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蜜沒想到,這個電話竟然是周管家親自打過來的。
通知她明天上午九點,有一場關于董事會成員股份變更的緊急會議,“宋小姐,請務必準時參加。”
宋蜜試探著說了一句,“董事長有一票否決權。”
“是的。”周管家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蛛絲馬跡,但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信號,“您只有一次機會。”
“我用。”
“那就請宋小姐明天下午兩點,準時參加會議。”
宋蜜挑眉,“事由?”
“關于罷免您董事長職務的投票決議。”
很好!
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她呢!
這也就是說,沈家兄弟姐妹十一人的股權修正申請已經獲批了。
這個速度,必定是走了非常規渠道。
宋蜜很快道:“我知道了。”
符合公司章程的操作,她明面上干預不了,不代表私底下不能做事。
看來是之前她送出去的“見面禮”太輕了。
那三只老狐貍不但這么快就緩過勁來了,還鐵了心要把她拉下來,除之而后快呢!
凡事都有兩面。
那些黑料能唬住他們一時,卻也成了他們沆瀣一氣地想要鏟除她的根本原因。
現在,他們一個個只怕都深以為,到了將她掃地出門的絕佳好時機了!
可她怎么會沒有后手呢?
只有今天一個晚上,和明天一個上午了,時間的確是有些緊張。
好在她前期準備工作做得足,又有沈老爺子在世時的未雨綢繆,應付起來,倒也不會太吃力。
——罷免她?
問過沈老爺子的在天之靈了嗎?
輕嗤一聲,宋蜜伸手從床頭柜上把手提電腦拿了過來,剛掀開顯示屏,無端端地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凝視在自己身上。
一抬眼,果然看到男人駐足在那里看著她。
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一雙深若千尺的長眸中,隱有憂色。
他在擔心她的處境。
可這才哪兒到哪兒,她真正要面對的事,根本還沒有開始。
莫名的,宋蜜心里某個地方好像突然浸了水,潮濕了。
對上她的視線,男人很快回了神。
宋蜜忽地綻開一笑,“就算我長得再好看,也不能成為溫律師虐待病人的理由吧!”
“我餓了!”
聞言,溫宴禮頓時將眸中情緒盡數斂了去,“嗯,給我半小時。”
再次看著男人轉身而去,宋蜜嘴角的笑意瞬間涼在了那里。
她好像心疼了。
心疼他對自己的關心。
她開始忍不住聯想,等到了那一天,他眼看她身陷囹圄,眼看她萬劫不復,他會怎樣?
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多余的時間和心思顧忌這個,她必須立即著手反擊,爭分奪秒地跳出眼前的困境。
他說半小時,就是半小時。
溫律師牌愛心晚餐,是一份看起來很簡單的炒飯配湯。
宋蜜趕時間,來不及細嚼慢咽,但是炒飯味道和口感仍然是挑不出錯的。
湯還剩下半碗,她的手機又響了。
正是所謂的攤牌電話。
不過打來電話的人并不是沈延業,而是沈延業的二哥,沈延安,“宋蜜,你也別派人滿世界的找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兩個女人都在我手里。”
先來一個沈茹茗打頭陣,再來一個沈延安做掩護,有一說一,她還真是看不慣沈延業這種藏頭縮尾的做派。
不過也對!
想想沈延業做的那些齷齪事,倒是她高看他了!
“二公子還真是敢說,就不怕我錄了音,轉頭就告你一個綁架勒索?”說著,宋蜜看了一眼注視著自己的男人,同時開了免提,“這年頭,綁架,勒索,哪一條可都是重罪呢!”
“你少特么廢話,我勒索你?”沈延安一言不合就爆粗,“你想見到人,就乖乖把老爺子的另一份遺囑交出來,什么三年不三年的,少跟老子來這一套!”
“你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女人,串通一個律師,拿著一張破紙,就想一鍋端了我們沈家三十幾年的基業?!”
