾分刮目相看。
便在宋蜜這么想的時候,霍清玨后面的話也說出口了,“據我所知,徐遇怕是準備給宋總唱一出人去樓空的空城計!”
聞言,宋蜜眸中寒光一閃,轉瞬即逝之后反而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咦,霍公子這么快就把底牌給掀了?”
“我都還沒答應呢!”唇畔兩朵純白梨渦淺淺勾著,如能醉人,一雙蜜色雙眸中卻暈開了絲絲涼薄,薄唇開闔之間,語氣也跟著越發的玩味兒了,“再者說了,霍公子焉知我不能力挽狂瀾呢?”
“現在就斷定萬家一定能替了四海的位置?”說著,她兩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側目與霍清玨對視,“草率了些吧?”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霍清玨臉上才表現出幾分氣勢來,不過,他拿捏得很好,并不令人生厭,“那我便不耽誤宋總的時間了?!?br/>
說著,他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朝她遞了過來,“如果我有這個運氣,而宋總又肯改變主意的話,歡迎聯系我?!?br/>
言畢,霍清玨點了一下頭,而后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卻沒有直接關上,宋蜜的眼光剛瞟過去,霍清玨便去而復返地躬身探進了車里,看著她道,“宋總誤會了,徐遇的空城計,不是我的底牌?!?br/>
“真要說的話,就算是我的一點小小誠意吧!”
說罷,他忽地露齒一笑,一口亮白的牙齒從她眼前一閃而過,“再見?!?br/>
……
四海大廈65樓,大會議室。
偌大一個房間里鴉雀無聲。
很快的,宋蜜抬眼掃過左右,“距離下班時間,還有不到三個小時?!?br/>
她指的當然不是在座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人的下班時間,而是一句話就能把四海集團從整個改造項目中踢出去的,上頭那些領導們的下班時間。
因為聯系不到沈延業,沒有當事人召開記者發布會辟謠這“撥亂反正”的一環打頭陣,后面就算他們緊急炮制出再驚爆的熱點話題,只要跟四海集團扯上關系,都有可能會成為反助攻!
唐黎詩已經第一時間在個人微博主頁,以及四海集團的官方微博同時掛出了律師函,義正言辭要對所有造謠生事的新媒體平臺追究相關法律責任。
結果她的微博半小時之內就被網友現象級的圍攻,不得不關閉了留言功能。
沈延業毫無動靜,不單個人社交平臺沒有任何回應,更讓宋蜜惱火的是,沒有任何人能聯系得上他。
包括他老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宋蜜已經毫不懷疑,這件事根本就是沈延業自己捅出去的!
為了給她惹麻煩,枉顧公司的利益,可以理解,但是連自己的名聲都不顧,親手把自己變成過街老鼠,連生而為人最基本的臉面都不要了,這還真是讓她萬萬想不到呢!
這就是所謂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狠起來連自己都利用嗎?
他就不怕女兒不認他?
沈延業有一個九歲的女兒,而且他本人還是一個女兒奴。
還真是豁得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林助理帶著公關部和嘉行那邊的人正在全力對抗水軍。
但是就像宋蜜判斷的那樣,傳播速度太快,傳播途徑又太多,他們一直追在后面攔截,清理,和諧,治標不治本。
又過了十幾分鐘,宋蜜已經準備宣布散會了。
偏偏就在這時候,林深又向她匯報了一條消息,沈延烈疑似用微博小號公開出柜!
雖然用的是小號,但是“眼尖”的網友們還是很快發現了其中一個男生是沈延烈。
有沈延業和唐黎詩的緋聞在前,網友們早就把沈家扒了個底朝天,沈延烈就算什么都不做,單單他是唐黎詩兒子,已經是在最首當其沖的風口浪尖了。
結果他竟然就挑了這個時候出柜。
一時間,網上各種臆測甚囂塵上。
甚至大有一派言論在說,沈延烈有沒有可能其實是沈延業的兒子。
于是某知名網站很快出現了一條:【驚!弟弟變兒子!】的熱搜。
直到下午四點,沈延業還是沒有現身。
第一次,宋蜜決定放棄。
聽天由命吧!
能做的,她都做了。
做不到的,是她無能為力。
在林深把沈延烈的個人微博底下的留言,和幾個相關的超話帖子拿給她看過之后,大約過了五分鐘,宋蜜突然說了聲,“散會吧!”
說罷,她便退開椅子站了起來。
聞言,在座每個人心里都如有實質地咯噔了一下。
盡管宋蜜空降到公司才兩個多月,但是這位女董事長雷厲風行的做派早已經深入了他們每個人內心。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宋蜜對員工確實要求高,但是同樣的,給的也多。
她來了以后,各部門各崗位的薪酬較之從前都有了幅度不低的增漲,其他方面的福利待遇也都有相應的增加和提升。
他們出來打工,圖的不就是錢多待遇好嗎?