“姓宋的,你真當我們都是死人嘛!”
宋蜜將手機放在了桌上,等沈延安這一通咒罵消停了之后,才再開口,“遺囑不在我手里,不過,我想二公子也是不會信的。”
“剛剛你說的話,我已經錄了音,我現在就掛電話報……”
沈延安連忙打斷了她,“宋蜜,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信不信你前腳報jing,后腳,你和那個姓溫的男人就能雙雙喜提熱搜?”
“你可別忘了,他可是個有名的律師,一旦他的那些委托人和客戶看到這些辣眼睛的東西,你覺得他往后還能在這個圈子里混嗎?”
“還是說,你打算干脆就養著他……”
手機里,沈延安的話越說越難聽,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卻始終神色如常,仿佛事不關己。
宋蜜的臉色已經冷透了,她實在不耐煩打這種沒意義的嘴仗,“不管你信不信,遺囑不在我手里!”
“二公子非讓我拿一樣我沒有的東西跟你換,是誠心來跟我攤牌嗎?”她語氣不善:“那就不要耽誤我報警的時間了!”
說著,宋蜜就把電話掛了。
……
那頭,沈延安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嘟,整個人頓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個女人特么是個正常人嗎?”
明明受制于人的是她,竟然還敢反過來掛他的電話?!
他就說宋蜜一介孤女,爹媽都死透幾百年了,說白了就是一個六親不認的主。
一個什么夏媛,再來一個酒吧的老板娘,能唬住她?
結果怎么樣!?
不行,他得給老三打電話,問問現在該怎么辦,難不成他還得舔著臉把電話再給宋蜜打過去?!
這特么算怎么回事!
沈延安這么想,也就這么干了,完全沒想過自己這是被人當成了炮灰渣渣在投石問路呢!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他提著一口氣噼里啪啦地就開了口,“喂,老三……”
……
這邊,沈延業的住所。
掛了他這個炮仗二哥的電話之后,沈延業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多丟一個沈延安出去繞這一趟圈子,其實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那份所謂的三年后才會公諸于世的另一份遺囑,究竟存不存在。
至少過去這段時間,他們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查遍了錦州大大小小的律所和銀行保管箱,都沒能查到有關這份遺囑的任何蛛絲馬跡。
要么,這份遺囑就在宋蜜自己手里!
要么,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份遺囑!
老爺子不會不知道遺囑的公信力有多么重要,何況,他生了他們子女十二人,除了長房長子英年早逝,剩下他們十一個,再加上一個寡婦大嫂在內,人人都有爭奪權。
這份遺囑倘若不通過任何第三方公證,只會讓繼承人的處境更加艱難。
倘若不是忌憚那份遺囑,他根本不介意鋌而走險,花一份大價錢找人直接做掉宋蜜!
可現在宋蜜一口咬定遺囑不在她手里,是真的,還是她料定了,他們不敢把那兩個女人怎么樣?!
那他就讓她好好看看,他究竟敢不敢!
擄人要挾這種事,他哪能真的放手交給沈延安,所以,別墅那邊負責盯著喬衛衛的幾個人里,領頭的就是他的心腹。
他直接把電話打給了那個人,“叫女傭人扒了那個女人的衣服,拍幾張艷照……”
“好勒,業哥!”
“誒等等,你可別親自動手啊,我怕你到時候管不住身上那玩意兒,直接把人給辦了!”沈延業警告道:“咱們可是做大事的人,你要是敢精蟲上腦壞了規矩,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面!”
“嘿嘿嘿,哪能啊業哥,不能,不能!”
……
公寓里,宋蜜嘴上說著要報警,實際卻沒有真的這樣做。
事情一旦鬧到臺面上,就越容易失去控制,難以收場。
沈家人搞出這么多事,無非是為了把她踢出四海集團,讓她從哪里來,滾回哪里去。
喬衛衛是她出了公事之外接觸最多的人,純粹是被她牽連。
夏媛卻不是,她是因為明皓才入了沈家人的眼。
如果她估計得沒錯,沈延業早就查清楚了明皓的身份,并且,已經在沈家內部公開了。
否則,他們聯名變更股權分配的事,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又速度。
這兩件事,怕是早在沈老爺子病勢沉重的時候,沈家就有人在多方盤算籌謀了。
算起來,沈延安他們都是偏房所生,所以這么多年來才會誰都不服誰。
但是明皓不同,明皓是沈老爺子的原配妻子所生的長子沈延榮的兒子。
就算是非婚生子,那也是嫡子長孫,并且是沈家唯一一個已經成年的第三代。
既然沈延安他們幾個互相都不服對方,索性推出一個英年早逝的大哥的兒子來,既名正言順,還方便控制。
何況,沈延榮生前曾擔任四海集團總經理多年,不論是在集團內部,還是在商場上,都是有些名望的。
若非如此,宋蜜實在想不出,周管家有什么理由站在她的對立面去。
因為在當年那起轟動全城的綁架撕票案中,周管家唯一的兒子,也沒了。
兩個人一起被綁匪一把火燒成了兩把骨頭架子。
如果說周管家對沈延榮的兒子有些特殊感情,這不難理解,當然,他多半同時還承受著某種威脅。
不過宋蜜并不關心。
各人有各人的業果,能被旁人拿捏住咽喉,迫使自己做出違背內心意愿的事,一定程度上這個當事人也不無辜。
她亦是如此。
她也從來都不是無辜的。
如果一開始,她就拒絕喬衛衛的熱情,堅決不交這個朋友,現在就不會因為喬衛衛的處境而束手束腳。
如果一開始,她不招惹這個男人,后面也沒有情不自禁地一再撩撥他,現在就不會因為他有可能面臨的,職業生涯一夕葬送的危機而憂心忡忡。
萬事皆有因果!
她豈會不懂這個道理,可一步錯步步錯,如今,她也只有一再跟自己的原則背道而馳了。
窗外,夜色漸深。
宋蜜腦子里將所有事來來回回橫豎交叉地分析著,在電腦上操作的一雙手,卻一直沒停過。
搗騰一堆對方的黑料,秘辛和下流勾當,充其量只能讓人忌憚,適當閉嘴,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如果她有十年八年,她絕不會選擇這種方式,她寧可漫長曲折地一寸寸收服人心。
但是她沒有。
她只是一個最長保質期不超過三年的工具人,而已。
一一處理妥當之后,宋蜜關機,合上手提電腦,隨手扔到了旁邊的床頭柜上。
剛拿起手機準備打電話,門口傳來響動,是男人端著一杯牛奶,一杯紅糖水走了進來。
想了想,宋蜜決定撒嬌,“溫律師知道我一向不愛甜食嗎?”
“又是紅糖,又是牛奶。”她舉目望著他,委屈道:“我都快蛀牙了!”
他言簡意賅:“補血,助眠。”
宋蜜撇嘴,拒絕,“膩了。”
男人一手一杯端著,垂眸看了她一會兒,“我喂你。”
“就算你用嘴喂,也還是甜啊!”宋蜜一本正經地胡攪蠻纏,“我不想喝。”
說完還甜死人不償命地問了句,“能不能不喝啊?”
溫宴禮不由得蹙眉,他也從來沒有哄過人,更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換了眼前這一副孩子氣的生動面孔。
可愛倒是可愛得很。
但,聽說過怕吃藥的,沒見過怕喝牛奶,怕吃糖的。
何況她流了那么多血,一天吃八頓都不見得能馬上補回來,他只管面不改色,“不能!”
宋蜜眼巴巴,“我真的不想喝。”
男人半點兒也不為所動,直接一伸手把盛著牛奶被杯子遞了過來,“一半。”
她直搖頭。
他干脆又把裝著紅糖水的杯子遞了過來,“二選一。”
宋蜜頭搖得像撥浪鼓。
僵持了大半分鐘,見男人的眉心都快擰成個川字了,宋蜜覺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于是一臉不情愿地妥協道,“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溫宴禮幾乎想都沒想,“我答應!”