至于要求他們高質高效,精益求精,其實從長遠來看,對他們個人的職業生涯反而是一件好事。
所以,四海大廈上上下下,除了那些眼線,樁子,絕大多數人對于宋蜜到來之后,公司發生的各種新變化,都還是接受和看好的。
也漸漸適應了以宋蜜那間董事長辦公室為核心的,自上而下的新風氣,新作風。
而今天,就在剛才。
宋蜜那一句無精打采的“散會吧!”,對于他們每個人來說,都是意料之外的,甚至是突兀的。
——“吧”這個字眼,這種倦意分明的語氣,還有宋蜜略顯疲憊的神情,包括林深在內的每一個人,都是第一次耳聞目睹。
每個人心里都不自覺地生出了一種異樣來。
說不出具體,但,就是想做點兒什么,說點兒什么,挽回一下。
宋蜜已經在朝外面走了。
隔著長方形的會議桌,對面對的兩排座位上,所有人都還坐著,一個都沒有動。
最先出聲的是西郊舊城改造計劃這個項目現階段的總負責人,他率先站了起來,“董事長,我們還能做點什么?”
很快又有人站了起來,“對,董事長,我們不能就這么放棄!”
“要不,我們去幫公關部吧!”
“對,我們還可以去網上辟謠?!?br/>
“……”
“……”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了,每個人說的話都是自己想到的一個辦法,是他們自認為在這個節骨眼上能幫公司,幫這個項目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宋蜜先是聽,然后是用眼睛看,她看到了他們的熱情,看到了他們的責任心,也看到了他們的團結。
其實他們都只是給四海集團打工,按月領工資,達到績效的基礎上才拿得到相應的獎金,在場職位和薪資最高的幾個,也就是年底能多拿一份部門獎金分紅。
滿打滿算,一年也就賺一部跑車,或者是一套房子的首付。
卻在眼下這個危機時刻,毫無保留地把公司的麻煩,當成了自己的麻煩,把自己當成了這個項目的主人。
不得不說,宋蜜是有幾分動容的。
其實她對他們所有人一向是沒有感情的,即便是對林助理和林深,比起付出感情,她也更愿意付出金錢。
她更相信金錢的力量。
不過今天,眼下,她似乎有了不同的感受。
但宋蜜一向是不允許自己感情用事的,眼見大家熱情高漲,人人都想為這件事再做點兒什么,即便她覺得難能可貴,也改變不了她對整件事的判斷。
霍清玨沒有草率,是她那句“力挽狂瀾”,草率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若真的輸了,她會認。
不過,現在好像還言之過早,畢竟,她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譚姐也沒有再給她打電話。
還有機會的。
一切端看領導們的意思。
這么想著,停下來將他們的表現盡收眼底之后,她又在原地多站了那么一會兒,很快的,看似沒什么情緒地說了句,“在做好你們自己手頭上的事情的基礎上,今天,所有人的加班工資,三倍!”
“林深,單獨做好記錄?!?br/>
言畢,宋蜜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
這邊,帝都圣薇亞醫院。
封盛芷醒來就看到了自己兒子坐在床邊,眉目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動了動,想自己坐起來,旁邊的人很快就發現了她的動靜,“媽,你感覺怎么樣?”
就著兒子扶她的動作,她靠坐了起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溫宴禮“嗯”了聲,“快兩個鐘頭了。”
封盛芷看了一眼兒子下巴上微微冒頭的青色,想著昨天他半夜里下了飛機趕過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離開過,不由得一陣心疼,“你回家去洗個澡,補補覺,晚上再來看我?!?br/>
“醫院里有醫生,有護士,我有事可以按鈴叫他們?!?br/>
溫宴禮將倒好的溫水遞給她,人重新坐回椅子里,“等舅媽過來,我再回去?!?br/>
封盛芷喝了一口水之后,捏著水杯,看著他,“阿禮,你在責怪媽媽,對嗎?”
溫宴禮下意識地緩和著臉色,緊抿的雙唇卻始終沒有掀動。
一時間,母子倆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病房里很安靜。
又過了一會兒,封盛芷幽幽地輕嘆了一口氣,試著解釋道:“不是媽媽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實在是,我……我不想住在醫院里……”
“從前,我真的住夠了醫院了?!?br/>
“而且,我真的覺得可以忍受,并不是很疼,所以……”
話聽到這里,溫宴禮到底是忍不住了,“那藥呢?”
“為什么連藥都不吃?”
“因為……因為藥吃多了,會掉頭發,還會胖,我……”封盛芷說的是實話,當然,她也的確是覺得目前偶爾的身體不適,是可以忍受的。
不過,她這段時間沒吃藥,的確是……故意為之。
溫宴禮看著自己的母親,實在不能接受這些理由,“媽,難道外表的不完美,真的比你的身體健康還重要嗎?”
面對兒子關切的目光,封盛芷不是不心虛的,正要說什么,咚咚咚,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