宋蜜等的就是這句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看著她接過牛奶一口氣咕咚咕咚咽下,溫宴禮很是有幾分忍俊不禁。
這個女人還真是不愛吃甜,喝個牛奶都能一臉嫌棄到這個地步。
喝糖水的時候就更夸張了,仿佛捏著鼻子一般。
原本他在客廳看案卷資料看得也有幾分頭昏腦漲了,而且以他這兩天落下的工作進度來看,今天勢必要忙到下半夜。
沒想到被她這么一鬧,倒是頗有幾分提神醒腦的作用。
伸手接過她遞回來的杯子,溫宴禮眼底漆黑緩動,眸光再次落到她白如春雪的面孔上,而后了然地開口,“你想讓我答應,不阻止你明天出門,對嗎?”
聞言,宋蜜心頭如被一片羽毛拂過。
原來剛剛他不過是在配合她。
這個男人,還真是……不好糊弄呢!
那他必然也知道,她決定要做的事,旁人根本是攔不住的。
不過既然他都這么配合她了,她又怎么會主動破壞氣氛呢,很快的,她眼角眉梢都彎起,笑道:“溫律師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正人君子呢!”
見狀,溫宴禮上前一步將手里的兩只杯子放到床頭柜上,而后走到床邊直接朝她俯下身去。
宋蜜只見男人的五官一點點在眼前放大,離她越來越近,直至呼吸可聞。
黑羽扇一般的睫毛蓋下來,遮去了瞳仁大半顏色,而那低垂成一線的溫熱眸光卻分明落在自己唇上。
反復,逗留。
帶著一觸即發的侵略性。
也不是沒親過,更不是沒有唇舌糾纏過,但是這一刻,宋蜜清清白白地聽到了胸腔里發出的震動聲。
越來越響,如鹿撞,如擂鼓。
“宋總要不要看清楚一點,”他停在距離她鼻端不足兩厘米的位置,性感的菱唇輕啟,喉結滾動,“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們之間一向來都是她主動,情不自禁的撩/撥也好,進退有據的試探也罷,她始終都是那個占上風的人。
心可亂,氣勢不能輸!
偏偏她一往前,他就更快地退了開去,結果嘴沒親到,還反被威脅,“想要我不出爾反爾也可以,你去哪里,我陪同。”
“必要的時候,我不介意,”他停頓了一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當你行走的輪椅!”
宋蜜:“……”
傷腦筋呢!
……
這個夜晚注定不尋常。
有人看似四面楚歌,卻不以為然地傷著甜蜜的腦筋。
有人無辜遭殃,一場廝打下來本以為只怕要清白不保了,卻被人跳窗而來驚險萬分地救走,此刻正上氣不接下氣地撒丫子狂奔。
“裴……邱陽,我……真跑…不動了……”喬衛衛只覺得再不停下來,她沒被那些人抓回去,只怕也要死于心梗。
她一輩子都沒這么跑過!
奔命一樣!
“再堅持一下,到了前面……”手上突然一松,裴邱陽一回頭就看到喬衛衛栽到地上,整個人跟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啊……”喬衛衛一下子摔懵了,鼻子眼睛臉都在喊痛,兩只膝蓋骨瞬間就疼麻木了,“好痛……”
裴邱陽因為慣力又往前沖了一段,人都停下來了還沒見她爬起來,只能又折回去扶她。
誰知人家還嬌氣得要死,“啊……痛痛痛死了,你別拉我呀……”
“大姐,麻煩你搞清楚狀況好不好,我們這是逃命呢,你……”話沒說完就有一道遠光朝這邊照過來,顯然是那幫人追上來了!
偏偏喬衛衛還在驚呼鬼叫,情急之下,他直接伸手一把捂住了喬衛衛的嘴,“噓……”